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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骑赴京,陌路逢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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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三年,秋深。
玉门关外的官道被黄沙覆了大半,马蹄踏过,扬起细碎的尘烟,转瞬便被西风卷散。沈惊鸿一身素色男装,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身下那匹瘦马虽疲惫,却依旧步伐稳健,一步一步,向着东方,向着千里之外的京城而去。
自离开驿站,她便再未停歇。白日纵马,夜里寻一处破庙或是荒村歇脚,干粮就着冷水,伤口在颠簸中反复撕裂,渗出血迹,浸透麻布,又被风沙吹干,结成暗红的痂。她从不说痛,也从不停留,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追赶,身前有万丈深渊等候,唯有向前,才是唯一的生路。
这一路,她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被胡骑劫掠一空的村落,见过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的惨状。西州一战,不仅毁了沈家,更搅乱了大靖北境的安稳。可越是见得人间疾苦,沈惊鸿心中的恨意便越是沉凝——若不是朝中奸佞构陷、帝王凉薄猜忌,父兄何至于战死沙场,沈家何至于满门蒙冤,西州百姓又何至于流离失所。
这世道,从来不是沙场无情,而是人心最冷。
行至第三日,天色骤变。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冷风卷着碎雪,落在肩头,冰凉刺骨。西州的秋,来得早,冷得烈,不过几日,便已霜寒浸骨。沈惊鸿勒住马缰,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荒寂的林子,林木枯槁,枝桠交错,像一只只伸向天际的枯手,透着几分阴森。
她常年在军中行走,对危险极为敏锐。此处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易藏匪,亦易藏杀机。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林间便传出几声粗哑的呼哨,紧接着,十数个蒙面壮汉手持刀棍,从树后跃出,横在了官道中央,拦住了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壮汉敞着衣襟,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凶神恶煞,目光死死盯着沈惊鸿,“小子,看你孤身一人,倒是生得俊俏,乖乖把身上银两交出来,爷爷便留你一条全尸!”
沈惊鸿端坐马上,一动不动,斗笠下的目光冷如寒刃。
她自黑云城死里逃生,一路见惯了尸山血海,区区几个山匪,在她眼中,与蝼蚁无异。
瘦马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戾气,低低嘶鸣一声,前蹄微微刨动地面。
刀疤匪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吓傻了,顿时怒喝一声,挥刀便冲了上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爷爷今日便剁了你!”
刀锋凌厉,直劈面门。
沈惊鸿身形不动,只手腕微翻,腰间那柄刻着“沈”字的匕首骤然出鞘,寒光一闪,快如闪电。
不过瞬息之间,匕首已抵住刀疤匪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那是在沙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杀招,狠、准、稳,没有丝毫花哨。
刀疤匪浑身一僵,脸上的凶戾瞬间僵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刀刃上。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匕首上的寒气,比这深秋的霜雪还要刺骨,只要对方微微一动,他便会血溅当场。
其余匪众见状,皆是大惊,纷纷举刀围上,却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沈惊鸿声音低沉,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一字一顿,清晰入耳:“让开。”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仿佛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刀疤匪喉结滚动,哪里还敢嚣张,连忙颤声道:“让……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匪众慌忙退到两侧,大气不敢出。
沈惊鸿收匕入鞘,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她轻夹马腹,瘦马缓步前行,从一众匪众中间穿过,马蹄踏过地面,声声清晰,敲在众人心上,竟比刀光还要让人胆寒。
直至那道孤绝的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刀疤匪才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大、大哥,这小子……是什么人啊?”一旁小弟颤声问道。
刀疤匪望着东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不知道……但绝不是普通人。身上那股杀气,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咱们惹不起。”
风雪更急,林间重归寂静,只余风声呜咽,似是在为这乱世,低声叹息。
沈惊鸿策马行出林子,风雪打在斗笠上,簌簌作响。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腰间匕首,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木鞘,心中一片沉静。
西州的刀,西州的血,早已刻进她的骨血。
从前她是沈府娇女,如今她是沈氏遗孤,是镇西军唯一的火种。
京城路远,奸佞当道,帝王凉薄,前路凶险如刀山火海。
可她无所畏惧。
因为她身后,是十万埋骨黄沙的镇西将士,是满门蒙冤的沈家忠魂,是她必须守护、必须昭雪的一切。
风雪漫道,孤骑独行。
沈惊鸿抬眼望向东方,云层深处,隐约可见一线微光。
那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她复仇之路,开始的地方。
马蹄声声,踏碎霜雪,一往无前,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