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崽被神裔带回家后》灰虎

2、弦断寒锋 今夜轻云蔽

　　今夜轻云蔽月，狼群终于安静下来。
　　仲野靠在小灰身上。小灰卧在火旁，身躯温热，供他倚着。
　　日子似乎恢复如常。
　　白昼刺目，夜色清冷。仲野随群出猎，归来分食，与小灰依旧形影不离。可他渐渐察觉，捕猎耗时一日日拉长。
　　雪兔踪迹愈发稀少，偶有痕迹，也拖得极远。小灰追逐距离越来越长，却常常空爪而返。夜里，狼群在远处走动，脚步细碎而焦躁。
　　几日后，北风愈烈，冰面坚硬如石。
　　那日追猎途中，小灰忽然加快步子，鼻尖贴地，神情紧绷。
　　一道白影自雪丘后窜出，是雪兔。
　　小灰贴地掠出，速度快得几乎融入风里。仲野紧随。雪兔数次急转，越逃越远，小灰仍不肯放弃。
　　前方冰脊起伏，地势陡高。仲野脚下传来一声极细“咔嚓”，冰面裂开一线，又迅速被风雪掩去。他来不及多想，继续跟在小灰身后。
　　雪兔钻入冰脊深处消失。小灰在脊线上停了一瞬，最终跃了上去。
　　翻过冰脊，视线陡然空旷。
　　这片地势，已超出族群巡猎范围。
　　雪层更薄，冰面泛冷光。远处几道脊线交错，遮挡视线。
　　雪兔不知所踪，小灰停下。
　　紧接着，它身形低伏，耳尖绷直，背脊毛一寸寸竖起。
　　风里多出一股气味，冷而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仲野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雪坡之上，一抹银色静静立着，近乎融入纯白雪色中。直到那双幽绿的眼抬起，才从天地一色中分离。
　　那是一头银狼。
　　不属于他们族群的银狼。
　　下一瞬，银影自高处俯冲而下。
　　落地时冰雪炸裂，碎屑飞溅。银狼体型高大，四肢修长，獠牙森白，气势凌厉近乎凶悍。
　　小灰迎面扑上。
　　两道白影在冰原中央狠狠相撞。骨骼震响，冰面裂开细纹。
　　银狼张口直取咽喉。小灰侧身避开，肩颈仍被撕开一道血口。血色在雪上迅速铺开，鲜红刺目。
　　小灰反咬住对方前肢，牙齿陷入肌肉。银狼低吼，猛力甩头，将它掀飞。小灰重重砸在冰面上，冰屑四散。
　　还未站稳，银狼已再次逼近。
　　利爪落下，獠牙逼近要害。
　　翻滚、撕咬、撞击，小灰呼吸渐粗，血腥味在寒风中扩散。
　　仲野站在一旁，手心发白。他想上前，却清楚一旦靠近，只会成为累赘。
　　这是他第一次见小灰被逼到如此地步。
　　那只曾令群狼退避的狼王，此刻伤口渐多，动作渐缓。
　　可即便如此，它仍向前一步，将仲野挡在身后。
　　一白一银两狼相互试探，就这般谨慎对峙。
　　就在此时，一声锐利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不是雪原的风。
　　是弦响。
　　仲野猛然抬头。
　　雪坡之上，立着一个人。
　　弓已满弦。
　　箭锋寒光冷冽，直指小灰。
　　“……人？”
　　这个认知几乎让他血液倒流。这片冰原为何会有人的出现？
　　火光、奔逃、杀意……幼时记忆瞬间翻涌。
　　他下意识挡到小灰前面。
　　箭迟迟未落。
　　风雪里，那人已逼近，脚步快而无声。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男人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与方才冰原上的杀意截然不同，与这片严寒也格格不入。
　　仲野尚未反应，那股气息已靠近。对方动作不粗暴，只是伸手将他提起，力道稳而收敛，很有分寸。仲野在手掌扣住肋下的那一刻，感受到男人体温，呼吸本能一滞。
　　直到此时，他才近距离看清那人模样。
　　光影落在脸上，明暗分明。日光照亮的轮廓清朗干净，如初升尚未灼人的晨光；阴影掠过眉眼，又添几分沉静，像云影遮月，冷而不晦。
　　年轻面孔，大约方及成年，尚未完全褪去少年青涩，却已隐约显露成年人的锋利。生得极好，却不张扬。
　　仲野没有回应，只是站着。肩背绷紧，指节发白。狼的警惕与人的恐惧，在他体内交织。
　　男人见他不语，只当少年惊惧未定，语调压低，声线在寒风中格外平稳：“别怕。”
　　话音未落，他重新抬手，弓臂绷直，弦线拉满，箭尖再度指向小灰。
　　仲野瞳孔骤缩，几乎没有思索，身体先于意识一步踏前，死死挡在小灰身前。
　　风从侧面掠过，掀起他粗糙衣裳，衣角拍打腿侧，发出干涩声响。
　　心中既有对死亡的直视，仲野渐渐冷静下来。
　　他仰起头，直视男人，既无求饶，也无退缩，只是定定望着，像狼守护族群时的沉默与执拗。
　　男人的指节一顿，弓弦仍紧，箭锋却未再前送。
　　他目光落向仲野身后白狼，语气多了几分迟疑：“它……是你的伙伴？”
　　冰原之上，风雪未止。
　　方才与小灰缠斗的银狼，此刻安静立在男人身侧，颈背微伏，气息沉稳，全无方才凶狠。仲野站在小灰身旁，将它半护在身后。平日毛色胜雪的小灰，此刻侧腹染大片暗红，血水被寒风吹干，在皮毛上结出薄冰壳，触目惊心。
　　仲野蹲下，指尖落在那片温热却发颤的皮毛上，呼吸小心翼翼。
　　他低着头，肩背绷得极紧。
　　小灰抬起爪子，拍了拍他的膝侧，又努力伸长脖颈蹭他颈边。动作依旧带着熟悉的骄矜，却十分虚弱，无声安慰着他。
　　男人站在对面，垂眸看着这一幕，银狼安静伏着，他却迟迟没开口。冰原空旷，天地间只剩风声掠过冰面的锐响。
　　他开口：“抱歉。我不知道它是你的伙伴。”顿了顿，目光落在仲野身上，语气诚恳，“我以为……你是它的猎物。”
　　仲野抬头，目光冷得像夜色下的冰。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将小灰挡得更严，身体微侧，全然防备。
　　男人察觉那份赤裸敌意，有些无奈：“我叫朔羽。我不是坏人。”
　　仲野置若罔闻，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男人没再举弓，便无需纠缠。拖得越久，小灰流的血越多，伤势越重。
　　待小灰呼吸稍稳，仲野扶它起身。小灰低哼一声，顺着力道勉强站起。仲野没再看朔羽一眼，转身就走。
　　才迈出几步，身后传来踏雪声。朔羽追上来，却没伸手，只在前方半步处停下，拦住去路。
　　“冰原很危险。”他说。
　　仲野侧身欲绕，却被再次挡住。
　　“它受伤了。”朔羽声音更沉，目光落在小灰侧腹那片结冰暗红上，“它被落雪咬伤了。”
　　落雪，就是那头银狼。
　　“落雪的齿锋带有寒毒，被它咬伤的猎物，很快就会中毒而亡。”
　　闻言，仲野呼吸一滞。低头看向小灰，它的呼吸比方才更粗重，后肢颤抖几乎掩饰不住，方才勉强撑着的身子，此刻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这一次，仲野彻底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