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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正院 正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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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的日子,跟浆洗房完全不一样。
这里没有脏活累活,不用洗衣服,不用劈柴,不用烧火。每天要做的就是端茶送水、伺候牌局、听候差遣。吃的住的也比浆洗房好多了,一人一张床,有被子有枕头,一天三顿饭,还有热汤。
但锦桐知道,这里比浆洗房危险得多。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简单。
老太太身边有四个大丫鬟:翡翠、玛瑙、珊瑚、琥珀。翡翠是头一份,跟着老太太最久,管着老太太屋里的大小事务。玛瑙管衣裳首饰,珊瑚管茶水果点,琥珀管来往传话。四人各管一摊,互不干扰,但也互相较劲。
除了这四个大的,还有六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以及锦桐这样的“新来的”。
锦桐刚来的时候,被安排住在后罩房里,跟几个三等丫鬟住一起。那几个丫头都是十四五岁,看见她来了,有的好奇,有的冷淡,有的皮笑肉不笑。
“你就是浆洗房来的那个?”
“听说你会算账?”
“老太太怎么想起来要你的?”
锦桐一一应着,不多说,也不多问。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是个异类——浆洗房来的粗使丫头,突然被提拔到正院,换谁都得掂量掂量她背后有什么门路。
夜里躺在床上,锦桐睁着眼,听着旁边几个丫头的呼吸声。她们睡得很沉,一天的差事下来,都是累极了的。可锦桐睡不着,她在想周嬷嬷的话——“多听,多看,少说话。”
正院的夜比浆洗房安静得多,没有劈柴的声音,没有烧火的烟味,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锦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被子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比她从前盖的那床破絮暖和多了。
可她总觉得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翡翠来叫她。
“跟我走,今儿个你跟着我学规矩。”
锦桐就跟在翡翠后头,学怎么端茶、怎么倒水、怎么走路、怎么说话。
翡翠教得很细。
“端茶的时候,手要稳,眼睛要看路,不能洒,不能晃。送到人跟前的时候,要微微弯着腰,茶碗放在人手边,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老太太说话的时候,不许插嘴,不许抬头看,只能听着。老太太不问,不许答话。老太太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说。”
“这屋里的人,比你大的,要叫姐姐。比你小的,也甭摆架子。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有过节,心里要有数,嘴上不能提。”
锦桐一一记在心里。
翡翠领着她把正院里里外外走了一遍,告诉她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人能搭话,什么人要绕着走。走到正院后门的时候,翡翠忽然停住脚,往那边努了努嘴。
“那边是少爷们住的外院,没事别往那边去。有事也要先禀了上头,让人领着去,不许自己乱走。”
锦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堵粉墙和一扇半掩的黑漆门。门那边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听不真切。
她垂下眼,轻声应道:“是。”
翡翠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语气稍微缓了缓:“你是个聪明的,好好学,将来有你的好处。”
学了一上午,翡翠看着她,点点头:“还行,学得挺快。”
锦桐心里松了口气。
下午,老太太要打牌。
牌桌摆在东次间,来的客人是隔壁府上的几位太太。锦桐被安排站在角落里,随时听候差遣。
她看着牌桌上的你来我往,看着那些太太们笑着说话,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在听。
听她们说什么。
“听说你家二少爷定了亲?”
“定了定了,是王侍郎家的闺女。”
“哎呀,那可是门好亲事。”
“哪里哪里,高攀了。”
“你家大少爷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天天读书,说要考功名。”
锦桐听着,把每个人说的话、说话时的表情、谁跟谁热络、谁跟谁冷淡,都记在心里。
老太太今天手气不错,连赢了好几把,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她一边摸牌,一边跟旁边的张太太说话:“你们家新来的那个绣娘手艺怎么样?我这儿有个料子,想绣个抹额。”
张太太笑道:“老太太要绣东西,只管送来,我们那个绣娘的手艺还过得去。”
旁边的李太太插嘴道:“老太太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吧?这料子看着眼熟,是不是上回江南送来的那批?”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点点头:“你眼力倒好,就是那批。我觉着这颜色还行,做了身衣裳穿穿。”
李太太笑道:“老太太穿什么都好看,这料子配您正好。”
锦桐垂着眼站在角落里,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张太太家有个绣娘,手艺不错;李太太会说话,会奉承人;老太太喜欢听好话,但更喜欢赢钱。
翡翠端了新沏的茶进来,换下旧茶。锦桐看着她动作,记着她换茶的顺序——先换老太太的,再换客人,按着座次来,不能乱。
一局牌打下来,锦桐的腿站得有点酸,但她不敢动。她看见珊瑚在门口探头,朝翡翠使了个眼色,翡翠轻轻点了点头,珊瑚就走了。
锦桐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这个眼神。
晚上回了屋,她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同屋的丫头叫双玉,是个三等丫鬟,在正院当差两年了。她见锦桐坐在床上发呆,凑过来问:“想什么呢?”
锦桐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在想今天学的规矩,怕记差了。”
双玉撇撇嘴:“翡翠姐姐教的吧?她那人最严了,一点错都不能有。我刚来的时候被她骂过好几回。”
锦桐问:“翡翠姐姐跟着老太太多久了?”
双玉想了想:“有好些年了吧,我听说是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算是老太太的心腹。玛瑙姐姐她们都是后来才提上来的。”
锦桐点点头,又问:“那珊瑚姐姐呢?我看她今天在门口朝翡翠姐姐使眼色。”
双玉压低声音:“那是她们的事儿,咱们别管。珊瑚姐姐管茶水果点,跟翡翠姐姐走得近,但也不是一条心。这屋里的事,说不清的。”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你跟她们都不一样,你是老太太亲自点名要来的,她们都盯着你呢。你自己当心点。”
锦桐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点点头:“多谢你提醒。”
双玉摆摆手,躺回自己床上去了。
锦桐靠在床头,想着双玉的话。她是老太太亲自点名要来的——为什么?老太太怎么会知道浆洗房里有个她?是周嬷嬷提的,还是别人?
她想不出答案,只好把这事也记在心里,等日后慢慢看。
第三天,来了个稀客。
是三少爷。
他来给老太太请安。
锦桐正端着茶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他还是那么瘦,穿着半旧的袍子,站在老太太跟前,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老太太对他淡淡的,问了几句“功课怎么样”“身子好不好”,就摆摆手让他走了。
锦桐端着茶从他身边过,他没看她。
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锦桐差点以为是错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认出她来了。
锦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端着茶盘的手险些不稳。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把茶盘放到旁边的几案上,低着头退到角落里。
老太太还在歪在榻上,闭着眼养神。翡翠站在旁边给她打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锦桐垂着眼,脑子里却乱得很。
他认出她了。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巧合,还是他记得她?他记得浆洗房里那个给他端过水的丫头?
她想起那天在井边,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和周嬷嬷说话。那时候她没多想,只当是少爷路过。可现在想想,他站的时间似乎有点长。
锦桐不敢再往下想。
“锦桐。”
翡翠的声音忽然响起,锦桐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去。
翡翠看着她,微微皱眉:“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锦桐连忙低头:“翡翠姐姐恕罪,我走神了。”
翡翠走过来,压低声音:“老太太跟前也敢走神?你不要命了?”
锦桐不敢辩解,只是低着头认错。
翡翠看了看她,语气缓了缓:“行了,今儿个不用你了,回去歇着吧。明儿个早点来,老太太要出门,得早点伺候。”
锦桐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的门,她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外院的灯火,心里乱成一团。
他为什么会认出她?他认出她又怎样?他们是少爷和丫头,隔着天差地别,就算认出来,又能如何?
可那一眼,分明不是偶然。
锦桐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罩房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个小丫头,提着灯笼跑过来。
“锦桐姐姐,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小丫头塞给她一个东西,转身就跑。
锦桐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点心,桂花糕,还热着。
她愣住了。
再抬头,小丫头已经跑得没影了。
锦桐握着那块桂花糕,站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是谁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想起那天在井边,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少爷看丫头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锦桐把桂花糕收起来,没有吃。她回到屋里,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屋顶。
双玉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锦桐翻了个身,把那块桂花糕压在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锦桐早早起来,洗漱干净,去正院当差。老太太要出门,去庙里上香,阖府的丫头都忙得脚不沾地。锦桐跟着翡翠,帮着收拾东西,一样一样清点,不敢有半点差池。
老太太出门的时候,锦桐站在正院门口送。她看见三少爷也来了,站在人群里,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没有看她。
锦桐垂下眼,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老太太的轿子走远了,丫头们三三两两散去。锦桐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锦桐。”
她回头,看见琥珀站在廊下,朝她招手。
琥珀管来往传话,是老太太跟前的红人之一。锦桐不敢怠慢,连忙走过去。
琥珀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倒是个齐整的丫头。怪不得……”
她没说下去,只是递给她一个东西。
“有人让我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荷包,青色的,绣着竹叶。
锦桐接过荷包,刚要问什么,琥珀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锦桐握着那个荷包,站在廊下,心跳如擂鼓。
她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别怕。”
锦桐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把纸条收好,把荷包藏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往正院走去。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锦桐走在阳光里,心里却像是有一团雾,怎么也散不开。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管低头干活的日子了。
可她也知道,她不怕。
因为有人跟她说,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