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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长街熙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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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熙攘,市声鼎沸。
临福扯高衣领掩住半张脸,泥鳅似的滑进夜市顺着人流向西潜行。
身后,骚动逼近。
“奉旨搜捕沈府逆党!闲杂人等退避,擅动者就地正法!”
禁军的铁蹄整齐划一,人潮惊骇避让推搡不休。
临福闷着头脚步未顿,心窍间已铺开一张坊市图。
昔日替沈府四处采买办差,绸缎庄的暗门,药行的偏道,每一条街巷的死路活门,她熟得闭眼都能摸清。
前方街口火光骤亮,两排披甲禁军正设卡挨个盘问,她脚尖一旋,闪身没入左侧的窄巷。
高墙逼仄,巷头一眼望去是个死地,可她清楚记得那是赵家布庄的后墙,墙角藏着个走水的豁口,穿出去就是隔壁坊的杂市。
半人高的水沟窄得连肩膀都卡,她侧身硬往里蹭,粗糙青砖剐破衣袖在小臂上划出几道浅痕。
待她灰头土脸破墙而出,追兵的暴喝总算让这堵墙阻隔成发闷的嗡鸣。
沿着杂市摸到头往右一折便是王记酱铺,穿过他家两道穿堂翻上矮墙,跳下去便是永安渠的枯柳堤。
这是前几日替小姐打甜酱时蹚出的熟路。
落地时荷包磕在墙沿上,绳□□结被撞松,她慌忙伸手去捞,几枚碎银还是滚了出去。
顾不上捡,她重新扯紧荷包的抽绳,却猛然硌上个生硬的边角。
她怔了怔,捏住那东西抽出来——
一个折成紧密四方的油纸。
她就着头顶残月微芒缓缓捻开,纸上似是拿簪尖蘸着螺子黛草草写了一行字,笔迹娟秀散漫,一看便知是自家小姐沈知若的字。
「东市猫儿巷,恒昌号。」
恒昌号,门面挂着南北货商的招牌,实则是沈家老爷埋在东市用来存放要紧物件的暗桩。
油纸背面凹凸不平隐约还有字迹,翻过来一瞧:「切记将该拿的拿走。」
原来小姐早料到沈家的天要塌,支她入宫赴宴是摆在明面上糊弄长公主的障眼法,而这荷包才是单留给她的退路!
临福捏着薄纸喉头发紧,温热的泪水砸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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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儿巷位处东市腹地,临福专拣没灯笼的泔水巷子钻,兜转近半个多时辰才摸到巷口。
她抬步欲进,脚底猝然生根。
自东头数第七间铺面,昔日的「恒昌号」鎏金木匾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漆黑描金的簇新牌匾「瑞丰祥记」。
那一排木槅扇也让人刷了生漆,门上的黄铜门环锃光瓦亮。
沈家的天塌得比预料中还快,禁军围府满打满算不过两三个时辰,这暗桩竟连招牌带门庭换了个干干净净。
这绝非临时起意。
早在沈家这棵大树还没倒时,便有人织好天罗地网等着时机来吃绝户了。
她悄声绕进后巷,随即手掌贴着长满青苔的砖缝寸寸摸索,抵住一块边角碎裂的青砖,往里一按再一推——
机括微响,墙面豁开一个暗道。
临福猫腰缩进夹壁,里头伸手不见五指,全凭肌肉记忆爬到一堵樟木隔板前,手指顺着木纹一路往下卡进第三道木节眼上。
咔哒,一块浅格顺势弹了出来。
浅格里有个巴掌大的红布包裹。
她抓起布包原路退回后巷,蹲在破竹筐后面层层剥开布结。里头裹着本册子,靛蓝的粗布封皮,薄得跟书铺里几文钱一本的《千字文》没两样。
她拿大拇指捻开扉页,借着远近人家漏出的一星灯影,一行行扫视。
纸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哪房的大人们收了多少雪花银,走的什么雅贿名头,上下打点经了谁的手,年岁时日......
上至六部九卿,下至地方州府县令,文臣武将皆挂名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沈老爷哪里只是个知州?分明是这群硕鼠权贵的聚宝盆!
临福飞快地捻着书页,多亏早年跟在小姐身边拢账的底子,满纸小字几十个名讳合着数目悉数凿进脑海里。
恰在此时,墙后陡然哐当一声摔了个什么物件,紧接着便是门闩拨动的动静,新东家守夜的伙计起夜了。
她立马合上账册往怀里一揣,像只夜游的野猫无声潜出猫儿巷。
甫一穿过横巷,前头骤起粗门大嗓的喝骂与幼童凄厉的啼哭。
街角两名禁军正拿刀鞘狠掼着门板,冷不防隔壁门洞蹿出一个赤脚女童,慌不择路迎头撞上军马的前腿。
马儿受惊,长嘶一声前蹄立起,女童惊得跌瘫在地缩成小小一团。
碗口大的镶铁马蹄,眼看便要冲那颗小脑袋当头踏下!
临福脚底板快过理智,猛扑上前箍住那小身板就地一滚!马蹄擦着她的后背重重磕在石砖上,迸出几星刺目的火粒子。
隔壁门洞跑出一妇人一把夺过孩子,死死捂进怀里退回院内。
军马上的禁军已勒住缰绳,眼刀子直勾勾扎过来,没看临福的脸而是盯着她的罩衫下摆。
临福撑起身,浑身血液登时凉透了。
她干了一件蠢事。
方才那一滚时不慎漏出一截缃色桂花纹裙角,这等织锦罗裙市井村妇可穿戴不起。
“干什么的!”长刀出鞘半寸。
她掐着掌心强把打颤的双腿绷直,低眉顺眼地凑上前,瑟缩道:“军爷明鉴,奴是永安坊赵家绣庄的绣娘,今儿给主顾送绣件误了时辰,这才落了单......”
禁军一只手按在佩刀吞口上,阴寒的目光在她周身扫过。
“滚。”
临福连连福身道谢,弓着背一小步一小步地往深巷里退。
“慢着!转过身来,抬起头!”
临福脚步一顿,没等她寻思脱身之法,巷口另一头忽然涌入一拨人马。
打头那人手里,幽幽挑着一盏明黄纱罩的八角宫灯。
火光摇曳,灯罩上赫然绘着展翅的九尾金凤。
长公主的鹰犬,闻着味儿来了。
老嬷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含着厉色,腰间坠着长公主府的金牌。
“长公主懿旨,沈家余孽归公主府拿办,这丫头,老奴带走了。”
禁军觑见金牌,二话不说便勒马退让。
老嬷嬷逼至临福跟前,嗤笑道:“沈姑娘竟能全须全尾地从宫里溜出来,倒有几分造化。只可惜,你逃得出那红墙却逃不出这四九城。”
“沈老爷手里捏着一本账,长公主念着旧情原想给沈家留个体面,偏生你爹敬酒不吃吃罚酒,死活不肯往外吐。”她干瘪的面皮几乎要贴上临福的脸,“那账册,在你身上。”
这话里听不出半点探问的余地。
“嬷嬷说的是什么账,我听不明白。”临福垂头咬死不认。
老嬷嬷枯手一挥,身后两个粗壮仆妇欺身上前,一左一右牢牢钳住临福的胳膊。
“不明白?你爹私藏了什么,藏在哪个耗子洞,你比谁都清楚!”
仆妇蛮力惊人,临福疼得冷汗洇湿里衣却硬是连半声痛哼都没漏出来。
老嬷嬷也不废话,枯爪朝着临福的衣襟探去,“给我就地搜身!扒了搜!”
“徐嬷嬷好大的威风。”
一声嘲弄从巷口劈来,沉香暗浮,羊脂玉佩泠泠作响。
七皇子秦瞻闲庭信步,身后随着六名带刀侍卫,雁翎刀半隐于鞘。
徐嬷嬷的嚣张气焰登时散去,赶紧屈膝强笑,“老奴给七殿下请安,老奴正奉长公主懿旨......”
“当街剥衣搜身,凭的大周哪一条王法?”秦瞻眼皮没抬,径直截断话音。
“殿下明鉴,沈家暗通藩王铁证如山!她身上十有八九揣着......”
“沈府谋逆,自有大理寺与御史台三堂会审。”秦瞻语气寡淡,“姑母何时揽了这刑部查抄的苦差?”
徐嬷嬷眼角抽搐两下,“殿下多虑,长公主体恤圣心,想着速结此案,省得攀扯出更多人来。”
“速结?”
秦瞻凉薄的目光在仆妇身上略略一停,“搜出物证,再把活口绞死填井,这便是嬷嬷口中的速结?”
徐嬷嬷老脸涨成猪肝色,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七殿下!长公主有令,沈家的余孽和罪证务必......”
“务必如何?”
玄衣轻拂,秦瞻音色毫无波澜却噎得徐嬷嬷半个字也倒不出来。
临福被夹在中间一声不吭,心弦绷到极致。
这位七皇子看似在解围,可字字句句全绕着那本账册打转,阻拦搜身,点破灭口皆是为了截胡。
皇权倾轧,一派生擒一派强夺。
徐嬷嬷略一寻思便也咂摸出味儿来,索性撕破脸皮不接话茬,扭头冲仆妇厉喝。
“动手给我搜!”
仆妇得了令,五指成爪一把撕开临福的罩衫领口!
电光石火间,临福猛地一拧胳膊挣开钳制,向后连退两步。
身后墙缝支着一盏破木灯台,灯碗里只剩浅浅的桐油底子,半死不活的火苗随风乱晃。
临福探入怀中,毫不犹豫地将账册拽了出来!
徐嬷嬷眼皮一跳,秦瞻冷硬的眉骨也不着痕迹地往下压了压。
一扬手,账本直坠火舌,嗤!触火即燃,青烟伴着焦味腾空而起!
“你!!”徐嬷嬷尖叫着扑上来要抢。
临福侧身急让,不过眨眼的功夫,账册已烧去小半,纸灰蔌蔌落了一地。
“这贱蹄子疯了!还愣着干什么,夺下来!”徐嬷嬷回身冲着仆妇喝道。
“谁敢?”
秦瞻话音一落,身后暗卫推刀出鞘,寒气逼人。
仆妇手脚僵死,徐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只得眼睁睁瞅着那本能摧宫折柱的账册化作一蓬黑灰。
“姑母要的东西已经没了。”秦瞻掸掸袖口,“夜深露重,嬷嬷还不速速回府复命?”
徐嬷嬷胸脯剧烈起伏,可明晃晃的钢刀就横在三步开外,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皇子面前造次。
临走前,她看了临福一眼,那目光阴冷毒辣。
明黄纱灯融进夜色,寒风卷着地上的纸灰擦过玄色锦袍,秦瞻缓缓转身视线锁住临福。
“沈家的账册,叫你给燎了。”他声线平直,辨不出喜怒。
“燎了。”临福慢悠悠搓掉掌心残留的灰。
玄衣逼近,高大的阴影罩了下来,“今夜长公主的恶犬没咬着你,明儿后儿照样能顺着味儿摸上门,你当真以为一把火烧成灰,这事便能翻篇?”
临福寸步未退,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忽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殿下近两日才从北疆还朝吧?”
秦瞻微眯双眸,眼底的审视骤然一锐。
“殿下腰间的□□。”临福盯着他腰际,“纹样走的是北地匠人惯用的粗粝錾丝,京城八局里的师傅向来瞧不上这等糙活。”
“且刀鞘口上有一道横向磨痕......”她身子微微前倾,“应是常年拔刃所致,走势偏左,殿下惯用左手拔刀。”
视线顺着刀柄往上爬,“殿下右手虎口那道细疤是冻裂后新痂,京城入冬不过半月,生不出这疮。若是在北疆,十月里便已大雪封山滴水成冰了。”
秦瞻没出声,那居高临下的散漫劲儿全收了,目光沉沉地端详起眼前这个敢冲他龇牙的丫头。
临福一鼓作气,竹筒倒豆子连着往下砸,“崇安十二年三月初七,礼部王侍郎经沈府三房管事赵德的手,转呈库平银三千两;名目走的是河工捐输,落在账上的流水号是甲寅十七。”
她气口微顿,“同年七月十五,兵部陈员外经恒昌号柜上提银五千两,挂的是采买明前茶的茶款,实为打点吏部考功司,填平当年的京察考绩。”
“崇安十三年正月初二,定远将军府一位赵姓幕僚拿着将军府的私印,密提白银八千两......”
“够了。”
秦瞻的冷嗓一刀斩断连串的报账,临福牙齿一磕,下颌微抬直视他的眼睛。
“白纸黑字的账册虽成了灰,可满盘的账都在这儿。”她用手点着自己的额侧,“哪一页哪一行,是银锭还是金条,半个大子儿也差不离。”
“殿下要的铁证,民女脑子里装着现成的。”她顿了顿,“可我这会儿不想死,只要殿下赏我一日活头,我便替殿下默一日账目。”
言罢,她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脊背却拗得比刀背还直。
秦瞻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调慵懒,“你这丫鬟倒比你家主子有趣得多。”
嗡!
惊雷轰顶,临福僵在原地。
承欢殿上他根本早就瞧破了这出李代桃僵的戏码,没当场拆穿不过是留着饵钓大鱼。
打从她踏入宫闱的那一刻起,便已落进他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