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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劫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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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被梧桐树掩映的旧街道旁,陆尘澈推开了一家独立咖啡馆的门。门顶的铜铃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
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匆忙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车流模糊成了大块的色斑。
坐在他对应面的是两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他们的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鼻尖上还带着外面带进来的寒气,眼神里却燃烧着那种尚未被现实毒打过的的光芒。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用力敲击着面前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排版花哨、充满着“颠覆”、“生态”、“闭环”等宏大词汇的商业计划书。
“陆总……”其中一个戴着厚底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立刻挺直了后背。
“叫我老陆就行。”
“陆哥,你看我们这个数据模型,只要前期能拿到两百万的天使轮,把用户基数做起来,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完全可以去融A轮。到时候估值起码能翻五倍。”
年轻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经朋友介绍、据说在财务架构上“有点东西”的独立顾问,急切地想要得到某种认可。
陆尘澈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越过屏幕上那些鲜艳的饼状图,落在这个年轻创始人因为熬夜而有些浮肿的眼袋上。
哪怕仅仅是在一年前,面对这种千篇一律的BP,他都会让助理把人请出去。
但现在,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你们的产品切入点很好,底层代码写得也很干净。”
陆尘澈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了一下,将PPT翻到了财务预测那一页。
“但是你的现金流测算太乐观了。你把获客成本固定在一个理想状态,却没有预留服务器扩容和抵御竞品价格战的冗余。”
“不要去想明年的A轮估值翻几倍,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笔两百万的预算重新做一遍,砍掉那些为了给投资人看而设立的虚荣指标,把钱实实在在地铺在三个月的存活期上。”
“先活下来。活到明年春天,再说颠覆世界的事。”
年轻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陆尘澈那双平静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默默地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咨询时间到了。
陆尘澈起身,他推开玻璃门,初冬的冷风瞬间灌进领口,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把双手插进羊绒衫的口袋里,顺着街道慢慢地往回走。
那种被剥离了所有光环、头衔和巨大压力的感觉,起初像是一种失重,但现在,他只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无比踏实。
没有了夺命的连环邮件,没有了尽调报告,也没有了那些虚与委蛇的酒局。他现在靠着以前积攒的一些底层人脉,给几家初创公司做做基础的财务顾问。
赚的钱与过去在绿松资本时相比,甚至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足以维持一种最基本的、充满人间烟火的体面。
穿过两条街,陆尘澈拐进了一个略显喧闹的菜市场。
这里是与陆家嘴那些玻璃幕墙完全平行的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混杂着带着泥土味的青菜香、生肉的血腥气和熟食摊上飘散出来的卤料味。地面总是湿漉漉的,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声响。陆尘澈在人群中穿梭,熟练地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电动车和推车。
他在一个相熟的水产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利索地给一条黑鱼刮鳞。
“来啦,今天吃点什么?”摊主甩了一把手上的水,笑眯眯地打招呼。
“来条黑鱼吧,稍微小一点,一斤半左右就行。”
“好嘞。”摊主手脚麻利地捞鱼、摔晕、去鳞、剖肚,一边干活一边随口闲聊,“今天下班挺早啊。你媳妇儿还是那么忙?好久没看她跟你一起来买菜了。”
陆尘澈看着砧板上飞溅的鱼鳞,“她这两天在家里倒腾那些花草,懒得出门。鱼帮我片一下吧,回去做个酸菜鱼。”
拎着处理好的黑鱼,他又去蔬菜摊挑了两根冬笋,买了一小把带着露水的芹菜,最后在熟食店切了半只白斩鸡。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在手指上,带来一种真切的负重感。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冷空气中氤氲开来。
陆尘澈推开公寓的门。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湿润泥土和植物叶片的清香,彻底冲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
阳台上,秦语洛正拿着一块湿润的纯棉软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龟背竹宽大的叶片。阳台的顶灯没有开,只有客厅透过去的暖黄色光线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种柔和到极致的轮廓。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开衫,里面是毫无束缚感的纯棉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厚实的羊毛拖鞋。
曾经那些为了武装自己、为了在男性主导的商业谈判桌上争取气势而穿上的尖头高跟鞋和收腰职业装,全被她洗净熨平,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李志刚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精准地执行了那套“神龛”计划。
秦语洛现在是芯际科技名义上的CTO,被高高地供奉在那个全资研发子公司的实验室里。
成熟产线的日常维护、无休止的部门撕扯、让人窒息的良率指标考核,这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日常,全被那个新来的副手挡在了门外。
她手里握着下一代架构的核心工艺和底层逻辑的密钥。除了在最底层的技术逻辑上遇到死胡同,必须来向她这尊泥菩萨“请神”之外,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她。
他们忌惮她的不可控,却又极度依赖她脑子里的东西,于是给了她一种畸形的、却又绝对安全的自由。
水珠顺着翠绿的叶脉缓缓滑落,滴在泥土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她觉得这样很好。她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坐在那间只属于她的、极其安静的实验室里,推演那些纯粹的物理公式和代码,不必再看财务报表,不必再防备任何人的背刺。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回过头。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植物和水汽浸润过的柔软。
“嗯。”陆尘澈换上拖鞋,拎着塑料袋往厨房走,“今天外面风挺大的。你在阳台上也不披件衣服。”
秦语洛放下水壶,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浮土,趿拉着棉拖鞋跟进了厨房。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陆尘澈把买来的食材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不冷。”她看着那条被片好的鱼,微微挑了挑眉,“做酸菜鱼?”
“你不是前两天就念叨着想吃吗?顺便买了点冬笋,等下烧个笋片肉丝。” 陆尘澈环抱住她的腰,下巴自然地搁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去做饭吧,我饿了。”秦语洛的眼神柔软得像是一汪水,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遵命,秦顾问。”陆尘澈笑着松开手,拎起玄关的菜,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接着是菜刀接触实木案板发出的笃笃声。
陆尘澈正在切葱丝。刀工算不上精湛,但足够认真。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水沸腾产生的白色蒸汽顺着抽油烟机的风道向上吸走,有一小部分氤氲在厨房温暖的空气里,模糊了他挺拔的背影。
“今天看的那份怎么样?”秦语洛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慵懒和松弛。
陆尘澈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一塌糊涂。几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想法很好,但对资本的残酷一无所知,就像是糊弄老师的选修课结课报告。”
“堂堂绿松资本的大中华区投资总监,一秒钟几十万上下的陆总,现在沦落到给大学生改作业了。”秦语洛微微歪着头说道。
“陆总已经不见了。”陆尘澈转过身,拿起抹布擦拭着流理台上的水渍。“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上海滩无牌照个体户财务顾问,陆先生。”
“而且,这笔咨询费如果月底能顺利结下来,下个月给你买绿植营养液和车厘子的钱就有了。秦顾问,你该知足了。”
“秦顾问很知足。”秦语洛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帮他把盘子递过去,“不过陆先生,你的葱丝切得实在太粗了,不能叫葱丝,得叫葱棍。”
“有就不错了,将就吃吧。”陆尘澈顺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半辈子。“去客厅看会儿电视吧,厨房油烟大,这里再有二十分钟就好了。”
“我帮你剥蒜吧。”秦语洛走到流理台前,拿起一颗大蒜。
“不用,我一会弄。”陆尘澈想拦,却被秦语洛躲开了。
晚饭很简单。饭桌不大,铺着一块素色的亚麻格子桌布。头顶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将两人相对而坐的影子投射在干净的木地板上。
“尝尝,今天这鱼很新鲜。”
秦语洛低头吃了一口,鱼肉的鲜甜混合着酸菜的爽快在味蕾上绽放。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陆尘澈。
“很好吃。”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初冬的寒流呼啸着掠过高楼的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低吼。
但屋子里很暖和。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和阳台传来的植物特有的微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