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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耶梦加得(三) 她只是盯着 ...

  •   青央的头发上还残留着老妇人手指的触感——滑腻,冰凉,蛇一样亲亲热热地往她皮肤里钻。

      她不自觉地抖了抖,一把将那苍老的手臂扯下去,后退一步。巷道里的积水溅上靴面,是黏的。

      “不。”她缓缓突出一口气,“我做不到。”

      红磨坊挑挑眉。那张抹着厚粉的脸在霓虹灯光里泛着旧瓷器特有的死白,嘴唇却是新鲜的、滴着汁液的殷红,像刚刚咬过什么活物的喉咙。

      她看着青央,像看一只误入笼中的、自以为能飞的鹌鹑。

      “想要个好名声?”她说,“简单。让哪个大人物把你定下来。学历,履历,项目,资源——他一句话的事。”

      她抬手理了理颈间的宝石,一哂,“电视上那些穿亮片裙子的,什么明星,什么女老板——不都是大人物们养的家雀?都是有身份的人,出去吃流食——不卫生,也不成样子。”

      青央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那张嘴,看它一张一合,吐出一堆浸泡着蜜糖的腐烂字句。

      “……如果我说不呢?”她看上去愈发地弱气。

      红磨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一张糊在脸上的纸。

      “那你的摩托舰就另外找地方停吧。”

      青央点点头,没动地方。红磨坊等了片刻,从手包里摸出手机。那只手也是白的,青筋在薄皮下游动,像几条藏不住的虫。

      “安德拉吗?我,红磨坊。你手下那个叫青央的——有人点名要货。你知道怎么做。”

      三秒后,青央的手机响了。

      安德拉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迫不及待,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泔水:“很遗憾,我们接到举报函,您的入职存在工作签证造假的情况。青央女士,您被离职了。明天来办手续。”

      青央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抬起头,看着红磨坊那张重新变得和蔼的脸。那张脸在笑,笑的褶皱里填满了这座城市的真相:那些饿得“不得不”接客的女孩,那些“走投无路”只能跪下的外地鹌鹑——都是这么来的。人为制造的饥饿,用刀尖抵着后腰,一点一点,把你逼进早就挖好的坑。

      “如何?”红磨坊问,“现在,要不要和我吃个饭?”

      青央笑了一下。

      那笑从嘴角开始,一直裂到眼底,在瞳孔里淬了火,又冷又亮。

      “女士,”她说,“我一早就想说了——你的珠宝很好看。”

      红磨坊一愣,青央已经动了。

      她抬起手,外骨骼直插进红磨坊的颈窝,攥住那颗宝石往外一扯!

      红磨坊向前一栽,还没叫出声,胸口就挨了一脚——青央的靴底结结实实蹬在她胸骨上,借力后退,红磨坊仰面跌坐进积水里,水花溅上她的厚粉,开出几朵泥色的花。

      两个警察这才反应过来,子弹瞬间连成一条火线!

      青央抬臂一格——外骨骼与弹头铿然相撞,迸出几点火星,像黑暗中擦燃又即刻熄灭的烟。她借着那股力道翻滚,滚进摩托舰敞开的门,门在她身后轰然关上。

      “破门!”红磨坊尖叫,“愣着干什么!”

      这时候,摩托舰的前灯亮了。

      那艘破破烂烂的组装舰艇悬浮起来,调转方向,车头正对三人。排水管下,有什么东西在霓虹灯里反射出冷光——一组改装的加特林榴弹炮,炮口黑洞洞地张开,对准他们。

      警察们僵住了。

      不是,怎么你比我还专业?

      但青央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了。摩托舰拔地而起,冲进不远处,耶梦加得的隐蔽地道口,黑暗像一张嘴,一口把她吞了进去。

      当晚,守在地道口受过路费的西比拉在地道拐角处被人捂住嘴,拖进了巷道。

      他没有挣扎。

      那种在黑暗中精准锁住他咽喉又恰到好处不收紧的分寸——太熟悉了。

      “惹什么麻烦了?”黑风衣靠在墙上,声音松弛,甚至带点笑意。他的风衣微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衬衫,衣角边缘泛着褐色,不知道是血还是锈。地道口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他的下半张脸——仍算得上是清峻的少年,只是下巴上有一道细长的疤,从嘴角斜着划下来,已经淡成一条白线,不细看看不出。

      青央松开钳制他的手,后退两步,抬头看他。

      西比拉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在情报贩子的黑话里,它们被叫做“无底井”,意思是只要你出得起价,什么都能从里面捞出来。

      “老规矩,”无底井说,“只要出得起钱,什么忙我都帮得上。”

      青央在做探测员时,因为工作原因,查过这个人的很多资料——官方的说法是,他在耶梦加得地下城混了十年,从最底层的水蛭饲养员干起,一路爬到“什么都能买到”的位置。而意识之海的说法很乱,有意识说他曾经是某个大人物的私人武装,也有意识说他只不过是活得够久、见过的死人够多,所以什么门路都摸清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从不问买家为什么要买,也从不问卖家的货从哪来。

      钱到手,货出门。然后他就像地道里的耗子一样,消失进谁也找不到的缝隙里。

      直到下一次有人需要他。

      青央盯着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查出是哪个大人物要买我。需要多少钱。”

      黑风衣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听远处什么声音,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巷道尽头有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迟缓的钟。

      “这个啊,”他终于开口,语调懒洋洋的,像在说今晚的泔水不错,“不贵。”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面容完整地亮在青央眼前——颧骨上有几道细密的疤,像是被什么网状的东西抽过,眉骨也有一道,差点削掉半条眉毛。但他笑的时候,那些疤就都活了,像一张写满了字的旧地图。

      他明明看上去那么年轻。

      “不过,”他说,“你先告诉我——你抢她那条项链的时候,是冲着宝石去的,还是冲着她脖子上那根血管去的?”

      --
      灶台底下的暗道又窄又潮,黑风衣拽着青央往上爬,手心里全是锈蚀的铁管和湿滑的青苔。从洞口钻出来时,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

      是个村子。或者说是个村子的壳——几间歪斜的土房,墙根长满野草,灶台冷得像死人的嘴。黑风衣轻车熟路爬上房顶,朝她伸手。

      他们并肩坐在檐边,脚垂下去,晃荡着。远处是耶梦加得的灯火,密密麻麻挤成一片,像烂疮上趴着的蛆。更远处是星空,浩阔,沉默,懒得低头看这堆烂疮。

      “厉害吧?”黑风衣扭头看她,眉飞色舞,“小爷我的秘密基地!”

      青央想说什么,被他那张脸晃了一下。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半。光线里浮着尘屑,蝉鸣从山脚下一波一波涌上来,草木气息腻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油。他眯着眼笑,眉眼被光一衬,刀锋似的,又亮又利。

      青央看了他两秒。往后一仰,躺在房顶的瓦片上,看天边的云。半夜的云是半明半暗的灰紫色,边缘镶着一点将死的白。

      “红磨坊,”她说,“你知道多少?”

      西比拉也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又贱起来:“专给大人物拉皮条的嘛。官窑主理人,我们这么叫。”他偏过头看她,凑近了,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啥?她拉上你了?不能吧?哪个大人物要挂眼科了?”

      太贱了……她哽了两秒。

      “能不能查?”她说,语气别扭。

      西比拉坐起来,用挑猪肉的眼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

      “能。”他笑笑,从风衣里掏出一个老式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就吼,“干啥呢?别摸鱼了!买十套最贵的x趣x衣,不同牌子的,那种大人物喜欢的情趣内衣,送上山!这是任务!”

      对讲机那头传来激动的颤音:“老大?咱们这是赶上开席了?”

      “知道了还不快去!”西比拉意气风发,“大人物开心了,对你对我,泼天的富贵!”

      “收到!”那头咋咋呼呼地切断了通讯。

      青央瞪着他,拳头硬了。

      “你——”

      “女侠稍安勿躁!”西比拉举起双手,“这是计谋!听我狡辩!□□人不骗□□人!”

      青央收回拳头。

      “从实招来!”

      “你也看到了,我两个手下都是大喇叭。”黑风衣两手一摊,“让他们跑十家店挑衣服,不到一个小时,整个耶梦加得的上层都知道这里有大人物要来。”

      “不会有人来。”

      “不需要啊。”他吹了声口哨,指指院子角落的水井。井边有个怪模怪样的轱辘,黑铁和线路绞在一起,像一个拆散了又胡乱重组的脑机接口。

      青央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明白了。

      “接入阿赖耶,”她说,“观察全城得知信息后的异常波动,锁定嫌疑人。”

      “对。”西比拉嘚瑟起来,“引蛇出洞。孙子兵法。正宗的。”

      他老练得像个孙子。

      他没等她开口,一把拽过她的手,从房顶跃下。她踉跄两步,掌心被他攥着,粗粝,热,带着薄汗。迎面是风,是夏天傍晚那种黏稠又温吞的风。

      那晚她没走,也无处可去。

      西比拉把西边的院子让给她,自己在堂屋打地铺。门板薄得像层纸,她躺在床上能听见他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土墙裂着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裹紧那床潮乎乎的被子,盯着头顶的屋梁,梁上挂着一串干瘪的玉米,在暗里晃成几个模糊的黑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有人。

      那人站在她面前,隔着很远,又像很近。脸上蒙着东西——是纱,是雾,是光线扭曲成的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从蒙面后头望过来,静得像深潭,又烫得像烧红的铁。

      他朝她伸手。

      那只手她认得。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掌心粗粝——和傍晚攥着她跳下房顶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但不对。不是他。

      那人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层纱,隔着她看不清的东西。他开口说话,声音被什么蒙住了,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她听不清,拼命往前凑,想扯掉他脸上的蒙面——

      手指穿过去了。

      那人往后退,越退越远,眼睛始终看着她,那双眼睛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脚下是湿的,是软的,是淤泥。她低头,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灰暗里,四周全是磷光闪烁的骨头。巨大的骨架,肋骨像船帆,椎骨像碾盘,从脚下铺到天边,铺到望不见底的深渊里去。荧光把骨头映成惨淡的青白色,一路向前延展,像一条用尸骸铺成的路。

      她和那堆骨头一起下坠,穿过腐朽的泥土,坠入海洋——

      那人已经看不见了。远处有鲸群游过的影子——不对,那是死的,是骨头在游,是成千上万具鲸鱼的尸骨,沿着看不见的暗流,朝同一个方向迁徙。

      有歌。她听不见,但能感觉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像潮水,像心跳,像什么东西在召唤。

      有人转头对她说——

      头痛。

      剧烈的痛从颅骨深处炸开,像有人拿凿子往里面钉钉子。她捂住头,蜷起来,指缝里流出温热的液体——是血。耳朵里的,鼻子里的,顺着指缝往外淌。

      那个人说了什么。

      她记得他转过头来,记得他要对她说话。那句话就在嘴边,就在眼前,就在她拼命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某个地方。

      想不起来。

      怎么也想不起来。

      青央从床上弹起来,浑身冷汗。土墙还在,玉米还在,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隔壁堂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西比拉睡得很沉。

      她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脸上的眼泪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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