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正月十四 续灯繁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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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续灯记
隆冬将尽，汴梁城的寒意已然柔和了大半。晨霜覆在青瓦之上，薄薄一层素白，被初升的日光轻轻烘着，不消半个时辰，便化作细碎水珠，顺着檐角缓缓滴落，坠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陈氏一家的小院静处在城南寻常巷陌里，褪去了冬日的萧索，处处透着年节将盛的温润气息。陈禾一早便起身，打理院中陈设，规整着昨夜收拾妥当的灯架竹骨。柳绥端坐堂屋案前，手执细绢与彩纸，细细裱糊灯面纹样，指尖轻柔，将锦绣花枝一一勾勒在素纱之上。少年陈望伏案执笔，以麻纸为卷，细细誊写街巷听来的岁时风物，笔墨工整，字字认真。
自赵宋定都汴京以来，京师上元便有恒定规制，十三试灯，十四续灯，十五正灯，三日灯事层层递进，岁岁恪守，从无紊乱。昨日正月十三，全城初开灯试，官衙民巷尽数查验灯棚陈设，修补破损灯盏，演练乐舞百戏，只为今夜续灯铺陈根基。待到今日正月十四，便是灯节渐盛之时，全城灯火尽数舒展，街巷游乐次第开启，是介于初试与鼎盛之间，最是温润热闹的一日。
院落之中，靠墙整齐堆叠着十余盏灯盏，有寻常纸灯，有精致纱灯，亦有孩童喜爱的兔形、莲花形花灯。这些灯竹皆是年前便已备好，经过数日修整打磨，骨架稳固，彩纸鲜亮。陈禾抬手拿起一盏方形走马灯，指尖转动内置竹轮，轮轴顺滑轻转，无声无息，正是昨夜反复调试妥当的器具。
“十三试灯，重在查验修补，不求繁盛，只求完备。”陈禾轻声开口，目光落向窗外渐渐喧闹的街巷，“昨日御街鳌山初设，灯烛半悬，乐棚静音，不过是彩排校验。今日续灯，便是正式铺开盛景，官灯民灯尽数齐明，百戏杂剧悉数开演，全城的年意，从今日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柳绥放下手中彩纸，取过一旁熬制好的松脂灯油，细细灌入灯盏之中。灯油澄澈醇厚，是汴梁城中最上乘的松柏脂油，燃之无烟，光亮绵长，是寻常人家上元点灯的首选。
“城中人家，贫富不同，张灯时日亦有区别。”柳绥缓缓说道，“世族富户家底殷实，自十三试灯便彻夜张灯，连明三夜，从不间断。市井中等人家，多从十四续灯开始悬灯，尽享两夜灯景。贫寒人家生计简朴，不尚奢靡，多只守十五正灯一夜，却也遵从岁时礼数，不废年俗。规制有别，心意如一，皆是敬时序、祈丰年的本意。”
陈望抬眸点头，笔尖不停，将这番话语尽数记在纸卷之上。连日来他游走街巷，寻访乡老商贩，听闻南北各地正月十四的风俗百态，愈发知晓，同逢一日时序，九州大地，风物万千，各有章法，各有温情。
天光渐亮，街巷人声愈发鼎沸。推着灯车的匠人穿行巷陌，木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车上满载各式花灯，琉璃灯剔透流光，纱灯雅致婉约，纸灯朴素鲜活，层层叠叠，满目琳琅。沿街商铺尽数开门营业，糖食铺摆出玉梅、雪柳、糖圆、焦槌各色上元小食，酒肆茶坊清扫门庭，悬挂新制灯盏，静待游人往来。
不多时，西邻张娘子携一篮新鲜荠菜登门。晨露沾在菜叶之上，青翠欲滴，带着田野间的清润气息。她步履轻快，入院便含笑开口。
“今日十四续灯，家家户户都要煮一碗亮眼汤。我晨起去城外田间采得新鲜荠菜，分与你们一家，夜里煮汤食用，保得一年目明眼亮，劳作女红皆无滞碍。”
柳绥连忙上前接过菜篮，道谢之后引她落座，沏上温热的清茶。堂屋暖意融融，茶香袅袅，驱散了晨间残留的微凉。
“京师只重续灯游街，热闹繁盛，可我近日听闻，天下各州府，十□□俗全然不同。”陈望放下纸笔，起身拱手问道，“娘子常年往来街巷，见多识广，可否讲讲各地风物差异？”
张娘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娓娓道来。
“汴京是帝都规制，恪守三日灯序，十三预检，十四续盛，十五鼎盛。可出了京畿地界，风俗便不拘一格。两浙台州一带，最是特别，民间以正月十四为上元正日，今日便尽数完成祭祖、游灯、宴饮诸事，待到十五，反倒归于寻常，不再铺张热闹。”
陈禾闻言微微颔首，接过话语。
“一方水土养一方民俗，皆是世代沿袭的旧礼。台州百姓今夜必煮糟羹，以酒糟调和米粉，佐以笋丁、荸荠、青菜、菌菇熬制浓汤，阖家共食。此俗世代相传，根植乡土，是当地独有的岁时印记。虽与京师灯序不同，却同样是百姓祈福纳祥的心意。”
“浙东嵊县、新昌诸地，与台州略有相似，却各有侧重。”柳绥补充道，“彼处不重糟羹，独尚亮眼汤，与咱们京师民间的习俗隐隐相合。当地乡民以为，正月十四冬寒未消，目力易乏，以荠菜、豆腐、年糕同煮羹汤，阖家食用，可清目明目，祛散寒浊，岁岁相传，从未断绝。”
张娘子继续细说见闻，言语间尽是四方风物。
“京郊陈留诸县，十四不重游灯游乐，独有卜岁之俗。乡野人家取竹为筐，覆以素布，塑为紫姑形貌，以木箸支撑，置于米盘之上，观其晃动俯仰，占卜一年雨水丰歉、农事收成、家宅吉凶。且乡间有禁忌，今日不可清扫庭院，不可倾倒污水，唯恐扫去家财福气，散尽一年顺遂。入夜之后，灶台、井沿、院门、仓房，处处遍点小灯，谓之散灯，驱散冬夜阴寒，照亮家宅门庭。”
几人闲谈之间，天光已然正午。汴梁城的盛景彻底铺开，御街之上人潮涌动，车马络绎不绝。自宣德楼向南，绵延数里的灯山鳌山已然全数完工，昨日半悬的灯盏，今日尽数点亮，层层灯火堆叠，高低错落，恢弘壮丽。
鳌山以竹木为骨架，彩绸为衣，数万盏灯烛缠绕其间，塑成龙凤、仙佛、山海百态。山内设辘轳机关，引水为瀑，五道流水自仙佛手中倾泻而下，与灯火交相辉映，流光碎影，宛若星河坠地。御街两侧搭设棘盆乐棚，百戏伶人尽数就位，杂剧、傀儡、杂耍、舞乐轮番上演，丝竹之声悠扬婉转，锣鼓之声铿锵阵阵，萦绕整条御街。
今日虽是续灯之日，不及十五正灯的举国解禁、圣驾登楼大典，却已是民间极致的热闹。士农工商、老幼妇孺，尽数走出家门，沿街游赏灯火，观百戏，品小食，笑语喧哗，连绵不绝。
陈禾收拾妥当院中灯盏，带着柳绥与陈望，随人流前往御街观览盛景。一路行来，满目皆是灯火繁华，檐下灯影摇曳，路人衣衫缀满细碎流光。孩童手提小巧花灯，穿梭人群之间，嬉笑打闹，步履轻快。仕女佩戴雪柳玉梅，鬓边缀彩，步步生姿，温婉动人。
沿途所见，富贵人家雕车宝马，珠帘翠幕，灯盏精致华美；寻常百姓布衣素履，手提简易纸灯，悠然游赏。无论贵贱贫富，皆沉浸在续灯的盛景之中，人人面带笑意，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行至乐棚之下，一众伶人正演杂剧，台下观者云集，喝彩之声此起彼伏。陈望驻足静立，细细观察周遭风物，将御街灯山形制、乐棚规制、游人百态一一记在心中。他知晓，这般京师盛景，独属于大宋汴梁，是都城百年太平积淀而来的岁时繁华。
“中原各州府，大多依从京师三阶灯俗。”陈禾立于一旁，轻声解说，“西京洛阳、南京应天、北京大名，皆效仿汴京规制，十三试灯检修，十四续灯繁盛，十五正灯鼎盛，三日灯事井然有序，官民共守，已成定俗。”
“可南北远地，便全然不同。”柳绥望着远方连绵灯火，缓缓说道，“闽地古田、福州一带，正月十四的核心从不是游灯赏玩。当地百姓独尊临水夫人诞辰，今日全境祠庙香火鼎盛，四方妇人结伴赴祠上香，供奉素果、米糕、红烛，祈求妇幼安康、孩童无灾、家宅顺遂。游灯之事，不过是祭祀礼毕后的闲散余兴。”
陈望听得入神，轻声问道。
“西北陇上之地，又是何种风俗？”
“陇右天水，风俗更为古朴。”陈禾答道，“彼处乡老相传，正月十四为人祖伏羲诞辰。每至今日，全城百姓齐聚伏羲古庙，焚香祭拜，陈设三牲供品，诵读祭文。庙中古柏之上遍贴红纸人形，寓意始祖庇佑、人丁兴旺、岁岁平安。乡间社火尽数出动，舞龙舞狮、踩高跷、跑旱船，巡游街巷，热闹非凡。当地重祭祀、重社火，灯游之事反倒延后至十五正灯之日，与中原风俗截然相反。”
四方风物各异，却皆是正月十四的人间烟火。中原续灯繁华，两浙羹食祈福，闽地祠祭求安，陇上祭祖酬神，同历一日时序，各承一脉乡风，岁岁相传，生生不息。
日头西斜，暮色渐临，漫天霞光铺满汴梁天际。街巷游人愈发繁多，全城灯盏次第齐明，万千星火连成一片，绵延十里长街，光影璀璨，昼夜通明。
三人缓步归家，此时小院周遭，家家户户灯火已然亮起。陈禾取出所有备好的灯盏，一一安放点燃。院门两盏大灯巍峨明亮，堂屋、厢房、厨房各置烛灯，井台、仓房、墙角皆设小巧纸灯，遍院灯火通透，无一处幽暗。
“续灯之夜，灯火不可早熄，需通明至夜半。”陈禾道，“一来恪守京师续灯规制，成全上元循序渐进的盛景；二来遍点灯火，照彻家宅，驱寒纳福，祈愿新岁阖家安稳，岁岁光明。”
柳绥步入厨下，架起陶锅，取白日备好的荠菜、嫩豆腐、年糕、冬笋，精心熬煮亮眼汤。清水入锅，食材次第下入，文火慢熬，不多时，清润的香气便漫满庭院，驱散夜色微凉。
汤羹清鲜温润，色泽淡绿透亮，入口清甜爽口。三人围坐廊下，就着灯火晚风，共食一碗亮眼汤。温热入腹，暖意遍体，人间岁时的温柔安稳，尽数融在这一碗羹汤、满院灯火之中。
夜色深沉，汴梁城的繁华依旧未歇。御街丝竹锣鼓不绝，游人通宵漫步，灯山流光彻夜摇曳。正月十四，没有十五的极致鼎盛，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润丰盈。它是试灯之后的舒展，是正灯之前的铺垫，是太平人间最温柔的序章。
陈望静坐廊下，望着满城灯火，手中纸笔不停，将今日所见所闻、南北百态风俗一一誊录。时序岁岁轮转，灯火夜夜长明，这些散落在九州大地的十□□物，皆是百姓敬畏时序、祈盼安稳的赤诚心意。
天下无有全然相同的岁时风俗，却有全然相通的人间期许。无论中原繁华续灯，江南羹食祈福，闽地祠庙焚香，陇上古庙祭祖，都是世人借时序寄初心，借烟火暖人间。
夜半风起，檐角灯盏轻轻摇曳，光影错落，温柔缱绻。大宋汴梁的正月十四，在满城灯火、满堂暖意、满城欢歌之中，静静盛放，安然绵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正月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