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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香谱》 有人想抢《 ...

  •   锦瑟默默上前,将槅扇门一扇扇合拢。最后一抹天光被隔绝在外,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她点燃墙角的铜灯树,七枝灯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阴影,却让屋子显得更加空旷寂寥。
      薛南枝仍站在原地,望着窗纸上渐浓的夜色。
      “锦瑟,”他忽然开口,“你可记得,我们初遇那日,是什么天气?”
      锦瑟转过身,从承露囊中取出炭笔和一小叠裁好的纸笺——这是她与人交流的方式。她在纸上快速写道:“雨。很大的雨。”
      字迹娟秀,却因用力而深深印入纸中。
      “是了,大雨。”薛南枝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幽幽燃烧,“蜀中的雨,和长安不同。绵密,阴冷,像永远也下不完。”
      他走到诊案后坐下,打开那个乌木针盒,取出方才给染工用过的三根银针。针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幽蓝色。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透明液体,将银针浸入其中。液体与蓝毒相遇,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几缕白烟。
      “鬼靛之毒,其实有解。”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锦瑟听,“中土医书早有记载:石灰毒遇醋即解,明矾过量可用甘草中和。我方才用的‘北冥霜’,不过是天山寒冰所化的水,加了点硝石,让它看起来神奇些。”
      他抬起眼,看向锦瑟:“你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做吗?”
      锦瑟握着炭笔,手指紧了紧,写道:“立威。”
      “不错。”薛南枝将清洗干净的银针放回盒中,“新店开张,须有一桩奇案扬名。染坊工人症状骇人,众目睽睽抬来,治好了,消息一日便可传遍西市。百姓最爱谈奇闻异事,不出三日,长安城都会知道,西市新开了家回春堂,有位薛先生善治怪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这只是其一。”

      锦瑟静静望着他,等待下文。
      “其二,”薛南枝的目光落在阿罗罕送来的那些香料罐上,“我要让某些人知道,我来了。”
      “什么人?”锦瑟在纸上写,手有些抖。
      薛南枝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博山炉旁,打开炉盖,用银匙将冷灰舀出,倒进一个陶罐中。灰烬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苦艾碎屑,他仔细地将它们拣出来。
      “七年前,薛府那场大火。”他忽然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躲在香料车的夹层里,透过缝隙往外看。雨下得很大,火却怎么也浇不灭。我看见父亲被三个人按在院中石阶上,刀砍下去的时候,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停下动作,指尖捏着一片焦黑的艾叶。
      “他没有喊,也没有挣扎。只是那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雨声太大,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我记得他的口型——”薛南枝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他说:‘活下去,记住他们的脸。’”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铜灯树上的火焰,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拂动,光影摇曳。
      锦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纸笺上,晕开了墨迹。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糊。薛南枝走到她面前,递过一方素帕。
      “别哭。”他说,语气难得地温柔,“眼泪救不回死人,也报不了仇。”
      锦瑟接过帕子,没有擦泪,反而在纸上飞快写道:“那些人,是谁?”
      薛南枝沉默良久。
      “我只认得其中一个。”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内侍监,李辅国。”
      锦瑟浑身一震。李辅国——当今天子最宠信的宦官,掌禁军,控宫闱,权势熏天。满朝文武见他都要低头,百姓暗地里称他“九千岁”。这样的人物,竟是薛家灭门的元凶?
      “为什么?”她写。
      “因为我父亲不肯替他配一种香。”薛南枝走回案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盒子打开,里面是半块烧焦的羊皮,边缘蜷曲发黑,勉强能看出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他将羊皮残片铺在案上,锦瑟凑近看去,只见断断续续的文字:
      “……取曼陀罗三钱、闹羊花二钱、乌头……以童女初潮之血调和……熏之三日,可令人心智迷乱,唯施香者是从……此香凶险,有伤天和,万不可制……”
      最后的落款,是一个清峻的“韶”字。
      “此香名为‘忘忧’。”薛南枝的手指抚过那个“韶”字,指尖微微颤抖,“李辅国想用它控制东宫,进而掌控未来的天子。我父亲拒配,他便罗织罪名,将薛氏满门抄斩。那晚来抄家的,正是他麾下的神策军。”
      他合上铁盒,发出一声轻响。
      “这半张残方,是父亲藏起来的。大火烧了三天,我在城外破庙躲了三天。第四日雨停,我偷偷回城,薛府已成焦土。我在瓦砾里扒了一天一夜,只找到这块羊皮。”
      薛南枝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温度,只剩寒冰般的决绝:
      “从那天起,我便发誓——李辅国用香害人,我便用香诛心。他让多少人家破人亡,我便让多少人身败名裂。这长安城的魑魅魍魉,有一个算一个,我要他们在我父亲的香方前,原形毕露。”
      锦瑟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在纸上写道:“我帮你。”
      三个字,写得极重,几乎划破纸背。
      薛南枝看着她,许久,轻轻摇了摇头:“你已帮我太多。蜀中若非你相救,我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这份恩情,我此生难报。”
      锦瑟固执地摇头,又写:“不是恩情。”她顿了顿,补充:“我也有想杀的人。”
      这次轮到薛南枝怔住。
      “你想杀谁?”他问。
      锦瑟没有回答。她抬起左手,缓缓解开了腕间缠绕的布条。布条一圈圈落下,露出底下三道平行的疤痕——每道都寸许长,皮肉外翻愈合,形成狰狞的凸起,像三条蜈蚣趴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指着疤痕,又指向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然后重新系好布条,在纸上写道:
      “等我能说话那天,再告诉你。”
      薛南枝凝视着她,最终颔首:“好。”
      窗外彻底黑了。坊间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一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锦瑟将纸笺和炭笔收好,开始整理药柜。薛南枝则坐在灯下,打开《烬香谱》残卷——那是父亲毕生研究香药的心血,如今只剩十七页。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香药配伍图,旁注小楷:
      “香者,天地清气所凝。善用之可通神明,养心性;恶用之则乱神魂,堕幽冥。医者持香,如持刀剑,一念可活人,一念可杀人。慎之,慎之。”
      他提笔,在残页空白处添上一行新字:
      “天宝十四载春,于长安西市立回春堂。父仇未雪,此香不宁。”
      笔刚落下,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嗒。”
      像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薛南枝眼神一凛,倏然起身,同时吹熄了手边的灯盏。锦瑟反应极快,已闪身躲到药柜阴影中。医馆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街坊的灯火,透过窗纸映进微弱的光。
      后院又传来一声响,更轻,却更近。
      有人翻墙进来了。
      薛南枝无声地走到门边,从门后取出一根枣木门闩——那是他特制的,中空灌了铅,沉重异常。锦瑟则从承露囊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自制的迷香粉,沾肤即麻。
      两人屏息等待。
      脚步声停在堂屋与后院的隔门处。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身而入,身形瘦小,动作却敏捷如猫。他在黑暗中站定,似乎在适应光线,然后径直朝诊案走去——目标明确,正是薛南枝方才写字的《烬香谱》。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书卷的刹那,薛南枝动了。
      门闩带着风声横扫而来,直击对方膝弯。那黑影反应奇快,侧身避过,反手一道寒光刺向薛南枝咽喉——是匕首!薛南枝后仰躲过,门闩变扫为砸,逼得对方后退三步。锦瑟趁机撒出迷香粉,白色粉末在黑暗中如雾弥漫。
      黑影闷哼一声,显然中招。但他竟不恋战,转身就朝门外冲。薛南枝疾步追上,在门槛处一把扯住对方后襟。“嘶啦”一声,衣襟撕裂,黑影怀中掉出个东西,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黑影头也不回,纵身跃上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薛南枝没有追。他弯腰捡起地上之物,就着窗外微光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双鱼衔环的样式,鱼眼处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宫中御用之物。更关键的是,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永宁”。
      薛南枝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永宁——那是高贵妃的封号。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李辅国在宫中最坚实的盟友。
      她的人,为何会在回春堂开张第一夜,就来偷一本医书?
      “先生。”锦瑟点亮灯盏,走过来,看见玉佩也是一惊。她在纸上急写:“要不要走?”
      薛南枝摇了摇头。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走到诊案前,看着摊开的《烬香谱》。残页在灯下泛着陈旧的黄,父亲的笔迹清晰如昨。
      “走?”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千辛万苦回到长安,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吹熄灯,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西市残留的烟火气,还有远处平康坊飘来的笙箫声。长安城的万千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兽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锦瑟,”薛南枝望着那片辉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长安城,从今夜起,要起风了。”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再度响起:
      “戌时三刻——关门闭户——防贼防盗——”
      长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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