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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被请假 祝思珩发现 ...

  •   祝思珩发现,自从十一月份的感冒以后,她整个人就提不起精神了。
      不是那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而是一种更绵长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时常懒懒的,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只想窝在沙发里,或者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有点昏昏欲睡,而且睡眠质量相当的好。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睡睡醒醒的好,是沾枕即睡,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脑袋刚碰到枕头,意识就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连梦都没有。
      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等萧弘钧倒水,靠着靠垫,闭着眼,等他端着水杯回来,她已经睡着了。有时候她窝在他怀里看电视,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他下巴的弧度和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每次萧弘钧想抱着她亲热的时候,祝思珩都已经睡着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撑不住。
      有时候他刚把她拢进怀里,手指搭在她腰侧,低头想吻她,就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舌尖,脸颊贴在他胸口,睡得毫无防备。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她没有反应;又啄了一下,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连睫毛都没动。
      他咬着她的脖子磨了磨牙,力道很轻,轻得连个红印都不会留下,带着一点无奈的、又舍不得真用力的委屈。
      她的皮肤滑腻腻的,贴着他的嘴唇,温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香气。
      他含住那一小片皮肤,轻轻吮了一下,她只是“嗯”了一声,软软的,像猫在梦里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睡。
      他松开牙,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
      无奈的是她总在他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睡着了,心疼的是她真的太累了。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把那些旖旎的心思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萧弘钧想,她或许真的是太累了。一个人承担两份工作,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
      人前,她是岳麓的二女儿,是在国土资源局上班的顾海青。她要在办公室里对着一摞摞的规划图纸核对数据,要跟着李砚跑地块、看红线,要在方主任审视的目光下把每一份报告写得妥帖周全。她要把“顾海青”这个人设穿在身上,穿得服服帖帖,穿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人后,她是他的宝贝,是晟天娱乐的祝总。她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电脑,回复项骏新发来的工作邮件,审阅贾杰辅提交的技术方案,在蔡咏浩起草的运营计划上批注修改意见。她要在萧弘钧怀里,在那些他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在脑子里过一遍明天的安排、后天的会议、下周要交的材料。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累。
      她把那些疲惫都咽下去,咽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不累了。可身体不会骗人。沾枕即睡,不是睡眠质量好,是身体在替她喊停。
      萧弘钧不知道这个顾海青她需要扮演到什么时候,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任务”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她还要在那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奔波多久。
      他只知道,她瘦了。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一下子瘦很多的瘦,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腰侧那层软软的肉薄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点,手腕上的骨节比从前更分明了。
      他每天抱着她,那些细微的变化,他比她自己更清楚。
      他觉得是时候得放松一下了。否则,再这样下去,她只会更加憔悴和疲惫。
      那些她咽下去的累,总有一天会把她压垮。
      他不允许。
      于是,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萧弘钧直接让人联系了他们办公室的主任,给祝思珩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期。
      他没有自己打电话,也没有让章宇打,而是让源祺集团行政部的一个副总监去处理这件事。
      那人办事很妥帖,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语气客气而专业,没有提任何多余的字,只说“家里有些私事,需要请一周的假”。至于什么私事,他没有说,对方也没有问。
      对于一名刚入职没多久的工作人员要请一个礼拜的假,方伯道是有意见的。
      他在国土资源局干了二十多年,从科员一路做到主任,最看不惯的就是年轻人刚来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放下手里的老花镜,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对着电话那头说:“一天。新来的同志,工作还没上手,请一个礼拜的假,不合适。”
      他的语气很硬,硬得像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那头的人只是笑了笑,说“好的,方主任,我转达一下”,然后就挂了。
      方伯道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还没看完的规划报告,翻到刚才折了角的那一页。
      可还没等他看完第一段,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
      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他听了几十年的、不怒自威的调子:“老方,你们科里那个新来的小顾,家里有点事,请一个礼拜的假。你安排一下。”
      方伯道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他的“嗯”字几乎和局长的话尾连在一起,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停在那份翻开的报告上,停在他刚才折了角的那一页。
      局长没有说“特批”,也没有说“照顾”,只是说“你安排一下”。可那五个字从局长嘴里说出来,落在方伯道耳朵里,比任何“特批”都重。
      局长亲自过问一个新人的请假,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挂完电话还没有十分钟,方伯道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再也看不进去的规划报告,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想起祝思珩来报到那天她的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
      他想起她上班以来,从不迟到早退,话不多,做事却踏实,李砚带她跑了两次地块,回来直说“这小姑娘可以,脑子清楚”。
      他想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图纸,阳光落在她身上,和办公室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顿时明白了,顾海青身份怕是不简单。
      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简单,是藏着的,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局长这通电话,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小姑娘来这里上班,没准就是求个稳定,或者是直接以后要高升的。
      不管哪种,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科室主任能拦的。
      当即,对于祝思珩请假的事情就特批特办了。
      他让李砚把祝思珩手头的工作先接过来,又让孙姐把下周要交的那份报告重新分了工。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安排任何一项工作一样,不急不缓,妥帖周全。
      只是在李砚问了一句“小顾怎么了,请这么久的假”的时候,他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李砚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李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工作上的事,你安排妥当就行。”他说。
      李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而作为请假对象的祝思珩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被请假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通打到方主任办公室的电话,不知道局长亲自过问的“特批”,不知道萧弘钧在背后替她把所有的“不合适”都变成了“妥当”。
      她只是在那个周末的晚上,把闹钟调到了七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衣架上,把文件袋放在门口玄关处,然后缩进萧弘钧怀里,像往常一样,沾枕即睡。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顽强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晨风里瑟瑟地抖。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想看几点了,手刚伸出被窝,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捞了回去。
      萧弘钧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收紧,把她整个人都拢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打磨过的檀木,从喉咙深处慢慢磨出来:“再睡会儿。”
      祝思珩在他怀里挣了一下,那挣扎很轻,轻得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
      “要迟到了,”她说,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软塌塌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今天周一,要开会。”
      萧弘钧没有松手。他的手臂依旧环在她腰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她挣不开。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皮肤上,痒痒的。
      “我帮你请假了。”他说。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天天气不错,早餐想吃什么,我帮你请假了。
      祝思珩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她的睫毛只是颤了一颤,可她的大脑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还带着睡意的脸,盯着他那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理所当然的表情,盯着他唇角那道微微弯起的、有些得意的弧线。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缓过神来。
      “你帮我请假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高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把窗台上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麻雀都惊飞了。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他那张依旧云淡风轻的脸,映着他唇角那道还没有收回去的弧度。
      萧弘钧“嗯”了一声,那声“嗯”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笃定。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一点——大概是气的。
      “一个礼拜。”他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不仅请了假,还请了一个礼拜”的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笑意,可那笑意从唇角泄了出来,怎么都藏不住。
      祝思珩彻底清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回过神来的清醒,是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唰”的一下,从头凉到脚,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她撑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没有躲,只是仰着头看她,看她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着嘴的、还带着睡意的脸,看她那双瞪得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看她那副又气又急、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气的模样。
      他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一道温柔的、纵容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弧度。
      “一个礼拜?!”祝思珩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被雷劈了一样的茫然。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对,就是一个礼拜”的理所当然的表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入职三个月,一个新人,请一个礼拜的假。方主任会怎么想?科里的同事会怎么想?那些她还没做完的数据、还没核对的图纸、还没起草的报告……
      一个礼拜,整整一个礼拜,等她回去,桌上大概已经堆成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那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都理直气壮,每一句都被他那副“我都安排好了”的表情轻轻堵回来。
      她只能瞪着他,瞪着他那双深邃的、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瞪着他唇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瞪着他那副明明做了“坏事”却理直气壮的样子。
      而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垂下来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然后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那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一下一下的,贴着她的耳朵。
      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温热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懒洋洋的温度。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她挣不开,又不会弄疼她。
      她就那么被他拢在怀里,像一只被按住了翅膀的鸟,扑腾不了,又不想真的扑腾。
      “一个礼拜,”他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许诺什么,“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休息。”
      “不,不是,”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又急又气的、语无伦次的急促,“你经过我同意了吗?就帮我请假!还一个礼拜!”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从鼻腔灌到胸腔,灌得她更气了。“你疯了吧!”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怎么敢”的难以置信,又带着一种“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又急又气。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他那张依旧云淡风轻的脸,映着他唇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映着他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理直气壮。
      “宝贝,”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哄小孩的、又软又糯的调子,“你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祝思珩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气笑了,眉头蹙起来,蹙成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弧度。
      “我休息什么我休息,”她说,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要把那些积了一肚子的“道理”一口气倒出来,“我就是比平常睡得多一点而已。”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心虚、却还要硬撑的模样,看着她蹙起的眉心、微微抿起的唇角、那双亮晶晶的、又急又恼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像是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毯子,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你这是多一点吗?”他问,声音不高,可那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无法反驳的、轻描淡写的笃定。
      不是质问,不是在说她什么,只是很平很淡地、把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轻轻地放在她面前。
      祝思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那心虚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道影子,可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额……”她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那尾音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承认什么的、不情不愿的软塌塌。
      “好吧,就算是多两点,”她说,那“两点”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含糊,像是在讨价还价,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你也不至于给我请一个礼拜的假吧!”
      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高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理直气壮了:“你也太夸张了!”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心虚到不行、却还要把“两点”咬得那么重的样子,看着她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像盛着一汪水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已经撑不住了,还要说“我没事”。
      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我本来想给你请一个月的。”
      那声音很轻,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祝思珩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颗炸弹,“轰”的一声,把她所有的话都炸没了。
      “一个月?!”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破了音。
      她的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了,大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那张难以置信的、微微张着嘴的倒影。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理由”、所有的“你凭什么”,都被那两个字炸得连渣都不剩。
      萧弘钧“嗯”了一声,那声“嗯”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对,就是一个月,我是不是很体贴”的、理直气壮的坦然。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笑意,可那笑意从唇角泄了出来,怎么都藏不住。
      “我怕你不同意。”他说。那六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所以我才退而求其次”的、小小的、藏不住的委屈。
      祝思珩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得她的胸腔都鼓了起来,长得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冷静下来了。然后她吐出来,吐得很快,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压住。
      “你觉得我怎么可能会同意!”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敲钉子,一下一下的,敲在他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理所当然上。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却还要硬撑着的模样,看着她那因为深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那双又急又恼、却已经不再那么坚定的眼睛。
      他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一道温柔的、纵容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弧度:“所以给你请了一个礼拜。”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的、轻轻的、软软的笑意。
      他把“一个礼拜”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她,又轻得像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不同意一个月,所以我只请了一个礼拜,我已经让步了,你就别生气了。
      祝思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都是“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每一句都被他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轻轻堵回来。
      她瞪着他,瞪着他那双深邃的、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瞪着他唇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瞪着他那副明明做了“坏事”却理直气壮的样子。
      然后她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涌上来,带着一种“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的、又气又无奈的、软塌塌的东西。
      “我真是谢谢你了。”她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又分明没有真的在咬的、又重又轻的语调恶狠狠地说。
      萧弘钧笑了,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贵的、舍不得用一点力气的宝贝。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那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一下一下的,贴着她的耳朵。
      “没事,”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轻描淡写的温柔,“宝贝,再睡一会儿吧。”
      祝思珩被他拢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床被揉皱的被子上,落在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挣,也没有推。
      她的脑子里还有很多事。
      那些没做完的数据、没核对的图纸、没起草的报告,方主任会怎么想,科里的同事会怎么想,一个礼拜的假,等她回去,桌上大概已经堆成山了……
      那些念头在她脑海里浮上来,又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光,抓不住,也散不掉。
      算了。毁灭吧。就这样吧。
      她把被子一裹,翻了个身,又钻回到萧弘钧怀里。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过他温热的皮肤,闻到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雪松香气,混着清晨特有的、懒洋洋的气息。
      那些纷乱的念头被这熟悉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萧弘钧抱着她,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锁骨上,慢慢的,匀匀的,从清醒到迷糊,从迷糊到沉下去。
      他弯了弯嘴角,也闭起了眼。
      没多时,他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那震动很轻,在床头柜上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蜜蜂,闷闷的,并不刺耳。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她没醒,睫毛一动不动,呼吸依旧平稳,脸埋在他胸口,睡得正沉。
      他伸出手,够到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盛磊】两个字。
      他想起来早上还有一个会,关于北极航线的第三期推进方案,几个部门的人都在,定好的时间,推不掉。
      他把手机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那两个字沉进那片冷黑色的玻璃里。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把手臂从她身下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响的雷。
      她动了动,他停住;她不动了,他再抽一点。
      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她温热的、软绵绵的怀抱里剥离出来。
      他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凉意立刻涌上来,裹住他残留着她体温的皮肤。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脸埋进他刚躺过的地方,蹭了蹭,又不动了。
      轻声起床,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把拖鞋拎在手里,走出卧室。洗漱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怕吵醒她。换衣服的时候站在衣帽间最里面,把门虚掩着,借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摸黑穿好了衬衫和西裤。
      出门的时候,他又回到卧室,站在床边。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弯下腰,他在她额头印了一个吻,很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然后离开。
      她的睫毛动了动,又没动静了。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很轻。
      祝思珩这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床尾,暖洋洋地铺在被子上,把那一小片照得发亮。
      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很暖,很软,很不想动。
      然后手机响了。
      那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把她从那片混沌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舒服里拽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得刺眼,【董雨湫】三个字在那里跳。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懒懒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喂……”
      “海青姐!”董雨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亮亮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几个配角我也画好了,什么时候看一下稿子?”
      祝思珩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凉意贴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正好,光秃秃的银杏树被照得发白。
      她想起昨晚萧弘钧说的话,“一个礼拜,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可董雨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认真又期待的语气,让她觉得那些“什么都不用想”好像也没那么绝对。
      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她分得清。而且她也想看看那几个配角画成了什么样。
      “下午吧,”她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不再像刚睡醒时那么含糊,“在中心广场上次的那家咖啡店碰头吧。”
      “好!”董雨湫应得干脆,声音里的雀跃又浓了几分,“那下午见,海青姐!”
      祝思珩“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那些没做完的数据、没核对的图纸、没起草的报告,又浮上来一次,又被她按下去。
      算了,一个礼拜就一个礼拜吧。
      她起床换了一身羊绒衫,柔软的石青色,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外面套了一件浅紫色的大衣,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一遍的薰衣草,衬着十二月清冷的阳光,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自己,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眼底那层青黑淡了,脸颊也有了一点血色。
      伸手把头发拢了拢,她随意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下楼的时候,佣人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
      清淡的,一碗粳米粥,一碟酱菜,一份蒸蛋,是她平时爱吃的。
      她坐下来,慢吞吞地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口蒸蛋,觉得胃里暖了起来,才放下筷子。
      佣人问要不要再添一点,她摇了摇头:“够了。”
      白色的SUV开出爵显风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十二月的阳光薄薄的,照在车玻璃上,不刺眼,只是亮。
      她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等着车库的门慢慢升起来。
      门口的保安看见她的车,远远地敬了个礼,她点了点头,车子滑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
      自从丁家倒台之后,祝思珩和萧弘钧提了两次想住回来。
      第一次他说“再等等”,第二次他说“我来安排”。在十月她正式入职的时候,就从镜湖搬回了爵显风华。
      搬回来的那天是个周末,萧弘钧让人把主卧的窗帘换了,换成了她喜欢的那种暖灰色,又把衣帽间重新收拾了一遍,她的衣服挂在左边,他的挂在右边,中间空着一格,谁也没有占。
      她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那排整齐的衣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后来她发现,他的那几件深色衬衫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的白衬衫旁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她并没有把爵显风华的名字改回自己名下,房产证上写的仍旧是祝思瑜。她觉得这样也挺好,暂时也没改回来的打算。
      开车到中心广场之后,她把车停在了停车场。
      地下三层,光线昏暗,她锁好车,拎着包,坐电梯上了一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快步往那家咖啡店走。
      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鸽子,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扇出的风带起几片枯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侧身让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她推开门,咖啡店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她比董雨湫早到了几分钟。
      靠窗的老位置空着,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杯热拿铁。
      她去拿咖啡的时候,董雨湫正好推门进来。
      董雨湫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腰带系得松松的,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笔记本的边角。
      她一眼就看见了祝思珩,笑着挥了挥手,快步走过来,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扬起,带进来一小股凉风。
      “海青姐!”她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搓了搓手,“外面好冷,冻死我了。”
      她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是红的,眼睛却很亮,亮晶晶的,像是装着一整个冬天的光。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打开,转了个方向,推到祝思珩面前:“你看看,这几个配角,我画了好几个版本,最后定了这一版。”
      祝思珩低头看过去,屏幕上是几幅并排的人物草稿,线稿还没完全上色,但神态已经出来了。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每滑一下,嘴角的弧度就深一分。
      “不错,”她说,抬起头,看着董雨湫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是我想要的感觉。”
      董雨湫的眼睛更亮了。
      她抿着嘴笑,那笑意从唇角漫开,一直漫到眼底,漫到脸颊那两团还没散尽的红晕里。
      她伸手把笔记本转回来,自己又看了一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海青姐,”她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雀跃,是一种更沉的、更认真的东西,“我升职了。”
      祝思珩愣了一下,随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董雨湫那张因为认真而微微绷紧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藏不住的欢喜。
      “升职了?”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你不是博主吗?你的视频不管了?”
      “管的,”董雨湫连忙说,又觉得自己太急了,顿了顿,放慢了语速,“但是主要还是团队在管。现在不是晟天娱乐和炫兴在合作吗?”
      她看着祝思珩,那目光里有一种被信任的、想要证明自己的认真。
      “我被调进了专项小组,专门负责和晟天娱乐对接。现在我可是你的美术指导,”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又藏不住的小得意,“同时也是炫兴这边的小组负责人之一呢。”
      祝思珩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很开心、却还要努力克制、努力说得轻描淡写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片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光。
      她想起第一次见董雨湫的时候,那个佳龙新村老房子里、有些腼腆、说话声音很轻的女孩。
      她想起董雨湫画的第一幅画,笔触还带着生涩,线条有些犹豫,可那画里的光,已经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想起那些夜晚,董雨湫发来的消息——“海青姐,我改了一版”“海青姐,这个角度会不会更好”“海青姐,我觉得我可以”。
      那些消息,她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都回了,每一条都存着,没有删过。
      祝思珩笑眯了眼,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漫过她那双因为睡了太久而还有些惺忪的眼睛,漫过她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她整个人。
      “恭喜恭喜。”她说,两个字,轻轻的,可那轻底下,有一种很重的、很真的、像是终于看见花开了一样的欢喜。
      董雨湫的脸红了,那红色从颧骨漫开,漫到耳根,漫到脖颈,她低下头,假装去翻笔记本,嘴里嘟囔着“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可那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祝思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拿铁已经有些凉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董雨湫低垂的头顶,落在那本打开的笔记本上,落在那些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人物上。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董雨湫和靳言保持着稳定的上下级关系,同时她稳稳地参与了董雨湫的工作。现在晟天以合作的模式加入到了炫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成为了她的领导。如果必要,她也可以庇护她。
      但是这个计划,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关于她的任务,关于她的计划,不需要有任何人知道。
      这样安安稳稳的,就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5章 被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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