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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境中的微光 “如果有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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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蹲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捏着那张朴素的名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哲”。
这个名字在记忆深处泛起涟漪。她记得《暗巷》播出后的采访,那个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有些磕巴的年轻编剧,在镜头前局促地感谢着三位女主演,说她们拯救了他的剧本。那时的方哲已经小有名气,但眼前这张名片上的他,显然还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
名片上没有公司logo,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泛黄,像是被塞在某个角落很久了。
她是从哪里得到这张名片的?
记忆像被水浸湿的纸张,有些部分已经模糊。她努力回想——应该是两年前,某个小型的剧本创投会。她当时还是新人,被经纪人拉去凑数,坐在最后一排听那些怀揣梦想的编剧们推销自己的故事。方哲就是其中之一,他讲了一个关于三个女人在暗巷相遇的故事,情节设置得很精巧,但演讲技巧生涩,台下的人昏昏欲睡。
散场时,他给每个路过的人都发了名片。苏晚晴出于礼貌接了一张,随手塞进了包里。
没想到,这张名片会在两年后成为她的救命稻草。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周姐”。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晚晴……”周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犹豫,“你在家吗?我……我得过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周姐沉重的呼吸声。“公司发正式通知了。解约合同,还有……违约金索赔。”
苏晚晴闭上眼睛。该来的还是来了。
半小时后,周姐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出现在门口。她眼圈发黑,头发有些凌乱,身上那件米色风衣皱巴巴的,像是穿着它熬了好几个通宵。
“进来吧。”苏晚晴侧身让开。
周姐走进这个狭小的出租屋,目光扫过房间里简陋的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边角已经卷起。窗户玻璃上还残留着昨天那场暴雨的水渍,让透进来的光线显得浑浊。
“你坐。”苏晚晴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周姐面前。
周姐没有碰那杯水,而是直接打开文件袋,抽出厚厚一叠文件。“这是解约合同,这是违约金计算明细,这是公司法务部发来的律师函副本。”她把文件一份份摊在桌上,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晚晴拿起解约合同,翻到关键条款。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八百万。
“八百万违约金?”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公司说,因为你个人形象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导致多个合作项目流产,品牌代言解约,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周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还列了个清单,把你所有被取消的工作都算进去了,连那些只是有意向的……”
“有意向的也算?”苏晚晴冷笑一声,“那他们怎么不把我想当奥斯卡影后的意向也算进去?”
“晚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周姐揉了揉太阳穴,“公司这次是动真格的。赵启明那边施压,资本方也表态了,说如果不处理你,以后就不跟星光娱乐合作。公司高层……选择了弃车保帅。”
弃车保帅。
苏晚晴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在资本和权势面前,她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不,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粒灰尘,轻轻一吹就散了。
“周姐,”她放下合同,直视着经纪人的眼睛,“你觉得这违约金合理吗?”
周姐避开她的目光。“从法律角度……如果真要打官司,公司提供的证据链很完整。那些解约函,那些合作方出具的声明,还有媒体□□造成的估值损失评估……他们请了顶尖的律师团队。”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认?”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姐猛地抬头,眼眶突然红了,“晚晴,我跟你五年了。从你出道第一个广告开始,我就带着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那些黑料都是假的!可是……可是我们斗不过他们啊!”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赵启明在圈里经营了多少年?他背后是京圈资本,是那些能决定一个项目生死的大佬。公司选择站在他们那边,是因为他们能给公司带来利益。而你……你现在能给公司带来什么?只有麻烦。”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苏晚晴心里。但她没有哭,反而笑了。
“周姐,你说得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姐,“我现在确实什么都给不了公司,只有麻烦。所以公司要抛弃我,合情合理。”
“晚晴……”
“但是,”苏晚晴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这不代表我要认下这八百万的冤枉债。”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违约金计算明细,一页页翻看。“你看这里,‘《凤舞九天》女二号换角损失’,这部剧我连试镜都没去过,只是制片人口头说过可以考虑我。还有这里,‘蓝蔻化妆品代言预期收益损失’,这个代言我根本就没签,还在洽谈阶段。”
她把文件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这是把一切可能的机会都算成既定损失,狮子大开口。真上了法庭,法官也不会支持这么离谱的索赔。”
周姐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孩。以前的苏晚晴,遇到这种事会哭,会崩溃,会不知所措。但现在,她站在这里,脊背挺直,眼神冷静,甚至能条分缕析地指出合同里的问题。
“你……你想怎么做?”周姐小心翼翼地问。
“谈判。”苏晚晴吐出两个字,“我不接受解约,更不接受违约金。如果公司坚持,那就法庭见。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搬出去。”
“搬出去?搬去哪?”
“找个更便宜的地方。”苏晚晴环顾这个月租五千的公寓,“这里我住不起了。周姐,你能帮我找找短租房吗?越便宜越好,地段无所谓,只要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周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找。”
接下来的三天,苏晚晴过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生活。
白天,她一遍遍拨打通讯录里那些曾经合作过的制片人、导演、甚至副导演的电话。大多数电话根本打不通,直接被挂断。少数接通的,听到她的声音后,要么匆匆说句“在忙”就挂断,要么用冰冷的语气说“苏小姐,我们现在不方便合作”。
有一个制片人倒是多说了几句:“晚晴啊,不是我不帮你。赵导那边放了话,谁用你就是跟他过不去。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圈子,人情比天大。我劝你……还是换个行业吧。”
换个行业。
说得轻巧。她除了演戏,还会什么?二十岁出道,把所有青春和热情都献给了表演,现在让她从头开始,她能做什么?
第三天下午,她拨通了大学老师的电话。那位曾经夸她“有灵气”的表演系教授,在听她说完近况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晚晴,”教授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老师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圈子,有时候不是看演技,是看关系,看背景,看你能不能‘融入’。你当初拒绝赵启明,有骨气,老师佩服。但是有骨气的人……往往走得最艰难。”
“老师,我只是想演戏。”苏晚晴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我知道,孩子,我知道。”教授叹了口气,“这样吧,我有个学生在做独立制片,拍些小成本的文艺片。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机会。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老师。”
挂断电话后,苏晚晴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未接来电和已拨电话的记录。三天,四十七通电话,零个机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这个繁华的都市,有无数个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但没有一盏属于她。
第四天,周姐带来了短租房的消息。
“在北三环外,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周姐把地址发到她手机上,“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一。房东说可以马上入住。”
苏晚晴看了一眼那个地址,离市中心很远,交通不便。“就这里吧。”
搬家很简单,因为她根本没什么东西可搬。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化妆品早就卖掉了,换成了维持生活的钱。书架上那些关于表演理论的书籍,她一本都没舍得丢,用纸箱装好,请周姐暂时保管。
“你真的不跟公司再谈谈?”周姐帮她拎着一个行李箱下楼时,忍不住又问。
“谈什么?”苏晚晴拖着另一个箱子,楼梯台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求他们高抬贵手?还是答应支付违约金?周姐,我卡里现在只剩三千多块钱,付完房租押金,连吃饭都成问题。我拿什么谈?”
周姐不说话了。
出租车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苏晚晴抬头望去,眼前是几栋灰扑扑的六层板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与楼之间拉着纵横交错的电线,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和淡淡的垃圾酸腐味。
“六单元,601。”周姐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就是最里面那栋。”
她们拖着行李箱穿过狭窄的通道,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的雨水。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聊天,看到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出了苏晚晴,眼神立刻变得异样,交头接耳起来。
苏晚晴低下头,加快脚步。
601室在顶楼,没有电梯,她们只能拎着箱子一层层往上爬。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自行车、废弃的纸箱、积满灰尘的花盆。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从通下水道到高价回收药品,密密麻麻。
爬到六楼时,苏晚晴已经气喘吁吁,后背被汗水浸湿。周姐更是脸色发白,扶着墙直喘气。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铁架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窗户很小,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墙角有渗水的痕迹,墙皮鼓起,随时可能脱落。
卫生间是公用的,在楼道尽头。厨房?根本没有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个小电饭锅摆在窗台上。
周姐看着这个房间,眼圈又红了。“晚晴,要不……要不你还是去我那儿住几天?我跟我老公说一声……”
“不用了,周姐。”苏晚晴走进房间,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这里挺好,至少便宜。”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带着尘土的空气涌进来。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面阳台晾着的内衣款式。
但至少,这里有扇窗。
“我帮你收拾一下。”周姐挽起袖子,从包里掏出抹布和清洁剂——她早就准备好了。
两人开始打扫这个小小的房间。苏晚晴擦窗户,周姐扫地。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她们谁也没说话,只有抹布摩擦玻璃的吱吱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打扫到一半,苏晚晴打开那个装杂物的行李箱,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大多是些小物件——朋友送的生日礼物,旅行时买的纪念品,第一次演戏时剧组发的纪念章。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有些甜蜜,有些苦涩。
她在箱底翻找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角。
是一本旧相册。
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她大学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在学校的剧场里排练,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有光,对未来充满憧憬。
再往后翻,是出道后的照片。第一次拍广告,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第一次进剧组,抱着剧本熬夜背台词;第一次拿到片酬,请全剧组吃饭……
照片里的她,笑容逐渐变得职业,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但至少,那些笑容是真的,那些努力是真的。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名片从相册夹层里滑落,飘到地上。
苏晚晴弯腰捡起来。
又是那张名片——“方哲”。
她盯着这张名片,突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那个创投会,方哲演讲结束后,她其实去找过他。不是出于礼貌,而是真的被那个故事吸引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方编剧,你刚才讲的那个《暗巷》的故事,我很喜欢。尤其是第三个女人,那个表面光鲜但内心破碎的模特,她最后在暗巷里撕下假发的那个镜头……写得真好。”
方哲当时很惊讶,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认真听他的演讲,还记住了细节。他推了推眼镜,有些结巴地说:“谢、谢谢。那个镜头……是我写的时候最投入的一段。”
“如果有机会,我想演那个角色。”年轻的苏晚晴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方哲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苏小姐,你别开玩笑了。我这个本子,能不能拍出来都不一定。就算拍了,也是小成本,请不起你这样的演员。”
“我不在乎成本,我只在乎好故事。”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经纪人过来催她离开。临走时,方哲又塞给她一张名片——就是现在她手里这张。
记忆的闸门打开,更多的细节涌出来。她想起方哲当时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想起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想起他说话时不敢看人眼睛,总是盯着地面。
一个落魄的编剧,一个被黑的演员。
绝配。
苏晚晴握紧名片,走到窗边。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烟升腾。远处有孩子的哭闹声,电视的嘈杂声,夫妻吵架的声音。
这个破旧的小区,充满了粗糙而鲜活的生活气息。
她拿出手机,对着名片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一个疲惫而警惕的男声传来:“哪位?”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方哲编剧吗?我是苏晚晴。两年前,在青年剧本创投会上,我们见过。我当时说,我想演《暗巷》里那个模特。”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苏晚晴以为信号断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胸腔。
终于,方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苏……苏晚晴?那个演员苏晚晴?”
“是我。”
“你……你怎么会……”方哲的声音混乱起来,“你不是……我的意思是,网上那些……”
“那些都是假的。”苏晚晴打断他,语气坚定,“方编剧,我现在需要机会,而你的《暗巷》需要演员。我们可以见面谈谈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方哲说了一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北锣鼓巷的‘旧时光’咖啡馆。那里……人少。”
“好,明天见。”
挂断电话,苏晚晴靠在窗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玻璃映出她的脸,憔悴,苍白,但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车型低调,但懂车的人能看出价值不菲。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男人的侧脸。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下颌线利落如刀削。他微微仰头,目光投向六楼这个亮着灯的窗口。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只看过照片和影视作品,但她认出了那张脸。
顾北辰。
影帝顾北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破旧的小区楼下?为什么……会看着她的窗口?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轿车重新启动,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抓住窗框。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清醒。
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