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旱灾 那一年的热 ...

  •   那一年的热,来得早。

      刚进五月,日头就像贴在背上似的,甩都甩不掉。地里的麦子还没黄透,叶子就卷了边,一碰就碎。爹天天往田里跑,跑一趟,脸黑一层。

      “完了。”那天傍晚,爹在门口蹲着,说了这两个字,就不再开口。

      阿芥知道“完了”是什么意思。交不上租子,东家就要收地。没了地,一家人吃什么?村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静。狗都懒得叫,趴在阴凉里喘气。大人们的脸,也一天比一天沉。

      阿芥家世世代代住在这个庄子上。太爷爷那辈就在这儿种地,种到爷爷,种到爹,种到她。庄子是主家的,地是主家的,他们住的这间土坯房,也是主家的——只不过让他们住着,不收钱,好给他们种地。

      往年这个时候,娘的脸上是有笑模样的。麦子割下来,交完租子,还能剩下几斗,够一家人吃到开春。妹妹不会饿得直哭,弟弟也不用去挖野菜根。可今年不一样了。入夏之后没下过一滴雨,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打上来都是浑的。娘舍不得用,洗菜的水留着晚上洗脸,洗完脸再喂鸡。鸡也瘦,下不出蛋来。饭食一天比一天稀,先是干饭变粥,后来粥里能照见人影。妹妹小,不懂事,端着碗哭:“娘,我饿。”娘不说话,把自己的碗往妹妹碗里拨半碗。阿芥看着,也不说话。她想:如果我是娘,我能怎么办?想不出来。

      娘永远弯着腰。做饭时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洗衣时弯着腰在河边捶打,喂鸡时弯着腰撒那把麸子,晚上睡觉前还要弯着腰把弟妹的鞋摆正。她的腰好像天生就是弯的,直不起来。阿芥有时候盯着娘的背影看,看她弓着身子从灶台走到水缸,又从水缸走到门口,像一只驮着壳的虫。她想:娘年轻的时候,腰也是直的吧?是什么时候开始弯的?她不敢问。问了,娘也只是笑笑,说:“干活的人,腰都直不起来。”

      一家人穿的,都是粗麻布。娘说是自己织的,织一匹要半个月,穿上身却扎肉。阿芥从小穿到大,皮都磨厚了,倒也不觉得。只是颜色永远灰扑扑的,洗多少遍也洗不白。爹只有一条没有补丁的裤子,走亲戚时才穿。平时下地,裤腿上永远沾着泥。弟妹的衣服是阿芥穿小的改的,改了再改,缝缝又补补,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城里有种布叫“细绢”,摸上去像水一样滑,不扎人,还亮。她想象不出来水一样滑的布是什么感觉——像河里的水吗?可水是抓不住的。

      房子是土坯的。爹说,是他成亲那年和爷爷一起垒的。土是村东头挖的,掺了麦秸,一块一块脱成坯,晒干了垒起来。屋顶铺的是茅草,每年入冬前要加一层新的,不然漏雨。只有一间半。那半间其实是隔出来的,用秫秸扎的篱笆,糊上泥,就算一面墙。里头挤着一张床,睡爹娘和最小的弟弟。阿芥和妹妹睡外间,地上铺一层厚厚的麦秸,盖的是娘用旧衣裳拼的被子。翻身的时候,麦秸窸窸窣窣响,像有老鼠在跑。夜里冷,阿芥和妹妹挤在一起,腿贴着腿,互相取暖。妹妹的脚冰凉,往她腿弯里拱。她有时候烦,把妹妹蹬开;有时候不,就那么忍着。

      茅房在屋后头,其实就是一圈矮篱笆围出来的坑。冬天蹲那儿,风刮得屁股像刀割。夏天更难受,苍蝇嗡嗡的,蛆在坑里爬。她每次去都憋着气,快快完事就跑。洗脸是一家人的事。早上,娘用瓢从缸里舀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黑瓦盆。爹先洗,呼噜呼噜,水就浑了。然后是弟妹,最后是阿芥。轮到的时候,水面上飘着灰,她也不在乎,手捧起来扑在脸上,就算洗过了。娘说过,城里的太太小姐洗脸,用的是铜盆,水是热的,还有胰子,洗完了脸是香的。阿芥想象不出来香的脸是什么味道——闻过妹妹的脚,倒是知道臭的。

      阿芥从会走路就跟着爹下地。爹说她是地里长的,不是家里养的。五岁那年,爹在地头歇晌,她在田埂上蹲着,看爹怎么犁地——犁要多深,土要翻多匀,哪块地黏,哪块地沙,她都记着。七岁就能帮爹撒种,一把下去,撒得匀匀的,爹看了都愣,说这丫头手上有准头。九岁那年大旱,村里人浇水都靠抢,她半夜起来跟爹去守水渠,渠里只剩手指头粗的一线,她趴在地上,用瓦片一点一点往自家地里引,引了一夜,天亮时那畦总算湿透了。娘后来跟人说起这事,眼圈都红。她不爱听,走开了。她只是觉得,地要是干死了,一家人吃啥?

      有一年,爹种的新稻种,是城里货郎带来的,说是从南边传来的,叫占城稻,耐旱,熟得快。村里人都怕,不敢种,怕一季收成全赔进去。爹也不敢,是阿芥磨着爹种的——“反正旱年也收不着多少,不如试试。”爹听了她的。那一年,别家的稻子蔫了大半,她家那二分占城稻,硬是活了下来,收得虽然不多,但比旁的强。村里人后来都来问,爹说是阿芥的主意。她没吭声,心里却记着:有些事,不能光听人说,得自己想。

      阿芥认得几个字。这事在庄子上算稀罕的。

      说起来是前年的事。庄上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脂粉,还卖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阿芥凑过去看,看见担子最底下压着几本旧书,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好看。货郎见她盯着看,笑了一声:“丫头,认得字吗?”她摇头。货郎说:“这是我收来的,城里的学堂不要了,我拿来包东西使。”他随手撕下一页,包了二两盐给她娘。

      阿芥把那页纸留下了。皱巴巴的,沾着盐粒子,她小心翼翼展平,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就拿出来看,对着那些字发呆。她不知道念什么,但她记得那些形状——这个方方的,那个有两条腿,那个像个小人站着。

      后来货郎又来,她壮着胆子问:“伯伯,能教我认一个字吗?就一个。”货郎愣了愣,笑了:“这丫头倒有意思。”他指着担子上的“针”字说:“这个是针,你天天见的。”她记住了。下一回货郎来,她指着那个字说:“针。”货郎又愣了,然后从担子里摸出一块饴糖递给她:“行,有出息。”

      就这么着,货郎每次来教她一两个字。两年下来,她零零碎碎认了小几十个。货郎说,可惜是个丫头,要是个小子,送去学堂,说不定能读出个名堂。她听了,没说话。回去的路上,她想:丫头怎么了?丫头就不能读书?但她没跟人说,说了也没用。货郎教她的字里,有一个是“芥”。他说,芥是野菜,满地都是,贱得很,但能吃,能活人。

      她七岁那年,见过一回太太。那是秋天,庄上忽然来人,说要打扫,要收拾,太太要来巡视庄子。整个庄子都慌了。爹把最没有补丁的裤子翻出来穿上,娘把屋里屋外扫了三遍,连鸡屎都铲得干干净净。太太来的时候,阿芥躲在人群后头,踮着脚看。太太坐在轿子里,轿帘掀开一角。她只看见一只手,白得像豆腐,手指上戴着亮晶晶的东西。还有一角衣裳,是青色的,但那种青和她身上灰扑扑的青不一样——像雨后的天,像洗过的叶子,亮得晃眼。太太没有下轿,只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问娘:“太太的手为什么那么白?”娘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里篦了篦,说:“不用干活,自然白。”她又问:“那她吃什么?”“白米饭,肉,还有细面。”“那咱们为什么不吃?”娘不说话了。半晌,才说:“咱们是庄户人,命不一样。”阿芥不懂什么叫“命不一样”。但她记住了那只手,白得像豆腐的手。后来她想起货郎教的那个“白”字,觉得太太的手,就是那个字的样子。

      在那之前,她羡慕的是另一些人。庄上有几户人家,是主家的“老人儿”——爹说,他们祖上就是给主家管庄子的,几代下来,跟主家说得上话,自己也置了几亩地,盖了青砖房。那几户人家的孩子,穿得比她们好。虽说也是粗布,但干净,没有补丁。过年的时候,还能换上新的。她见过老周家的小闺女,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站在门口吃饴糖。那糖黏糊糊的,拉出丝来,小闺女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舔完了还要舔手指头。阿芥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咽了咽口水。老周家的闺女看见她了,没理她,转身进去了。阿芥也不恼。人家凭啥理她?人家的爹是庄头,管着几十户佃户,连她爹见了都得赔笑脸。她想:要是我爹也是庄头就好了。想完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后来她见过太太,再看老周家的闺女,忽然觉得没那么羡慕了。老周家闺女穿的是新衣裳,可那衣裳还是粗布的;她吃的是饴糖,可那糖黏糊糊的,舔完了还得舔手指头。太太吃的什么?太太搽的什么?太太坐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不一样的。那种不一样,隔得远,远得像天上的云。她够不着,也不敢想够着——可她记住了。

      有时候,庄子上会过一些外乡人。有的是逃荒的,拖儿带女,面黄肌瘦;有的是走江湖的,耍把式卖艺,敲着锣喊;还有一种,是被押着的。有一回,村里过了一队人,用绳子拴成一串,衣裳破烂,脚上戴着镣,走一步哗啦响。大人们不让小孩靠近,只远远地看。阿芥问爹:“那是什么人?”爹看了一眼,低声说:“罪奴。犯了事的人家,男的流放,女的入官为奴。”她又问:“为奴是啥?”爹说:“就是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死了都没人埋。”阿芥看着那些人走远,想起一件事:“咱们是良民吗?”爹愣了一下,说:“是。咱们是良民。”她没再问。那天晚上,她躺在麦秸上,想着那些戴镣的人。他们是犯了事才这样的。可她家没犯事,不也吃不饱吗?她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阿芥被尿憋醒,听见爹娘在说话。“……才十二。”娘的声音。“十二不小了。”爹的声音闷闷的,“翠儿家那丫头,才九岁。”阿芥躺在那儿,没动。眼睛睁着,看黑漆漆的屋顶。娘的声音颤颤的,爹的声音闷闷的,她听着,没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应该怕。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城里那个大户人家,是不是就是太太那样的人家?太太那样的人家,吃的什么?穿的什么?用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要知道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她赶紧把那根针按下去。不敢再想。因为隔壁屋,娘在哭。压着声音哭,怕她听见。她听见了。她假装没听见。她对自己说:我是被卖的。我是被卖的。我不能……不能什么?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那个念头是不该有的。那根针,不能让它露出来。

      第二天早上,娘给她梳头。梳得很慢,一遍又一遍。娘的手粗糙,刮得头皮发麻。“阿芥,”娘说,“去了人家家里,要懂事。手脚勤快,嘴甜一点,少挨打。”“嗯。”“人家给吃的,就吃。不给,别要。”“嗯。”“要是……要是想家,也别让人看出来。人家不喜欢。”“嗯。”她低着头,让娘梳头。她想:我要是想家,能怎么办?想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妹妹拉着她的衣角不放。弟弟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娘塞给她一个布包:“路上吃。”她没打开看。但闻得出来——是家里最后那点干粮。走出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土墙,茅草顶,歪脖子老槐树。她在这儿活了十二年。她忽然有点想哭。但没哭。娘说了,别让人看出来。

      她跟着爹往前走。走着走着,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太太那样的人家,是什么样的?她赶紧把它按下去。按下去,又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她攥紧手里的布包,用力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太阳升起来了。还是那么热。热得人心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旱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