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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章 你怎么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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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下班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房子在青枫区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租对半分,每个月两千三。这个价钱在江城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好在室友靠谱。
她推开门,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光,瑜伽垫铺在地板上,一个穿运动背心的女人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把自己折叠起来。
“回来了?”于晴头也没抬,声音从大腿之间闷闷地传出来,“晚饭在锅里,自己盛。”
苏念换了鞋,走进厨房。电饭煲里是温着的杂粮饭,炒锅里有青椒牛肉和清炒时蔬。她盛了饭,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于晴做完最后几个拉伸动作。
于晴是三月份搬进来的,比她大一岁,是个自媒体健身博主。粉丝不算多,十几万,但足够养活她自己。两个人是在健身房认识的——苏念办了卡,去得不多,但每次去都能看见于晴在角落里拍视频。后来有一次苏念的健身动作不对,于晴看不过去,过来纠正了两句,一来二去就熟了。
正好那时候于晴原来的室友搬走,苏念这边也快到期,两人一合计,就合租了。
于晴做完最后一个动作,从瑜伽垫上爬起来,拿毛巾擦了擦脸,一屁股坐到苏念旁边。
“新工作怎么样?”她问。
苏念夹了一筷子牛肉:“还行。”
“领导怎么样?”
“还行。”
“同事呢?”
“就一个直属领导,女的,看着挺好相处。”
于晴斜眼看她:“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能不能有点细节?”
苏念嚼着饭,没吭声。
于晴也不急,靠在沙发背上刷手机。刷了两分钟,突然“嚯”了一声。
“哎,你们青枫支行那个副行长,是不是叫陈屿舟?”
苏念筷子顿了一下。
继续嚼。
“怎么了?”
于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某次金融论坛的活动合影,一群人站在台上,最边上那个人穿着深色西装,站得笔直,表情淡淡的。
“就这个,刚才刷到的。”于晴说,“有个博主发帖问‘金融圈有没有真帅哥’,下面好多人提名你们陈行。说他长得像年轻时候的某个港星,叫什么来着……”
苏念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人脸有点糊。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个站在最边上、表情淡淡的人,就是下午在办公室里、在阳光里转过头来看她的那个人。
她把手机还给于晴:“还行吧。”
于晴盯着她看了三秒。
“苏念。”
“嗯?”
“你耳朵红了。”
苏念下意识抬手摸耳朵。指尖触到的皮肤确实有点热。
于晴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就说嘛,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原来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都没有。”苏念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往厨房走,“就是今天报到的时候见了一面,他让我去办公室问了几句,然后带我去见周琳。总共不超过五分钟。”
于晴跟在她后面,靠在厨房门框上:“不超过五分钟,你就能记住人家叫什么、长什么样,还一提到就耳朵红?”
苏念打开水龙头洗碗,没回头。
“行行行,什么都没有。”于晴的声音带着笑,“那你倒是说说,你们陈行长什么样?”
水龙头哗哗地流。苏念盯着手里的碗,沉默了两秒。
“就……挺普通的。”
于晴“噗”一声笑出来。
“普通?普通能让你耳朵红?”
苏念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她转过身,于晴正靠在门框上,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我耳朵红是因为今天太阳大,晒的。”苏念说。
“哦——”于晴拖长了尾音,“太阳大。办公室里的太阳?”
苏念没接话,从她旁边挤过去,往自己房间走。
“哎,别走啊。”于晴在后面喊,“再聊聊呗,我还没听够呢。你们陈行到底长什么样?你描述描述,让我也脑补一下。”
苏念推开自己房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于晴,你再胡说八道,下周的健身餐我不帮你做了。”
于晴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您老人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苏念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塞得满满当当。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打算把今天周琳交代的几份资料再过一遍。
但目光落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她想起下午那个画面——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他站在光里,转过头来看她。
那个画面不知道在她脑子里过了多少遍,每一遍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
她想起他的声音,低沉、平淡,说“苏念?”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她想起他走近的时候,她闻到的那个味道,很淡,像洗衣液,又像咖啡。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好好干。
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苏念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抬起手,又摸了一下耳朵。
不热了。
但心跳好像还是快了那么一点点。
她把那个心跳摁下去,深吸一口气,开始看资料。
明天正式开工。贷前调查、撰写报告、贷后检查,全流程参与。
她会很忙的。
忙起来,就不会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苏念在电脑前坐了半个小时,直起身,揉揉眼睛。
她把文档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老小区的院子,几棵梧桐树长得比五层楼还高。夏天叶子正密,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驳。
手机响了一声。
是条语音信息。
于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哎,我刚刷到一个视频,弹钢琴的,弹得特好。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说你也学过?来来来,出来聊聊,别闷在屋里。”
苏念盯着那条语音看了两秒,推开门走出去。
于晴已经洗过澡,换了身宽松的T恤,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酸奶。见苏念出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边喝边聊。”
苏念在她旁边坐下,拿过一杯酸奶。于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钢琴演奏视频,穿着礼服的女人正在弹肖邦。
“弹得真好。”于晴感叹,“我小时候我妈也想让我学,学了一个月放弃了,手指头太疼。你呢?学了多少年?”
苏念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还给她。
“十年。”
于晴差点把酸奶喷出来:“十年?!”
“五岁开始学,十五岁停了。”苏念舀了一勺酸奶,“高考前两年没时间,就放下了。”
“那你现在还能弹吗?”
“估计不行了,手生了。”苏念笑笑,“我妈偶尔还会弹两下,她是音乐老师,钢琴是她的本行。”
于晴来了兴趣:“你妈是老师?教音乐的?”
“嗯,老家县城初中的音乐老师。教了一辈子,到现在看见有天赋的学生还忍不住多教几句。”
“那你爸呢?”
苏念顿了一下。
“公务员。”她说,“在县里一个局里,干了三十年了,还是科员。”
于晴眨眨眼,没说话。
苏念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县城,公务员,音乐老师——听起来像是那种稳定又体面的家庭。但只有她知道,“干了三十年还是科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一辈子不会钻营,不会来事,只知道埋头干活,最后连个副科都没混上。
但他从不抱怨。
小时候苏念不懂,觉得父亲太老实,吃亏。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该用的地方,用在工作上,用在养家上,用在爱孩子上。
她想起小时候,每个周末父亲骑自行车送她去学琴。冬天冷,父亲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戴,自己把手揣在袖子里,一路骑一路哆嗦。她问爸你冷不冷,父亲说不冷,你手小,别冻着。
后来她才知道,那双手套是父亲自己织的——母亲教的,他学了一礼拜才学会。
“想什么呢?”于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念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于晴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你高考前停了两年琴,那你考哪儿了?华大?”
“嗯。”
“牛逼啊。”于晴竖了个大拇指,“华大分数线多高啊,我当年连想都不敢想。”
苏念笑了一下:“我们那儿考华大的多了去了。”
“你们那儿是哪儿?”
“中部一个省。”苏念说得轻描淡写,“高考大省,卷得要死。我当年考全省前一百,在我们学校才排前五。”
于晴倒吸一口凉气。
“全省前一百,叫‘才’排前五?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苏念被她逗笑了:“是真的,我们学校每年华大京大能走二十多个,我那个排名真不算什么。”
“行了行了,别凡尔赛了。”于晴摆手,“你这履历,放在你们那儿可能不算什么,放我们这儿那就是学霸中的学霸。你说你这种人,长得不差,脑子好使,还会弹琴跳舞——”
“跳舞?”苏念愣了一下,“我没说我跳过舞。”
“还用说?”于晴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走路那个范儿,肩打开,背挺直,一看就是练过的。学的是民族舞吧?”
苏念看着她,有点惊讶。
“你学过?”
“我健身博主,人体结构我还是懂的。”于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怎么样,猜对了?”
苏念点点头:“学过几年,也是小时候。我妈说女孩子学跳舞气质好,硬是给我报了班。”
“你妈说得对。”于晴靠回沙发,“你看看你,再看看我,差别就出来了。我小时候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到现在走路都外八字。”
苏念笑出声来。
于晴也跟着笑,笑完了,突然正经起来:“哎,说真的,你爸妈对你是真上心。又是钢琴又是跳舞,还供你考上华大。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一般都差不了。”
苏念没说话。
她想起母亲教她弹琴的样子。母亲的手修长白皙,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的时候,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那是弹了三十年钢琴的手,指节分明,灵活有力,指甲永远剪得短而干净。
她想起父亲送她去考级的路上,一路念叨“别紧张,就当是玩”。等她考完出来,父亲的脸色比她还紧张,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父亲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高考出分那天晚上,父亲守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刷页面。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父亲愣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说了一句话——
“念念,爸这辈子值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酸奶杯。
杯子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凉凉的,贴着掌心。
“他们确实对我很好。”她说,声音很轻,“特别好。”
于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夏天的夜晚热烘烘的,带着点潮湿的气息。
“行了,不聊这些了。”于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你还要上班,早点睡。酸奶记得喝完,别浪费。”
苏念点点头,把最后几口酸奶吃完,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于晴已经躺回沙发上刷手机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专注。
苏念忽然想,遇见这个室友,大概是她今年最幸运的事之一。
她推开门,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没看完的资料。
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上,却没急着看。
她想起刚才于晴问的那句话——你爸妈对你是真上心,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一般都差不了。
差不了吗?
苏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小到大,她没让父母操过什么心。成绩不用催,练琴不用盯,高考志愿自己填,工作自己找。父母能给的,他们都给了。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陈屿舟办公室里,他问的那句话:“为什么选风险管理?”
她说的是标准答案。
但真正的原因,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需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需要在父母需要她的时候,有能力站在他们前面。
就像他们曾经站在她前面那样。
窗外,夜色渐深。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着。
苏念低下头,开始看资料。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