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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深沉   江边的 ...

  •   江边的风硬得跟刀子似的。
      她跪在雪地里,膝盖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她听见有人在喘,粗重的,带着笑意的喘。她知道他们就在身后,几步之外,像一群狼围住了一只跑不动的兔子。
      可她没回头。
      只是盯着面前那个人。那个戴着斗笠、握着鱼竿、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的人。
      鱼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跑啊,怎么不跑了?”
      身后有人笑。笑声在雪里闷闷的,像野狗在哼。
      沈蘅不说话。她跪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哟,还跪上了?”另一个声音说,“跪给谁看呢?这荒郊野岭的,还指望有人救你?”
      几个人都笑起来。
      有一个走上前来,一脚踹在她后背上。她整个人往前扑去,脸埋进雪里,冰凉的雪钻进领口。她咬着牙,不吭声。
      “起来。”那人揪着她的后领把她拎起来,“让爷尝尝你的滋味——”
      话音未落,那人忽然不说话了。
      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人还是坐着。鱼竿还是握着。可他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身旁那柄刀的刀柄上。
      乌黑的刀柄,落了一层雪。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可那几个辽兵忽然都不笑了。
      在他们张口前,谢昭吐出一个字
      “滚。”
      江边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没有人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领头的那个辽兵往后退了一步。
      “走。”
      另外几个互相看了一眼,跟着往后退。退了几步,转身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雪地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一会儿就被新雪盖住了。
      江边安静下来。
      只剩雪落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沈蘅跪在那儿,半天没动。她看着那个人,那人还是那副样子,握着鱼竿,盯着水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刀鞘上的雪被震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乌沉沉的颜色。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
      那人始终没有回头。
      雪落在他斗笠上,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握着鱼竿的手上。他像一尊石像,像这江边的一块石头,像这场雪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个字:“谢——”
      那人忽然动了。
      他收了鱼竿,站起来,拎起那只空鱼篓。
      然后转身。
      不是往她这边转身,是往另一边。往江的下游走。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渡口往东五里,有草棚子。”
      声音很淡,像雪落在江面上。说完,继续往前走。
      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雪里,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那根簪子还在。冰凉的,硌着心口。
      她攥紧了,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得跟棉花似的,刚起来一点又跌回去。再起来,再跌。第三次,终于站稳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边。空荡荡的,只有雪还在下。
      然后往东走。
      五里。
      草棚子。
      她一步一步踩进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膝盖疼,后背疼,手心疼。可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那人说的话。
      ——渡口往东五里,有草棚子。
      他没说让她去。也没说不让。
      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
      她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越来越暗了。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她抬头看了看前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白。
      可她还是走。
      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头有个黑影。
      是一个棚子。歪歪斜斜的,顶上的草都烂了一半,立在河边。
      她走过去,走到门口,站住了。
      棚子里有光。
      不是灯火的光,是雪光映进来的那种淡淡的白。可那光里头,有个人影。
      那个人坐在棚子角落的地上,靠着墙,斗笠摘下来搁在膝盖上。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身旁横着那把刀。
      沈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雪落在她肩上,落了她一头一脸。
      那人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进来。门关上。”
      愣了一下,抬脚迈进去,把身后那扇破草帘子放下来。
      棚子里一下子暗了。
      她站在门边,不敢动。
      那人没再说话。
      外面风声呼啸,雪打在草帘子上,沙沙地响。棚子里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手还捂着胸口,捂着那根簪子。
      她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她转过头去看他。
      他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闭着眼,像一尊石像。
      她收回目光,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外面风雪漫天。
      棚子里,一坐一卧,一夜无话。
      沈蘅是被冻醒的。
      不是慢慢地醒,是一下子睁开眼,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盆冰水。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抖得止不住,牙齿磕得咯咯响。
      棚子里比外头好不了多少。风从草帘子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叫。地上那点干草早就被她扒拉到身上了,可还是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心口那根簪子都像是要结冰。
      她扭头看了一眼对面。
      那个人还在。
      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闭着眼。刀横在膝上,一只手搭着刀柄。棚子里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她把脸埋回膝盖里,使劲缩成一团。
      外头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她听着那声音,感觉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别出声。”
      声音很轻,可她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人还闭着眼,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她竖起耳朵听。
      风声里夹着别的声音。脚步声。踩在雪里的,咯吱咯吱的,不止一个。
      沈蘅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那人睁开眼。
      棚子里太暗,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只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掀开草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又放下。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眉骨上的一道旧疤,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雪、铁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待着别动。”他说。
      他起身,掀开草帘子出去了。
      她愣在那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辽人的口音,含糊不清的,像是在问什么。她听不清问的什么,只听见那人回了一句,声音很淡,像雪落在江面上。
      然后是一声惨叫。
      很短。像一刀砍下去,就没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也是在叫,叫到一半就断了。
      安静了。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棚子里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砸在耳朵里。
      草帘子掀开。
      那人回来了。
      刀已经归鞘。袍子上溅了几滴血,落在雪白的雪上,黑红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了拍
      他走回原来的地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她看着他的侧脸
      最后什么也没问。
      她把脸埋回膝盖里,继续缩着。
      可不知怎么的,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棚子里渐渐亮起来。不是天亮了,是雪光映的,白惨惨的。
      她抬起头,看见那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往腰上系刀。
      他要走了。
      她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叫什么?”
      那人系刀的手顿了一下。
      没回头。
      “谢昭”
      说完,掀开草帘子出去了。
      沈蘅愣在那里,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
      她忽然想起来,这名字她听过。
      谢却山。
      三年前,北边那个守了雁门七天的谢却山。那个被自己人卖了、腹背受敌、最后只剩下三十七个人还守了七天的谢昭,那个传说死在乱军之中、尸首都没找到的谢昭。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得不行,踉跄着冲到门口,掀开草帘子。
      外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雪还在下。
      她站在那儿,雪落了她一头一脸。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那根簪子,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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