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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半真相   天终于 ...

  •   傅铁如约查明了真相。南薰台中,他躬身汇报:“……那不轨之徒乃王子浮,系王珪相公与寡嫂私通所生,自幼疏于管教。被创聚赌坊赵五做局欠下赌债,赵五便劝他借王相公名头倒卖硝石。臣带人围捕时,赵五拒捕自尽。其身后何人指使,尚无线索。”

      听罢,魏玄楠眉头紧锁。此刻在场之人,还有有太后、首相霍岩、刑部尚书周懿和枢密院副使赵闻道。

      “周爱卿,你先从律法判决说说吧。”太后率先开口。

      刑部尚书周懿躬身:“按大宁律,王珪身为参知政事,纵容侄子走私战备物资,牵涉官家遇刺案,罪当收监。”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意味深长:“若交大理寺审理,必然牵连甚广。硝石收集,由户部、兵部统筹协调,如今出了这么大纰漏,只怕文武百官,要空出十分之一。”

      魏玄楠明白他的未尽之言:这案子,是现在办,还是压一压?

      他先看向太后,只见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又落在霍岩身上:“霍爱卿,你意下如何?”

      霍岩是首相。一下子罢免十分之一的官员,政务运转必受重创,这份压力最终会落在他肩上。当年王珪被提拔为参知政事,也是他的举荐。

      此刻的霍岩满脸通红,眉头紧锁,看起来十分羞愤。但还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拱手,声音沉而稳:“大娘娘,官家。朝堂有蛀虫,就该剜掉。伤口疼一时,留着疼一世。臣忝居相位,自会料理善后。臣以为,北伐在即,绝不容有人拖后腿。”

      周懿点了点头:“霍相公高义。”

      赵闻道拱手:“臣附议。”

      魏玄楠见太后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准。”

      这一声“准”落下去,便是铁钉入木。王珪及相关涉案官员将被逮捕,王相府及涉案商铺将被查封。

      殿内静了片刻,霍岩又问:“敢问傅大人,现在硝石存量多少?”

      傅铁的头垂得更低了:“霍相公,其实剩下的十万石里,还有不少掺入了熟石灰。若要制成火药,怕是提纯都要费不少时日……”

      魏玄楠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十万石,还是掺了假的。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霍岩的眉头更是拧成一个死结。

      “咳咳咳咳咳……”他刚要张口,一阵猛烈的咳嗽将他整个人拽弯了腰。帕子捂在嘴上,肩胛骨在官服下起伏如波。

      魏玄楠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停住。还当着其他朝臣,对未来老丈人不宜表现得过分关切。见霍岩立刻将掩嘴的帕子收入袖中,魏玄楠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没事……着凉了……”霍岩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

      霍冰蓝不是说她父亲是小毛病,已经没事了么?可霍岩脸色不只是苍白,而是发青,气血不足的那种。他真的只是着凉么?

      魏玄楠心里隐隐不安,不敢深想,只得将目光移开,声音尽量平稳:“霍相公保重。”

      太后收回前倾的身子,声音重新稳下来:“霍爱卿,十万石硝石,能出多少霹雳雷?”

      “千余颗吧……”

      太后又转向赵闻道:“赵帅,千余颗霹雳雷于北伐如何?”

      赵闻道沉吟片刻:“用在刀刃上,还可以唬唬人。可若不能速胜则殆。毕竟人家是轻甲骑兵,灵活机动,咱们战马有限,叠阵和火药是必须的。”

      “霍爱卿,硝石的事,还要再想办法,北伐不能等。”太后叹了口气,亦是眉头紧锁。

      “臣遵旨。”

      魏玄楠环顾众人,道:“除了傅爱卿,大家先退下吧。”

      众人行礼告退。脚步声渐远,殿门缓缓合上。傅铁还站在原地,等他吩咐。

      “傅爱卿。”魏玄楠压低声音:“硝石不足,就是火药不足。今日之言,是说给朝臣听的。表面上,此案到王相为止。但那些被倒卖的硝石,务必要追回来。至于赵五背后的人,继续暗查,万不要打草惊蛇。燕云之地会制霹雳雷的工匠未必没有。此刻战和未定,若叫北元知道我火药储备不足,倒陷于被动了。”

      傅铁抱拳:“臣明白。”然后,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魏玄楠和太后。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欣慰。

      “官家,你今日处置王珪一案,进退有度,既没寒了朝臣的心,也没漏了该办的人。”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倒是越发有一国之君的样子了。”

      魏玄楠微微垂首:“母后过誉。儿子还有许多要学的。”

      “阿娘已同赵副使说好,陆姑娘的婚事作罢。母后想立陆氏,无非两则。一则是她姑父是朝中资历最深的武将,来日北伐皆要仰仗于他。他位极人臣也不好再增赏赐,唯有结亲。可他只一个儿子,咱们天家有没有公主下降。”太后顿了顿,轻叹一口气:“不提了,你既有决断,他也是个明理之人,这事只当过去了。只不过我原想着你大婚后亲政,如今你怎么打算的?”

      太后的语气越发语重心长起来:“男子是要先成家后立业的,你不成家先亲政,终归不妥。”

      “阿娘,我……我有喜欢的人了……”魏玄楠羞涩地低下头:“她是霍二姑娘,霍冰蓝。”

      “二姐儿?你是说……你舅舅的女儿?”太后说时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

      “嗯。”魏玄楠郑重颔首。

      太后沉默了片刻。那是她娘家的侄女,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又怎会不疼爱呢?“亲上加亲,本是极好的。但她不像陆家姑娘那般温婉柔顺。你娶了她,若日后对别的女子动了心,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天子后宫不宁,国政必受其害。四哥儿,你真的想好了么?”

      听罢,魏玄楠再次郑重地点点头。

      “母后,朕从小见父皇左一个娘子右一个美人。后宫里吵吵嚷嚷,但天家依旧枝单叶薄。大姐姐和亲远嫁,三哥哥在琉球落草为寇……”魏玄楠说着,想起了自己的遭遇,语气愈发悲凉:“后宫纷争和父皇的自私冷漠害让儿子从小吃净了苦头。所以,儿子只要一位知心知意的妻子就好。”

      殿内的灯花爆了一下,太后欣慰地笑了。

      “有福之人,自会儿孙满堂。无德之人,即便姬妾成群,也断子绝孙。我家四哥儿,必是有福之人。”

      魏玄楠躬身一礼:“多谢母后。”

      “那母后何时提亲呢?”太后话锋一转,倒叫魏玄楠羞涩起来。

      “蓝儿,她现在不知道儿子的身份。儿子这几天寻机告诉她,现在去,怕是要吓着她了……”

      “好。听四哥儿的。”太后听罢,笑得越发慈爱宠溺。

      再说赵闻道和霍岩出宫后,本是各回各家。但不远处馄饨摊亮着灯,飘香十里,两人腹中馋虫大动,对视一眼,默契地拐了过去。

      “二位客官,馄饨来大份的还是小份的?大份三十只,五个铜板。小份二十只,三个铜板。”小二热情地招呼。

      “当然是两碗大份的!”赵闻道朗声道,从怀里摸出十枚铜钱掷入箩筐。

      “好嘞!您稍坐,馄饨就来!”

      两人在摊前对坐,热气氤氲间,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赵大哥,”霍岩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今天你怎么和我妹妹一块来的?”

      赵闻道叹了口气,搁下筷子。

      “别提了。今天大娘娘把我叫去……”赵闻道的声音闷闷的,“说官家立后的事……算了。”

      “算了?”霍岩皱眉,“什么算了?”

      “立我那外侄女为后的事,算了。”赵闻道苦笑,“好在明旨还没发,大家都有个体面。大娘娘说,她会收华浓为义女,再给她寻门好亲事,嫁妆一定少不了……说得客气,可我这脸往哪儿搁?”

      霍岩恍然大悟。赵闻道的夫人陆大娘子,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快嘴急性子,将立陆氏为后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如今说不立就不立,确实丢人。

      “我那外侄女,满心欢喜地等着……”赵闻道叹了口气,“她在闺中画了官家的像,日也看夜也看。我都不知回去怎么跟她交代。”

      霍岩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兄,你我都知道,官家的婚事,从来不是儿女私事。太后既然开了口,必有考量。”

      “考量什么?”赵闻道苦笑,“不就是有了更合适的人选?”然后继续道:“这孩子也是命苦啊。从小因为是个女娃娃,不受我舅哥嫂嫂待见,烧火的时候被烫了个铜钱大小的疤。谁会叫个五岁的娃娃去烧火呀……后来她爹娘被金人杀了,就四处漂泊,靠给人做粗活糊口。幸好三年前家里添女使竟然遇上了,才这孩子认了下来。”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抹了抹嘴,声音低下去:“后来大娘娘见了一面,说与这孩子有缘,问我舍不舍得嫁到天家去。……”他苦笑一声,“归根到底,还得怨我那嘴上没把门的浑家……”

      他说不下去了,连连摇头,将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丢人……实在是丢人……”

      霍岩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无声地安慰着老友。自己那太后妹妹立陆氏为后,一则是拉拢赵闻道这位领兵大将,二则是陆氏并非勋贵之女,有利于北伐动员。但明旨未发么,就是有变数的,谁叫陆大娘子太冒失了呢……

      “二郎,你看我家子卢怎样?”赵闻道忽然问。

      霍岩一怔,轻拍他肩膀的手顿在半空。

      “子卢?”他收回了手,目光温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那孩子,我自然是满意的。稳重、勤快、人品好,今年又中了武举——说实话,这样的女婿,满汴梁也挑不出几个。”

      面前的赵闻道眼睛一亮,张口欲言时,自己却摆了摆手,不紧不慢道:“不过,我女儿主意大。我虽乐意撮合,但最终还得她自己点头。她若愿意,我敲锣打鼓把女儿送到你家;她若不愿意,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替她做主。”

      赵闻道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爽朗一笑。

      “这个自然!”他拍了拍桌子,“你家二姐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聪明、有主见,我打心眼里喜欢。不管她将来到不到我家,我都当她是亲闺女一般。”

      霍岩也随即笑出声来:“这是自然。子卢在我这里也是一样的!”

      赵闻道端起碗,将剩下的馄饨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二郎,咱们三十年的情谊了。就算不成,你还能跟我生分了不成!”

      是啊,三十年的情谊。霍岩在心中默念。

      月光朦胧,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两人忽然不约而同的转头看,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黄天荡,也看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魏铮。

      霍岩端起碗,“来,以汤代酒,干了这碗,为了咱们的情谊,也为了北伐!”

      “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在夜色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馄饨吃完,两人在巷口告别。赵闻道大步流星地往东走,霍岩裹紧披风,往西边的侯府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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