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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百四十七英里 酒驾被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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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21日 帕萨迪纳。
周恒星把油门踩到底时,时速表指针正颤巍巍地爬过一百四十七英里。十号公路向东延伸,路灯连成橙黄的线,在他眼底拉成模糊的光河。风穿过车窗吹得人睁不开眼,副驾驶座上的Jack死死抓着扶手。
“oh......Jesus Christ!........ Slow the fuck down!.......”
Jack的话被急速而来的风分割的断断续续。
他没听,也不想听。
三个小时前,他在圣莫尼卡的一家餐厅门口,看见林舒从一辆白色宾利上下来。开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搭在她腰上,指间的腕表在路灯下一闪。
Jack在旁边吹了声口哨:“百达翡丽鹦鹉螺,可以啊。”
周恒星没说话。他当然认识那款表。他当然认识那块表。RM 11-03,自动陀飞轮,二级市场炒到五十万美金以上。
他爸有好几块,随手扔在客厅茶几上,家里阿姨擦桌子时都懒得特意挪开。
但那又怎么样?
林舒从老白男的鉴赏抬起头时,和他的目光撞上了。
只是一瞬。
然后她移开眼,低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挽着那个男人的手笑意吟吟的走进餐厅。
他站在餐厅的门前,这一刻忽然觉得讽刺。
他从未跟林舒提过他的家庭背景。
当年他拿了全奖,拒掉斯坦福的时候,家里没一个人拦他。老头子只说了一句话:随你。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反正周家的儿子,在外面再怎么折腾,最后还是要回去的。他不信。他偏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不拿家里一分钱,不沾那个姓氏的光。
而她,居然到美国后三个月没到就背叛了他。
周恒星长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尝到背叛的滋味。
虽然不是撕心裂肺。
但那种疼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进肺叶深处,一呼吸,就扎得人浑身发僵。
他从小就知道怎么控制自己,考试前不紧张,比赛时不手抖,谈判时不露声色。但这一刻,那根针扎进去,所有自控都成了笑话。
“Zach!”Jack的声音终于穿透风声,“前面有——”
警灯在身后亮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踩了刹车。
红蓝光芒在后视镜里旋转。
他减速,靠边,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加州的高速巡警走过来,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先生,请出示驾照。”
酒精检测。
吹气。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周恒星知道自己完了——0.09,超过法定上限0.08。
他脑子里飞速寻找法律条纹并计算概率。
按加州法律,初犯酒驾最高可判六个月监禁,实际通常罚款加社区服务;超速31英里以上属于 reckless driving,必须出庭;两者叠加,驾照吊销是大概率事件。
巡警低头看驾照,扫了一眼上面的国籍,语气变得程式化而略带不耐:“中国人?留学生?”
“是。”
“知道超速多少吗?一百四十七。超速31英里以上,按加州法律必须出庭。”巡警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再加上酒驾,先生,你麻烦大了。下车。”
*
帕萨迪纳警局在207 North Garfield Avenue,一栋米黄色的建筑,门口的棕榈树叶子被夜灯照得蔫蔫的。
周恒星被带进临时拘留室。手铐摘了,但手腕上还留着温热的红痕。Jack关在隔壁,隔着墙能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时高时低,渐渐变成嘶吼,又渐渐变成呜咽。
他自己坐在一排塑料椅子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通讯录从上拉到下。
林舒。删掉。
爸。
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滑过去。
上周父亲在电话里说,再不去上课,就把卡停了。
他不知道的是,周恒星根本没注册过几节课。来美国三个月,他忙着见投资人、写商业计划书、参加创业沙龙。他想证明不靠家里也能走出来。这个时候打给家里要钱?那等于承认自己输了。
更重要的是,他爸最恨的就是“丢人”。周家的人进警局?传回国内,够家族群里那帮人嚼半年舌根。
他滑过去。
妈。她会立刻打给爸。跳过。
同学。几个平时一起喝酒的,但这个点谁会接?谁愿意来保释一个酒驾加超速一百四十七的疯子?洛杉矶县的保释金表上,酒驾的保释金额通常在一万美元左右。他卡里只有三千二,其他的全在项目里。
他继续往下滑。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Ding Chi。
备注:导师。
那是他在加州理工名义上的导师。理论物理,弦理论方向,华人教授。他从未见过她。注册时系统自动分配,他甚至连她的办公室在哪儿都不知道。
手机里的号码大概是教务处导入的,他从来没打过。
此刻凌晨一点,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忽然觉得荒谬。给她打电话?说什么?教授,我从没上过您的课,但我在警局,酒驾加超速,您能来保释我吗?
他熄了屏,把手机扔在旁边。
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音量调到最低,深夜新闻无声地闪动。
旁边椅子上坐着个墨西哥女人,低头喃喃自语,像是在祷告。她的手腕上也有手铐的痕迹,淤青发紫。
对面的办公室里,两个警察在喝咖啡,偶尔抬眼扫他们一下,目光里是那种见惯不惊的漠然。其中一个年轻警察朝他们这边努了努嘴,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起来。
时间过得很慢。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再次拿起手机,再次点亮屏幕,再次看着那个名字。
隔壁Jack的声音已经没了。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惨白的光。
一个年轻警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先生,您还需要联系谁吗?如果没人来保释,您可能要在这里待到明天这个时候。明天您可以见法官,但酒驾案件在加州——”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留学生的话,可能还要联系学校的国际学生办公室。”
明天这个时候。明天早上他约了一个潜在投资人喝咖啡。那个项目他跑了三个月,BP改了十七版。
他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他想,她肯定不会接的。凌晨两点,谁会接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
电话接通了。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醒得像下午三点,不带一丝睡意。
周恒星愣了一下,嘴唇发干:“丁教授,我是周恒星。系统里分配的学生。”
“嗯。”
“我……我在警局。”他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帕萨迪纳警局。酒驾,超速。需要人保释。我……”
他顿了顿,想说“对不起”,想说“打扰了”,想说“您不用来”。
但那边已经挂断了。
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很久。
*
凌晨两点二十分,Commerce Casino的停车场多了一辆老旧的丰田卡罗拉。
丁迟推开门,走进赌场。扑克牌、轮盘、骰子,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但她几乎听不见。她走到轮盘赌的台前,站定,从帆布包里拿出两百美元。
电话是二十分钟前接的。
周恒星。
系统里分配的学生,从没上过课。名字有印象,成绩单扫过一眼——本科GPA接近满分,应该是个人才。但加州理工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他说他在警局。酒驾,超速。需要保释。
她挂了电话,手机打开加州保释金相关法规快速扫了一遍。酒驾加超速,具体罪名不清,但最坏情况,保释金可能达到两万美元。她卡里只有四千。不够。
所以她来了Commerce Casino。
轮盘转动。
她下注,赢。再下注,再赢。第三把,继续赢。
旁边的人开始看她。她没注意。她的注意力在数字上——概率,赔率,期望值。这些对她来说太简单了,算轮盘赌就像大学生做小学数学。
只是她下注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不太像在赌,更像在验证某个早已算好的结果。
二十分钟后,她把两万美元现金塞进帆布包,转身离开。
走出赌场时,她想起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年轻,紧绷,但还在努力保持镇定。
在加州理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聪明的、自以为聪明的、聪明到把自己绕进去的。
这个周恒星,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警局的门被推开。
丁迟走进去,目光扫过大厅,落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亚洲人,二十出头,坐在塑料椅子上,手腕上有手铐勒过的红痕。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轮廓分明。眉眼很深,鼻梁挺直,即便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依然有种让人无法忽略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东西,聪明人的那种紧绷,但现在被什么击碎了,裂缝里透出一点茫然。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
加州理工每年都有几个这样的学生,撑不下去,崩掉,然后退学。
她自己也曾经有过这种眼神。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凌晨。
值班警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一个年轻的亚裔女性,凌晨三点出现在警局,穿着普通,看起来不像律师也不像社工。
警员的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甚至有一丝隐约的不耐:“保释?”
“嗯。”她说。
她走到柜台前,从帆布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两叠现金,递过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警员愣了一下,开始数钱。
数目对了,他开始办手续。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额外的目光。警员把文件推回来时,甚至没再看她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警员走过来,打开了拘留室的门,对那个年轻男人扬了扬下巴:“你可以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看见了保释文件上的数字,眼神变了变。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丁教授,这个钱……”
她正在把钱包收回帆布包,头也没抬:“不用还。”
“可是——”
“我没付钱。”她拉上拉链,终于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井水很凉,凉得让人清醒。“在Commerce Casino赢的。”
周恒星愣了:“赌场?”
“嗯。”她往外走,推开门,他在后面跟上来,步子有些乱。
“您……您去赌场?”
“因为需要钱。”她说,脚步没停,“而这是最快的方法。”
凌晨两点接到电话,路过赌场,赢了两万美元,然后来警局保释他。这是事实,但她懒得解释更多。
Commerce Casino二十四小时营业,她偶尔去,赢点钱,输点钱,和喝咖啡没什么区别。
今晚刚好需要钱,刚好赢了,仅此而已。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那辆老旧的丰田卡罗拉的车门。
“有地方去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瞬间的沉默,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落在她眼里。
她看了他两秒。
周恒星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她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并入车流。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她开得很快,仪表盘指针稳稳停在一百零五英里。
但每次经过测速摄像头时,她会精准地降到限速以下,然后立刻恢复。
这是习惯,和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没关系。
她什么也没问。没问他为什么超速,没问他为什么在警局,没问他为什么打给她。她不需要知道。她只是接了一个电话,做了一件顺手的事。仅此而已。
三十分钟后,车驶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她租的那栋老房子前。
她推开车门。
“下来。”
他下车后,站在门廊前,忽然开口:“丁教授,我能不能多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
她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随你。”
然后她走上台阶,推开那栋老房子的门,头也没回。
门廊的灯亮了一下。
她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递给他。
“二楼左边。”
他接过钥匙,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身进去了。门关上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脱掉毛衣,躺下来。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她又想起那个眼神。
聪明人那种一直笃定的“我知道”,忽然变成了“我不知道”。
美国这地方就是这样,把人榨干,然后把空壳子吐出去,再换一批新的进来。
他会不会是下一个?
不知道。
和她没关系。
她闭上眼睛。
周恒星站在门外,低头看那把钥匙。
一把普通的铜钥匙,挂着一个褪了色的蓝色塑料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202。
他上了楼。
二楼左边那间,门没锁。
推开,是一间很小的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床单叠好了放在柜子顶上。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翻来覆去睡不着。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了手机。
Commerce Casino网站,花里胡哨的轮盘广告在屏幕上闪。
他往下翻。
果不其然。
最新黑名单——2016年3月22日。
丁迟。
理由:算牌,赢太多。今日新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