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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祸事   锦桐十 ...

  •   锦桐十五岁那年秋天,浆洗房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天刚亮,锦桐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小屋里,翻开账本,准备登记当天送来的衣裳。外头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空气里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刚写了几个字,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孙嬷嬷的大嗓门:“都给我站好了!谁都不许走!”

      锦桐放下笔,走出小屋。

      院子里,孙嬷嬷叉着腰站在那儿,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浆洗房的丫鬟们被她从各处叫出来,有的手里还湿着,有的头发还散着,一个个莫名其妙地站在那儿。

      “都给我听好了!”孙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响,“东院二太太的一件衣裳丢了!一件织金的褙子!谁拿了,现在交出来,我还能替你说两句好话。要是不交,等查出来,有你好受的!”
      丫鬟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孙嬷嬷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应声,脸更黑了:“行,不交是吧?那就一个一个问!”

      她从红菱开始,挨个问过去。

      “你拿没拿?”

      “没拿。”红菱撇撇嘴,“嬷嬷,我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什么时候手脚不干净过?”

      孙嬷嬷没理她,又往下问。

      “你拿没拿?”

      “没拿。”

      “你拿没拿?”

      “没拿。”

      问了一圈,都说没拿。

      孙嬷嬷脸色铁青,又让人去搜屋子。几个婆子冲进丫鬟们住的柴房,翻箱倒柜,把铺盖卷都抖开了,把干草都扒开了,把墙角的破箱子都翻了个底朝天。

      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出来。

      孙嬷嬷站在院子里,脸都白了。

      她不是气的,是怕的。

      二太太那边已经放了话:三天之内找不出衣裳,就报给老太太,把浆洗房的人全发卖了。

      发卖。

      这两个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丫鬟们回到各自的活计上,但谁都干不进去。有的蹲在井边发呆,有的拿着棒槌半天没砸下去,有的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二丫蹲在锦桐的小屋门口,眼睛红红的:“锦桐,你说咱们会不会真的被发卖?”

      锦桐没说话。

      她坐在那张破桌子前,翻着账本,一页一页看。

      那件褙子是五天前送来的。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十三,下午申时左右。二太太屋里的丫鬟春杏送来的,一共三件:一件织金褙子,一条绣花裙,两件中衣。

      春杏把衣裳放在桌上,说:“这是二太太的,下个月要穿,仔细着洗,别洗坏了。”

      锦桐接过衣裳,翻开看了看。那件褙子是石青色的,料子软软的,滑滑的,上头用金线绣着缠枝花纹,亮闪闪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摸都不敢使劲摸。

      她登记好,写上“东院二太太,织金褙子一件,绣花裙一条,中衣两件”,然后把衣裳放进待洗的筐里。

      后来那筐衣裳被红菱收走,送去给洗衣的丫头们。

      之后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锦桐合上账本,站起来。

      她得去问问。

      先找红菱。

      红菱坐在廊下,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嗑着。她看见锦桐走过来,撇了撇嘴,没动地方。

      “红菱姐姐。”

      “干嘛?”

      “那天二太太的褙子,是谁洗的?”

      红菱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衣裳送来了,我分下去,谁爱洗谁洗。那么些衣裳,我还能一件一件记着?”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那天是谁洗的那一批?”

      红菱嗤笑一声:“问什么问?反正不是我拿的。你要是闲得慌,自己去查去。”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瓜子壳,转身走了。

      锦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她又去找洗衣的丫头们。

      浆洗房有七八个洗衣的丫头,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一二。锦桐一个一个问过去。

      “九月十三那天,你洗的那批衣裳里,有没有一件石青色的织金褙子?”

      “没有,那天我洗的都是正院的,没有东院的。”

      “你呢?”

      “我那天洗的是少爷们的,没有女眷的。”

      “我那天洗的是厨房婆子们的,都是粗布衣裳,没有那样的好料子。”

      问了一圈,都说没洗过。

      锦桐又去问收衣裳的婆子。

      收衣裳的婆子姓李,五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锦桐扯着嗓子问了好几遍,她才听明白。

      “那天的衣裳?我收了,都点过了,一件不少。后来送去给红菱,她分的。”

      “您记得那件织金的褙子吗?”

      李婆子摇摇头:“不记得了。那么多衣裳,哪能件件都记住。”

      锦桐又问:“那您收的时候,那件褙子还在吗?”

      李婆子想了想:“应该在吧……我点了数的,跟送来的单子对得上。”

      锦桐谢了她,回到小屋。

      她坐在桌前,翻开账本,一页一页仔细看。

      看着看着,她发现一个问题。

      那件褙子登记的时候,她写的是“织金褙子”。

      但后来她翻看之前二太太送来的记录,上面写的都是“石青褙子”,从来没有写过“织金”。

      她愣了一下。

      不对。

      她怎么会写“织金”?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春杏送衣裳来的时候,说的是“这件褙子是织金的,仔细着洗”。她登记的时候,就顺手写上了“织金”两个字。

      但以前的记录上,从来没写过“织金”,只写“石青”。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二太太平时不怎么送这件褙子来洗。

      为什么?

      因为珍贵,舍不得常穿。

      那为什么这次送来洗了?

      因为下个月要穿。

      那又是谁让她送来洗的?

      锦桐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头绪。

      但她隐隐觉得,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晚上,她去了厨房。

      周嬷嬷正在收拾灶台,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锦桐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嬷嬷听着,手里的活没停,把碗筷收拾好,把灶台擦干净,把火灭了。等她说完了,周嬷嬷才转过身来,看着她。

      “丫头,这事你别管了。”

      锦桐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丢东西的事。”周嬷嬷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是有人在斗法。”

      锦桐不懂。

      周嬷嬷拉着她坐下,坐在厨房角落的矮凳上。厨房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暖烘烘的,但周嬷嬷的话让锦桐觉得后背发凉。

      “你听我说。”周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太太最近跟大太太闹得厉害,为的是二少爷的亲事。二太太想娶她娘家侄女,大太太想娶自己外甥女,两边谁也不让谁。为这事,二太太跟大太太吵了好几回了,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锦桐听得半懂不懂。

      “这跟衣裳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周嬷嬷看着她,眼神里有些锦桐看不懂的东西,“二太太那件褙子,是大太太去年送的寿礼。那料子是织金的,值不少银子,大太太送的时候,还特意说了,是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让二太太别舍不得穿。”

      锦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要是这件衣裳在浆洗房丢了,你猜二太太会怎么想?”

      锦桐想了想,试探着说:“会觉得是大太太故意使坏?”

      周嬷嬷点点头。

      “对。要么是让二太太丢脸——自己的寿礼被人偷了,说出去不好听。要么是挑拨她们俩的关系——让二太太怀疑是大太太在背后搞鬼。不管哪样,都是冲着二太太去的。”

      锦桐沉默了。

      她只是个粗使丫鬟,这些太太们的事,她不懂。但她知道,要是这事查不出来,浆洗房的人都要倒霉。

      “嬷嬷,那我该怎么办?”

      周嬷嬷看着她,叹了口气。

      “丫头,这事你查不下去。能在这府里布这种局的,不是你能惹的人。大太太也好,二太太也好,她们背后都有人。你一个小丫头,掺和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锦桐低着头,想了很久。

      她想起二丫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那些洗衣丫头们害怕的脸,想起孙嬷嬷铁青的脸色。

      “嬷嬷,我知道我惹不起。”她说,“但这浆洗房的人,有几个是我认识的。二丫也在里头。要是她们都被发卖了,能卖到哪儿去?能落到什么下场?”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锦桐又说:“嬷嬷教过我,做人要记恩。二丫帮过我,周嬷嬷救过我。我不能看着她们被发卖,什么都不做。”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锦桐看见了。

      “你这丫头,心倒是善。”

      她站起来,拍了拍锦桐的头。

      “行了,这事我去打听打听。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来。”

      锦桐站起来,想说什么,周嬷嬷摆摆手。

      “别问。问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去问问几个老姐妹,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声。你先回去,有消息我告诉你。”

      锦桐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浆洗房的日子很难熬。

      孙嬷嬷每天都黑着脸,看谁都不顺眼,动不动就骂人。丫鬟们大气都不敢出,干活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惹着她。

      二太太那边一天派人来问三回,问衣裳找到没有。孙嬷嬷每次都要陪着笑脸说正在找,等人走了,脸就黑得像锅底。

      锦桐还是每天坐在小屋里,登记衣裳,翻看账本。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件事,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新东西。

      第三天早上,周嬷嬷来了。

      她端着一盆刚蒸好的馒头,说是给浆洗房送来的。孙嬷嬷接过盆,勉强笑了笑,让锦桐把馒头分下去。

      周嬷嬷趁孙嬷嬷不注意,朝锦桐使了个眼色。

      锦桐心领神会,跟着她走到角落里。

      周嬷嬷压低声音说:“那件褙子,在柴房。”

      锦桐愣住了。

      “柴房?”

      “对,你们浆洗房的那个柴房。”周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塞在角落那堆旧柴火后面,用一块破布包着。”

      锦桐心里砰砰跳。

      “谁放的?”

      周嬷嬷摇摇头:“不知道。但能放进去,肯定是浆洗房的人。外人进不来。”

      “那……”

      “别问了。”周嬷嬷拍拍她的手,“你赶紧去告诉孙嬷嬷,就说你找着了。别说是谁放的,就说你自己找到的。”

      锦桐点点头,转身就跑。

      她跑到柴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走到最里面那堆旧柴火前。

      那堆柴火堆了很久了,都是些枯枝烂叶,没人用。她把柴火扒开,在最里面,果然摸到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正是那件石青色的织金褙子。

      锦桐捧着那件衣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抱着衣裳跑出去,找到孙嬷嬷。

      孙嬷嬷正在屋里发愁,看见她捧着衣裳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找着了?在哪儿找着的?”

      锦桐说:“在柴房,塞在旧柴火后面。”

      孙嬷嬷接过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是那一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总算是找着了。”

      她捧着衣裳,亲自送到二太太那边去了。

      锦桐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在想着那个问题:是谁放的?

      她不知道。

      但她隐隐觉得,周嬷嬷知道。

      晚上,她又去了厨房。

      周嬷嬷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来,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灶台边的矮凳。

      锦桐坐下来,问:“嬷嬷,是谁放的?”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问了。”

      “我想知道。”

      周嬷嬷看着她,叹了口气。

      “是春杏。”

      锦桐愣住了。

      春杏?二太太屋里的那个丫鬟?送衣裳来的那个?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嬷嬷摇摇头:“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我听说,春杏跟大太太屋里的一个丫鬟是老乡,两人走得很近。那件褙子,本来是要送到别处去的,不知道怎么的,就塞到柴房了。”

      锦桐听得心惊肉跳。

      “那她……”

      “她昨天连夜出府了,说是家里老娘病了,回去伺候。”周嬷嬷看着她,“你说巧不巧?”

      锦桐没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巧。

      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周嬷嬷拍拍她的手:“丫头,这事你就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锦桐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春杏,大太太屋里的丫鬟,二太太的褙子,柴房,发卖……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有点晕。

      她想起周嬷嬷说的话:在这府里,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当棋子使。

      她是不是也被人当棋子使了?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从今往后,看人看事,得多留个心眼。

      那件褙子找到了,浆洗房的人不用被发卖了。

      二太太虽然还生气,但也不好再追究。孙嬷嬷挨了一顿骂,但总算是保住了差事。

      丫鬟们又恢复了往日的日子,洗衣、晾衣、收衣,该干嘛干嘛。

      只有锦桐,心里多了点什么。

      她坐在小屋里,翻开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这些字虽然多,但比人心好懂多了。

      账本上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人心呢?

      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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