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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字获罪,缇骑捉人 冰冷的刀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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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刀锋瞬间围死了小小的茶摊,绣春刀的寒芒映着谢观惨白的脸,热风卷着沙砾打在刀身上,发出细碎的嗡鸣。原本还缩在周围的流民瞬间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躲进断墙后面,偌大的天桥只剩茶摊这一方小小的地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观下意识把王阿婆死死护在身后,后背紧紧抵住茶摊的木柱,粗布长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凉得刺骨。他攥着王阿婆的手,指尖抖得厉害,脑子里疯狂转着主意——混了这么多年天桥,他最会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要能活命,怎么糊弄都行。
为首的缇骑上前一步,厚重的军靴狠狠踩在石板上的“安”字上,碾得木炭痕迹模糊一片,厉声喝问:“这字,是谁写的?”
谢观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到极致的笑,腰弯得几乎折成了两截,连连摆手作揖,声音都带着讨好的颤音:“官爷!官爷误会了!这哪是我写的啊,就是个过路的小娃子乱画的,我就是个摆地摊混口饭吃的,大字都认不全几个,哪敢碰什么谶语啊!”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从怀里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刚骗来的半块窝头,一股脑往缇骑手里塞,脸上堆着笑:“官爷辛苦,这点小意思,您拿去喝口茶,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找死!”缇骑一把挥开他的手,铜钱和窝头滚落在尘土里,他抬手就攥住了谢观的衣领,绣春刀的刀背狠狠拍在谢观的脸上,“缉谶司查案,你也敢贿赂?我看你就是那写妖谶的逆贼!”
王阿婆急得红了眼,扑上来就去拉缇骑的胳膊,哭着哀求:“官爷!官爷饶了他吧!他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要抓抓我,放了他吧!”
缇骑不耐烦地反手一鞭子抽出去,牛皮鞭梢狠狠落在王阿婆的胳膊上,瞬间撕开粗布衣裳,留下一道渗血的红痕。王阿婆疼得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
“阿婆!”谢观眼睛瞬间红了,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下意识就想冲上去,可冰冷的刀锋立刻抵在了他的喉咙上,逼得他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恨意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可下一秒就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压了下去——他打不过,逃不掉,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别说护着阿婆了。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周遭瞬间死寂,连风都像是停了。沿街的百姓“哗啦”一声全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仿佛来的不是人,是索命的阎王。
谢观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缇骑簇拥着一匹黑马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猩红飞鱼服,腰间挎着镶金的绣春刀,左眼蒙着一块玄色黑布,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随着马蹄晃荡,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唯独露出来的右眼,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扫过之处,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是缉谶司掌印太监,刘谨。整个京城谈之色变的酷吏,手里沾的血,比三年大旱饿死的人还多。
刘谨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猫,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走到石板前,只低头扫了一眼那被踩得模糊的“安”字,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字迹表面,随即冷笑一声,那笑声又尖又冷,听得人头皮发麻。
“妖谶惑众,意图谋逆。”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没有半分起伏,“拿下。”
“官爷!冤枉啊!”谢观慌忙辩解,把刚才糊弄缇骑的话又翻来覆去说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就差给刘谨跪下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就是个混饭吃的,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写什么妖谶啊!”
刘谨终于抬眼看向他,独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轻飘飘吐出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谢观所有的退路:“缉谶司拿人,从不需要证据。说你是,你就是。”
铁链哗啦一声锁在了谢观的手腕上,冰冷的铁圈磨得他本就粗糙的皮肤瞬间破了皮,渗出血来。谢观浑身发抖,不是疼的,是怕的,可他第一反应不是求刘谨放了自己,而是扑过去跪在地上,对着刘谨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刘公公!刘公公!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跟王阿婆没关系!她就是个开茶摊的,什么都不知道!您放了她!要杀要剐我都认!”
“哦?”刘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抬脚踩在谢观磕头的手背上,狠狠碾了碾,听得见指骨咯吱作响,“软肋在这老东西身上?”
他收回脚,对着身后的缇骑抬了抬手,声音冷得像冰:“把这老婆子也押回缉谶司大牢,好生看着。”
“不要!”谢观疯了似的想挣扎,却被两个缇骑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王阿婆被两个缇骑架起来,她哭着喊着“观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对着他喊,“观儿别怕!阿婆陪着你!”
刘谨蹲下身,凑到谢观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声道:“你能不能活,全看你接下来会不会说话。你那老阿婆能不能活,全看你听不听话。要是敢耍半点花样,你们俩,还有这天桥底下跟你相熟的流民,全给你陪葬。”
谢观浑身一僵,所有的挣扎都停了。他看着王阿婆被押走的背影,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心里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他知道,刘谨说得出,就做得到。
铁链拖着他往前走,粗糙的石板路磨得他膝盖生疼。他被押着游街,从天桥到朱雀大街,沿街的商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门板砰砰作响,像敲在他心上的丧钟。百姓们躲在门缝里偷看,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一句话。有个白发老人对着他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就被家里的后生一把拉了回去,死死捂住了嘴。
这就是大永安的京城,一句谶语,就能让满城噤声。
谢观的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一片混乱。前一天他还在天桥上骗窝头,跟阿婆斗嘴,想着怎么熬过这个旱季,转眼就成了谋逆的死囚。他怕,怕得浑身发抖,怕自己被拉到西市凌迟,更怕阿婆因为自己丢了性命。他一遍遍在心里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心软给那个孩子写那个“安”字,后悔自己没听阿婆的话,乱碰写字的事。
“听说了吗?上个月那个教私塾的李先生,就因为教孩子写了句带‘龙’字的诗,就被刘公公抓了,游街之后凌迟处死,连家里三岁的娃都没放过……”
“嘘!你不要命了?缉谶司的耳目到处都是!”
“凡是被抓进缉谶司的谶犯,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路边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一字一句钻进谢观的耳朵里,把他的恐惧推到了顶峰。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命,我要救阿婆,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要活下去。
可他没想到,队伍根本没往缉谶司大牢的方向走,反而转了个弯,直奔皇宫的方向而去。
谢观心里咯噔一下,又疑惑又恐惧。他一个天桥摆地摊的市井小民,连县官都没见过,怎么会惊动皇上?皇宫那地方,是吃人的地方,比缉谶司大牢还要可怕百倍。
到了宫门口,王阿婆被缇骑押着往缉谶司的方向走,谢观想追,却被死死按住。刘谨再次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声音里带着阴恻恻的笑:“皇上要你解一句谶语。解对了,你和那老阿婆都能活,还有赏。解错了,你们俩一起凌迟,连天桥附近的流民,都要给你垫背。”
他挥了挥手,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上前,架住谢观的胳膊,往宫门里拖。
谢观被推着往里走,厚重的朱红宫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宫外的市井烟火,也彻底断了他所有逃跑的念想。眼前是幽深冰冷的皇宫甬道,青砖铺地,两侧站着面无表情的禁军,连风都吹不进来,冷得刺骨。
他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命,还有阿婆的命,全都绑在了那句搅动整个大永安的谶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