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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狗崽子 公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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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位置很好,离公司大概十分钟的步程。
门把手上的塑封还没有拆,推开门,房间很宽敞。该有的倒是都有,家具家电一应俱全,但是可以有的什么都没有,显得冷清空旷。
就像售楼中心对外展示的样板间,一尘不染的厨房,雷同的香薰,乔元嘉觉得这里大概就缺一个摆在床上的毛巾天鹅。
梁青利索地将门口的行李搬进玄关,那箱子有点大,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抱得稳当。
大概是搬热了,他挽起袖口,俯下,起身,精干的小臂鼓出利落的线条。
乔元嘉本想交代几句就离开,但大少爷搬得火热,打工人刻入骨髓的修养让他没好意思扭身就走。
他解开袖口,上前帮忙,却被对方迎面一个巧劲抱走了手中的箱子。
那人凑得极近,动作间一股清新的皂角味混着些些汗气扑到乔元嘉脸上,转身间,他甚至看到了对方衣领下深深的锁骨。
“这个重。”
那人语气散的快。乔元嘉没有搭话,只是搓搓手里的灰,强忍着没有去揉自己红的发亮的耳朵。
梁青的动作很快,再加上他东西也不多,三两下就都归置好了。
但毕竟是活动了,两人都有些喘,活动量大的小寸头倒是不显,乔元嘉却是觉得面上有些发烫。
对面的小寸头看了他一眼,又有些刻意地别过脸去。
他说:“留下来吃顿饭吧。”
乔元嘉正要拿起包离开,但这是梁青自那天后第一次与他交流,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只是吃顿饭,他对自己说。
虽然房子空旷,冰箱里好歹备了一些食材,想来梁靖昌没想真饿死自己的亲儿子。
乔元嘉倚着餐桌,透过玻璃门,看着梁青气定神闲地从冰箱里拿出不少东西。
十分钟后。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推开厨房门,门的轴承在寂静中发出轻响——
厨房里还在研究电子灶台的背影瞬间一僵。
空气瞬间有些尴尬。
过了几秒,乔元嘉再次挽起袖子:“煮面可以吗?”
……
牛排土鸡重新被塞进冰箱,小寸头低眉顺眼让开位置,默默递过来一捆挂面。
华灯初上,公寓依旧空旷,纸箱用扎带捆得结实搁在门口,只有厨房溢出温暖的光。
乔元嘉没什么厨艺,唯一还算擅长的就是西红柿打卤面。他蹲了下,又在上面卧了个鸡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梁青的眼睛隐晦地亮了一下,旋即将整张脸都埋在氤氲的热气里,一口一口吃得虔诚。
偶尔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偶尔却又会在他看回去时,飞快地垂下,留下一个看着有点落寞的侧影。
这种纯情又带着点依赖的小动作,让乔元嘉还有些别扭。但不知是梁青吃得太香,还是此刻的氛围太过熟悉与美好,不知不觉中,他的一碗面也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梁青默契地收拾了碗筷,没有一句交流,但有条不紊。
梁青顺手拿起料理台上的玻璃杯,倒了杯温水,很自然地递过来。他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手指。
像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乔元嘉猛地缩回手,杯子差点滑落,幸好梁青反应快,稳稳托住。
“小心。”梁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在他依旧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收拾。
乔元嘉握着那杯水,心脏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气氛太像回到了过去,温暖,安宁,带着家的错觉。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要沉溺进去。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收拾情绪,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你今天不该和梁英喆起冲突。”
厨房里的身影定住了。
“刚开始都忍了为什么不忍到底。”
“就为了一块牌子吗?”
话音刚落,那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不可置信,原本温馨的气氛像是一下子被抽空。
乔元嘉皱起眉,不清楚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
但他也不想花时间深究梁青的心路历程,本想教他几句的心思也渐渐淡了:“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避开梁青看过来的视线,他干脆地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公司见。”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和那个人。
梁青站在厨房门口,相送的动作被对方的果决打断。
暖色调的灯光温暖不了冷色调的墙面,西红柿卤子的香气也随着那人的离开一下子被抽空。
水搁在桌子上,渐渐失了热气。梁青面无表情地站着,拿起那个杯子,骨节用力到泛白。良久,他低垂着眼,将杯沿对上自己的嘴唇。
既然想好了要分割,乔元就不打算再这么黏糊不清地过下去。
第二天,他踩着点走进办公室,刻意避开了可能与梁青碰面的所有时间。
他刚落座,内线电话就响了。乔元嘉看着闪烁的提示灯,像在看一个烫手山芋,深吸一口气才接起。
“乔总助,早。”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
“早,”乔元嘉公事公办,“抱歉,我刚接到通知,需要紧急出差几天,处理湾区项目的前期事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乔元嘉甚至做好了对方不依不饶甚至鱼死网破的打算。
“……哦,好。”
声音带着明显的失落,但乔元嘉很没良心地长舒一口气。
“你放心,熟悉公司业务的事情我已有安排。市场部的李经理经验丰富,为人耐心,我这几天会让他全程陪同,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找他。”
他迅速补充,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自己的指关节。
“好,听你安排。”
对面的声音淡到听不出情绪,乔元嘉飞快地挂了电话,却又觉得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他把这种酸胀的感觉归罪于自己良心未泯,狠狠一咬嘴唇,强迫自己专注于整理出差需要的文件。
接下来的半天,梁青果然如他安排的那样,跟着李经理进出各个部门,熟悉流程。他表现得异常配合,甚至比在乔元嘉面前更加温顺和好学,对李经理的指导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乔元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偶尔能看到梁青和李经理并肩走过的身影。看着梁青那副毫无芥蒂、认真专注的侧脸,他暗自松了口气。
直到下午,乔元嘉提前离开公司,准备赶往机场,在电梯口,迎面碰上了和李经理一起回来的梁青。
几个人说说笑笑,梁青站在一群技术人员中间,侧耳听着什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融入得毫无障碍。
眼尖的同事看到了乔元嘉,扬声打了招呼,一下子所有人的视线都向这边看过来。
“乔助。”梁青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下属对上级的礼貌疏离,“要出发了?”
“……嗯。”乔元嘉被他这副全然陌生的态度噎了一下。
“一路顺风。”梁青说完,便对李经理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办公室,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太子爷的态度明显的冷淡,周围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李经理,技术出身没这么多花花肠子,看他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
乔元嘉面上端的是一如既往的和煦,与同事告别,坐上去机场的出租车。
赶路,谈判,应酬,快节奏的工作让他似乎无暇去关心别的情绪,只想赶快敲定合作。
直到对方松口让下两个点,整个团队都欢呼雀跃,同事直接开了一瓶香槟,酒液播撒,他也在其中笑闹。
工作,奖金,这才是我的主线任务,乔元嘉想。
多拿了两个点,乔元嘉是功臣,团队也功不可没,一周的并肩作战,同事间也不再只是点头之交。有人提议去喝一杯,响应者自然颇多。
店里热闹非凡,几杯黄汤下肚,关系好的开始搂肩搭背,一些不该说的话就借着酒意倾吐,大家都喝得开怀,乔元嘉也在笑,只是神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乔助——嗝!我是真佩服你。”那个开香槟的同事一把按上乔元嘉肩头,满口的酒气冲得让人皱眉。
“原本你这晋升速度,大家面上不说,私底下都是有些不服气的,但这次的项目——”
他直接竖起大拇指,直直怼到乔元嘉面前:“你是这个!”
乔元嘉笑着把他扶正,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老刘是真醉了,说这些干什么!”旁边的同事怕他黄汤灌昏了头,正要阻止他。
“我才没醉,我清醒着呢!”老刘别开同事的手,“要我说,乔助,那个摊子你不接是对的,那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乔元嘉手中的酒杯一顿。
“唉,说起来,梁总把他找回来,也是没办法。”他跌坐下来,煞有介事地摇头,“梁夫人那边的那位,实在是不成器,集团里谁不知道?梁总这是……偌大家业,总得有个血脉继承,不能真拱手让给外姓人吧?”
“可找回来了,又怎么样呢?扔给他一堆规矩,逼着他学这学那,稍有不对,就是冷眼。那宅子里,夫人当他是空气,那位二少爷更是变着法儿的挤兑。我上次去主宅汇报工作,亲眼看见那孩子小时候养的一条土狗,叫什么,什么毛来着……反正是个土名字……被二少爷嫌吵,当着面就让佣人强行拖走送掉了。那孩子当时没哭没闹,就是看着狗被拖走的方向,站了好久……”
是二毛!
乔元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二毛,我是大毛,我们是一家子!”
“乔老师,你摸摸二毛,它很喜欢你!”
那个男孩看过来的眼睛闪着碎光,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梳理着狗毛,不知是怕对面的人不喜欢他,还是不喜欢狗。旁边的大狗像是读懂了男孩的紧张,特别温顺地走过来蹭蹭他的腿,舌头懒洋洋垂着,仰起脑袋笑得柔软。
那个铭牌……原来就是二毛的项圈牌!
乔元嘉觉得胸口闷得发痛,一种夹杂着难言的感觉狠狠抓上他的心脏,让他顿时有些拿不住杯子。
这时,边上的同事戳了戳他,示意他看手机——
好几个署名“梁靖昌”的未接电话。
乔元嘉心道不好,赶紧翻看消息,几秒钟后,脸色顿时煞白。
梁青不见了。
电话那头是冰冷的质问,乔元嘉也顾不得像以往认真地回应,只是敷衍几句就挂断电话,直接定了最快的航班飞回A市。
飞机一落地,他就直冲公寓与公司,但都不见人影。
不在公寓,不在公司,偌大的A市要找个人谈何容易。乔元嘉有些脱力地瘫在椅子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小子到底去哪儿了?
突然,在一排整齐的文件夹里,一张皱巴巴的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乔元嘉抽出一看,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某个郊区狗场的宣传单。
天色阴沉,暴雨将至。
乔元嘉一路飙车,到达狗场时,雨已倾盆而下。雨夜视线模糊,狗场的环境不太好,他好几次被浸软的泥块绊个踉跄。
“梁青!梁青!”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狗场里显得格外单薄,很快就被哗哗的雨声打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穿梭,目光焦急地扫过一个个简陋的狗舍。
狗舍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混杂着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噼啪声,更添了几分混乱。他看到许多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它们或焦躁地踱步,或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乔元嘉的心也跟着揪紧,他不知道梁青会不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走得越深,他的心越沉,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工作而担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极力想要回避的东西。
突然,他隐约听到一阵微弱的、压抑的呜咽声,似乎是从最里面那排狗舍传来的。他心头一紧,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越靠近,那呜咽声就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委屈和无助。
直到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梁青孤零零地蹲在一个狭小的狗舍前,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泥地里。他隔着铁丝网,伸着手,里面一只脏兮兮的、对着他疯狂摇尾巴的黄狗,正急切地舔着他的手指。
雨水顺着他短硬的头发流下,划过他紧绷的侧脸。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听不到任何声音,但那背影却写满了全世界的委屈。
乔元嘉心里好像有什么碎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步步走过去,撑开伞,罩在了梁青的头顶。
梁青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清晰地看到了乔元嘉眼中来不及收回的心疼与复杂。
乔元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道:
“找到二毛了?”
梁青看着他,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泪水。
他没有回答,挺拔的眉骨耸着,黒沉的眼眸透过雨幕直直钉在乔元嘉身上,如黑夜中嗜血的狼,又带着些被遗弃的委屈。
乔元嘉心里又两股力量在拉扯,但不知是哪个站了上风,他克制不住地向前挪了一步。
只是小小一步。
但对方捕捉到了,黒沉的眸子被什么瞬间点亮,他一把紧紧抱住了乔元嘉的腰,将湿透的脸深深埋进他尚且干燥的衣襟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乔元嘉的手抖了一下,微微抬起,又僵直地放下。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