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乙女]千年如露》吃只橘子

2、第二章 无惨残

　　无惨残忍、无情、刻薄、易怒——即便过去了一千年，这些特质也没有丝毫消弭的迹象。在获得了强大的恶鬼之身后，他立刻舍弃了过去，为自己设立了新的姓氏。
　　“鬼舞辻”。
　　但是，“无惨”，这个意味着不祥的，他曾经无比嫌恶的“名”，却被保留了下来。
　　变成了鬼的早纪，她忘却了许多事情。她变得愈发空洞、愈发麻木，宛如一座冰冷的石雕，但在看见无惨的那一瞬间，她却立刻喊出了他的“名”——
　　“无惨”。
　　无惨。产屋敷无惨，鬼舞辻无惨，姓氏并不重要，早纪一直都喊他“无惨”。但是，假如连这个“名”也一并舍弃……在这个念头徘徊于心头的时候，无惨想起了早纪的呼唤。
　　在早纪眼里，他一直是无惨，也永远只会是无惨。
　　*
　　早纪给累买了很多东西。玩具、衣裳、零食，即便累已经过了对玩具感兴趣的年纪，也无所谓穿什么衣服，更没办法享受食物的美味，但在看到这些礼物的时候，他依旧会无比高兴。
　　亲手杀死了父母的累，他最渴望的，却是来自“家人”的爱。
　　他希望早纪能够成为他的“姐姐”。
　　对于羁绊的渴望，让累觉醒了特殊的血鬼术。他能够制造出柔韧而坚硬的、宛如蛛丝一般的“线”。在那田蜘蛛山——他的住所，聚集了许多弱小的鬼，累庇护他们、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他们，代价是，他们必须成为他合格的“家人”。鬼舞辻无惨纵容了他的行为。在其他鬼看来，这是极其难得的殊荣，因为无惨从不允许鬼与鬼之间有过多的交流。
　　在那田蜘蛛山，累和他的“爸爸”、“妈妈”、“哥哥”、“妹妹”和“弟弟”生活在一起。他让那些弱小的鬼扮演了“家庭”中的所有角色，却唯独留下了“姐姐”的位置。
　　「“你可以做我的姐姐吗？”」
　　因为累内心里真正希望的，是让早纪成为他的“姐姐”。
　　听到这句话的早纪弯下腰，她注视着累，目光无比温柔。她牵住累的手，轻轻说：“好呀。”
　　「“以后，我就是累的姐姐了。”」
　　鬼舞辻无惨没有阻止。
　　他极力压制心底的不悦，却仍然没有阻止。他知道，这样的请求，早纪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
　　因为，在早纪的心里，“姐姐”这个词，有着特殊的、难以替代的地位。
　　这次购物本该结束了，毕竟，早纪知道，无惨其实不愿意看到她在累身上花费太多心思。但是，在看到那副手套后，早纪还是坚持要把它买下来送给累。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皮质手套，价格不菲。材料是来自西洋的舶来品，但款式却是十足的传统风味，简直就像是多年以前，平安时代流行的那样。
　　……无惨的目光变得晦暗、阴郁，但他最终只是说：“去吧。”
　　走进店铺的早纪被告知橱窗里的手套仅供展示，如果想要，需要提前定制，至少三天之后才能拿到。早纪点点头，预付了定金，问到：“可以把花纹改成椿花么？”
　　“啊？小姐，如果改成椿花，或许没有现在这么好看……请您相信我们设计师的眼光吧！”
　　“还是改成椿花吧。”
　　——在看到这双手套的瞬间，早纪就觉得，早在一千年前，她就需要这样一副手套了。而在那个位置，如果有花纹的话……应该是椿花才对。
　　*
　　鬼舞辻无惨在人群中看到了无比熟悉的、他绝不会认错的东西——挂在少年耳畔的那对花札耳坠。早在几百年前的战国时代，他就见过它。而它当时的主人，继国缘一，是一场令鬼舞辻无惨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的噩梦。
　　“——无惨！”
　　穿着鬼杀队服的少年在看到他的瞬间眦目欲裂，花札耳坠在他的脸颊两侧摇晃着，刺痛了鬼舞辻无惨的双眼。一时间，他甚至以为面前的人就是继国缘一。
　　逃跑。
　　这是鬼舞辻无惨的第一反应。
　　*
　　给产屋敷无惨取名的，是一位神官。“无惨”意味着“无比悲惨”。这个词实在不适合作为“名”来使用，更何况，无惨本就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出生时险些被当成死婴烧掉的孩子。
　　但是，神官却说，被冠以这样一个“不祥”的名字，他才会活的长久。
　　产屋敷家主和夫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神官。
　　或许，他也的确没有说错——无惨活了下去。他的生命，比那个糜烂却又绮丽的时代更长久，并且，在他看来，今后也会一直、一直绵延下去。
　　但那都是无惨在成为摆脱人类的病体之后的事了——在他缠绵病榻、苟延残喘的那段时间里，他一度和所有人一样，认为自己活不过二十岁。
　　就在那时，父亲告诉他，他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
　　尽管对方不情不愿，甚至不惜冒着得罪产屋敷家的风险推出一个替代品，但你终归是要成亲了——父亲这么和他说。
　　“……”
　　无惨别过脸。
　　多么的可悲啊。
　　鹤谷泉——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无惨就感到了深深的痛恨。健康、鲜活、美丽、耀眼……这样的人，无惨只恨不能把他们统统杀掉，或是让他们落入和他一样痛苦和不堪的境地。
　　父亲告诉他，他的未婚妻，是泉的双胞胎姐姐，鹤谷早纪。
　　尽管早纪木讷、迟钝、不解风情，没有一样比得过她的妹妹，但最终，产屋敷家主默许了鹤谷家的行为。因为，在见到鹤谷泉，那个灵动而又优美的少女之后，他也不由得心生怜惜，不忍让她面临早早守寡的命运了。
　　至于早纪——没有人在意她。
　　关心、疼爱、怜惜，这些全部与她无关。众人不舍得让泉去面对的苦难，放到早纪身上，都显得理所当然。因为，在他们看来，不讨人喜欢的早纪，她只配得上这些。
　　……多么的可悲啊。
　　在无惨的未婚妻，鹤谷早纪要来产屋敷家拜访他的那一天，那场绵延了好几日的蒙蒙细雨，也恰巧停歇了。
　　初夏的平安京，略略有些闷热。对于无惨而言，这正是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时刻。冷与热，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撕扯着他，粘腻的湿气无孔不入，甚至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父亲对他说，第一次见未来的妻子，多少该将平时那恶劣的脾气收敛一些。毕竟，他们是要相伴余生的——不过，这个“余生”还有几年，就不得而知了。这后半句话，父亲当然没有说出口，但无惨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被这样一具病体拖累着的无惨，连去门口迎接客人都做不到。父亲告诉无惨，他只需要待在这里，等未婚妻来拜见他就好。
　　在产屋敷家主看来，这是他对儿子的体谅。但这种“体谅”、这种无奈的妥协，对无惨而言是莫大的羞辱。在父亲看不到的角落，他的目光无比怨毒。无惨无时无刻不渴望着毁灭一切，诱发那些不甘与怨恨的，是深刻的嫉妒。他嫉妒父亲、嫉妒自己的兄弟们，他们都有着长久的寿命、光明的未来，却依旧伤春悲秋，为枝头一朵将落未落的樱花而感伤。多么的可恨啊。尽管不愿承认，但他甚至嫉妒着那些低贱的家仆，至少他们有着健康的身体……
　　不至于如他这般苟延残喘。
　　——一千年。多么漫长，又多么短暂的一段岁月。产屋敷无惨变成了鬼舞辻无惨，但他始终记得当时的情形。从他紧蹙的眉头里，仆人们看出他正气愤着，唯恐被这怒火波及，纷纷退下了。屋子里、庭院里，都空无一人。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时节里，只有无惨在走向死亡。
　　他听见一阵风铃声。
　　他看见有人站在庭院里那棵巨大的枫树下，抬手拨弄树杈上系着的风铃。碎光般的铃声洒落在他枯瘦的指尖，无惨突然想起，那一只风铃，是他在很多年以前，亲手系上的。那时，他的身体稍稍好转了一些，可以在仆人的看护下，去庭院里玩耍一会。但只过了几天，病况又急转直下，他险些没能挺过那场高烧。
　　自身的血液，却如烈火一般焚烧着他。剧痛记忆连同情感全部燃烧殆尽，但铃声萦绕在耳畔，无惨突然觉得，在把风铃系上的那个瞬间，他或许是有些高兴的。
　　——想要看到那个人的面容。
　　彼时彼刻，那是无惨唯一的想法。
　　*
　　父母总是刻意的忽视早纪，这种冷漠中时不时夹杂一些恶言恶语。在生活不顺、心情郁闷的时候，教训早纪几句，是他们一贯的发泄方式。他们用各式各样的词汇来贬低早纪，唯一没有说过的，是“爱”。
　　“但是我爱着姐姐。”
　　早纪从未拥有过父母的爱，但泉却会源源不断的把爱送给姐姐。在父母又没由来的责骂早纪时，泉会站出来维护她。在父母给所有人都准备了礼物，却唯独忽略了早纪时，泉会偷偷弥补。如果没有泉，早纪也不会得到和她一起学习琴技和书画，一起读书识字的机会。
　　——所以，早纪也一样爱着泉。
　　这个世界上只有泉爱着早纪，所以，早纪爱着的也只有泉。在早纪前十七年的生命里，一直都是这样。她曾经也觉得，这一切都会恒久的持续下去，得到爱，付出爱，麻木地去爱，直到她死掉为止。
　　但她却在一个烟雨朦胧的清晨，见到了那个人——他有着一双宛如红梅一般昳丽的眼睛。她得知，他的名字是产屋敷无惨，在未来，他们会结为夫妻。
　　在早纪第一次看见无惨的时候，无惨并没有注意到早纪。而在无惨第一次看见早纪的时候，早纪正注视着那个蒙尘的风铃，她同样没有察觉到无惨的目光。
　　无惨看清了她的面容，而在那一瞬间，他便意识到，她就是鹤谷早纪。在不久之后，他们会结为夫妻。
　　早纪如磐石一般冰冷的心，在见到无惨梅红色的眼眸时，犹如绽开的花苞，挣扎着裂出一道缝隙。
　　沉默的早纪、麻木的早纪，她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渴望——她想要看到无惨，并非纯粹的用“眼”，而是用“心”，一直一直注视着无惨。
　　正因如此，透过那道缝隙，无惨也看到了早纪——那是从没有人见到过的，真实的早纪。人们总是不愿意去看，而她也无意去展示，但在那张空洞如白纸的假面背后，早纪也拥有汹涌澎湃的灵魂。
　　多么的可怜，多么的可悲啊……
　　无论是产屋敷无惨还是鬼舞辻无惨，他们看到的，往往只有他人已经得到，自己却没能拥有的部分。所以，忌恨才一直在心间翻涌。但是，在看到早纪的那一刻，他却生出了那样的念头——
　　即便拥有了他所没有的健康身体，可以漫步在阳光下，而非时刻被禁锢在床榻上，但鹤谷早纪，她仍旧是那么的可怜，那么的可悲。
　　*
　　“铮”——
　　刚刚走出店铺，早纪就听到了鸣女拨动琴弦的声响，下一秒，周围景色骤变，无数的走廊、平台与楼阁悬浮在巨大的箱庭内，时而上下颠倒。
　　无限城，被鬼舞辻无惨赐名为“鸣女”之鬼所觉醒的血鬼术。
　　“早纪大人，请在此安心等候。”
　　“……”
　　“这是鬼舞辻大人的意思。”
　　鸣女不善言辞，但对鬼舞辻无惨的命令，她一贯执行的很出色。鬼化往往会使外貌产生畸变，譬如鸣女，她的双眼合二为一，化为了一只巨大的独眼。鸣女的目光如同她本人的性格一般淡漠。
　　鬼舞辻无惨对猎鬼人的态度是鄙夷的，在那对花札耳坠原先的主人出现之前，他从没有正视过他们。但继国缘一却用日轮刀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的骄傲。所以，尽管不愿承认，但在内心深处，他是恐惧的——恐惧着第二个“继国缘一”的出现。
　　时隔百年，那对花札耳坠再度现身。
　　鬼舞辻无惨在某个行人身上注入了血液，趁着他鬼化引起的骚乱躲进小巷，暂时甩开了那个少年。但今天的运气比预料中的更差。一胖一瘦两个醉汉跌跌撞撞地冲这边走过来，其中一个还带着自己的妻子。鬼舞辻无惨本想直接绕过去，那个瘦子却偏偏缠着他不放，口中骂得愈发难听起来。
　　“——你看起来一副马上就要死掉的样子啊。”
　　“……”
　　这样的挑衅，鬼舞辻无惨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
　　因为，他曾经真的落入过这般境地。
　　每一个冬天降临之际，都有医师说，产屋敷无惨或许撑不到来年春天。起初母亲还为此事垂泪不已，但一年又一年的死亡预言终究消磨了她的母爱与耐心，在早纪开始负责照顾无惨之后，她便渐渐的不放在心上了。
　　炭火十分昂贵，经过管家的层层克扣，原本还算宽裕的份量，实际到了无惨这里只剩下一点。他们认为不善言辞的早纪也会如往常一样保持沉默，而气若游丝的无惨少爷甚至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惨。”
　　他看不清早纪的脸，听不清早纪说出的话。早纪抓住了他的手，很用力，她的手掌同样冰冷。
　　那一个冬天，无惨也还是挺过来了。
　　母亲来见了他一面，带来了足够燃烧一整个冬天的炭火，以及其他礼物。她自责的神情是那么的真挚。她流着眼泪谴责自己的失职，发誓说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早纪站在她身后，平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与不前她不顾众人阻拦，冲进宴会厅打断她和客人的交谈时一模一样。
　　不曾有丝毫变化。
　　入夜时，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脊背，传来微微的热意。无法入睡，又难以保持清醒的昏沉中，无惨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她的呼吸和心跳。他忽然想起了她当时说的话——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无惨。”」
　　鬼舞辻无惨注视着面前两个醉汉的尸体，而那个随行的女人则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我看起来很苍白么？很羸弱么？马上就要死掉么？”
　　他一边步步逼近，一边询问。
　　“不、不……”
　　“你知道如果我持续往你体内注入大量血液会怎样么？”
　　并不是所有人类都能承受鬼化的痛苦过程。不出意外，女人在鬼舞辻无惨面前扭曲、膨胀，最后变成了一摊肉泥。然而，尽管承担着如此风险，恶鬼们依旧将鬼舞辻无惨赐予的血液视作一种殊荣。
　　“鬼舞辻大人。”
　　受传召而来的鬼分别名为朱砂丸和矢琶羽——虽然不在十二鬼月之列，但他们也是觉醒了血鬼术、相对强大的鬼。
　　“把那个戴着花札耳坠的猎鬼人杀掉，带着他的脑袋来见我。”
　　“是！”
　　这次的任务显然很受鬼舞辻大人的重视，顺利完成的话，一定能够得到更多的血，届时就可以向相对弱小的下弦之鬼发起换位血战，跻身十二鬼月——朱砂丸和矢琶羽是这么想的。
　　而鬼舞辻无惨，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早纪的想法。正如几百年前，他不愿和她提起继国缘一一样。
　　不想让她看到他狼狈的、丑陋的一面。
　　他希望她眼中的“无惨”永远强大而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