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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他的宝贝 杜麟熙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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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麟熙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萧弘钧那张从冷硬变得柔软的脸——不是那种在谈判桌上偶尔流露的、运筹帷幄的从容,也不是面对下属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温和。是一种更深的、更私密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的柔软。从眼底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出来,漫到眉梢,漫到唇角,漫到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听着萧弘钧说的那些话。
那些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的、温温软软的话——“准备下班了”,“我现在就回来了”,“嗯”。每一个字都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等他回家的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家常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萧弘钧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起的那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只是一道弧光,快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道弧光从萧弘钧的唇角掠过,像是冰面下突然涌起的一道暖流,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他压了下去。
可那道光,刺得杜麟熙眼睛发疼。
因为他顿时就明白了父亲当初是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个决定。
他们都以为萧弘钧身边没有人。
这么多年,从源祺起死回生到如今如日中天,那个男人的身边干干净净,连一点绯闻都不曾沾身。
那些酒会上、晚宴上、各种推脱不掉的应酬场合,多少女人想靠近他,多少家族想把女儿推过去,他从来都是淡淡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地挡回去。
他们以为他身边没有人,心里也没有人,以为他是那种把所有的柔软都磨碎了、只剩一副冷硬壳子的人。
其实错了。
而且还是大错特错。
他的身边一直有一个人。
有一个他藏起来的人,有一个他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人。
那个人不在任何酒会的邀请名单上,不在任何花边新闻的版面上,不在任何人的猜测和想象里。
那个人被他藏得那么深,深到整个A市都以为他是一座孤岛。
可那个人是存在的。
此刻,就在这通电话里,就在他那句“宝贝”里,就在他那张从冷硬变得柔软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存在着。
那个人,是他的宝贝,是会让他露出那种笑容的珍宝。
而他和他的父亲,算计着把玉禾推过去,企图通过昨天晚上的事让玉禾嫁进萧家。
在这一刻,杜麟熙不敢想象,如果昨天他们成功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如果萧弘钧真的和玉禾发生了关系——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不是快,是停,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的、连血都流不过去的停滞。
玉禾真的能嫁进萧家吗?
不会的。
那个男人不会让一个算计他的人留在身边,甚至有可能不会让一个触碰他底线的人活着走出那间休息室。
他只会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如果萧弘钧真的和玉禾发生了关系,这件事被电话那头的人知道……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更冷,冷得他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做?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在脑海里把那个画面拼完整,不敢去推演萧弘钧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弥补、来掩盖、来让那个被他藏起来的人相信,这一切只是意外。
他只知道,那一定会比现在惨烈一万倍。
一时间,冷汗就从杜麟熙的背上刷刷滚落下来。
那冷汗来得太急,急到他根本来不及掩饰。
从后颈开始,一路往下淌,淌过脊椎,淌过腰际,把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他浑身发冷。
他坐在那张柔软的椅子上,却觉得像是坐在一块冰上,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们,真的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差点掉下去,而不知自。
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在走廊里敲响那扇门的时候,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笃定的表情。他想起自己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衣物,心里那点冷冷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他想起那个被拖出宴会厅的男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的狼狈模样,想起自己当时端着酒杯,在心里笑他何必呢。
原来他和他父亲,和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并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算计别人,都以为那把刀握在自己手里,都以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摘到那颗够不着的果子。可他们不知道,那把刀从来都不在他们手里,那颗果子也从来不是为他们准备的。他们只是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还以为自己在平地上。
杜麟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指尖冰凉。他的脊背还挺着,挺得很直,可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撑着,撑着不让那口涌上来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的东西,把他整个人都压塌。
他的目光落在萧弘钧脸上,落在那张因为一通电话而变得柔软的脸上,落在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他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能坐在这里,能听见这通电话,能看见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不是因为他父亲还有几分薄面,更不是因为萧弘钧需要杜家做什么。
是因为那个被藏起来的人。
是因为那个让萧弘钧在电话里露出笑容的人,那个让他在这个冷冰冰的办公室里、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和博弈的世界里,还能有一刻柔软的人。
那个人,此刻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一道新学的菜,等着他回去吃。
而他杜麟熙,坐在这里,坐在这个男人的对面,只是因为那个人今晚想吃柠檬虾仁,只是因为这个男人要赶在七点半之前到家,所以不想在他身上多花一秒钟。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荒谬,又觉得庆幸。
荒谬于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切,在那个人的一餐一饭面前,轻得像灰。
庆幸于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终于还是落偏了。
不是因为他们的算计有多高明,只是因为那个在厨房里等萧弘钧回家的人,恰好今天心情不错。
杜麟熙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乱糟糟的思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他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些关于悬崖、关于刀锋、关于后怕的念头,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往后撤,撤到他看不见的深处,只在沙滩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冰凉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刚才攥得太紧,指节还泛着白,指尖留着冰凉的触感,像是攥了一整块化不开的冰。
可他已经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
不是骤然消失,是很慢的、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移开了,留出一个可以呼吸的缝隙。
不是因为不冷了,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们活着从悬崖边上走回来了。
活着,就已经是万幸。
萧弘钧挂断电话。
那动作很轻,只是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屏幕的光暗下去,那两个字——“宝贝”——沉进那片冷黑色的玻璃里,看不见了。
可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短,只是一道很淡很淡的弧光,还挂在那里,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多看杜麟熙一眼,手指已经落在座机的按键上,直接拨通了内线。
座机那头,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章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随时待命的、惯常的沉稳:“先生。”
“把轮椅推进来,”萧弘钧说,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高了一些,不再是对着“宝贝”时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可那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散尽的、被压得很淡的柔和,“送我回家。”
“是。”章宇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没有迟疑,只是那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有。
内线挂断。
那一声轻响过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遥远的喧嚣。
萧弘钧这才看向杜麟熙。那目光不重,只是很平很淡地落过去,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不需要再花心思的事。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给什么画一个句号。
“回去吧,”他说,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结果告诉章宇。我希望,这场婚礼,越快越好。”
杜麟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滚动很重,重得像是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又重得像是在把那句“越快越好”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推下去,推到胃里,推到那团还在隐隐发冷的、乱糟糟的思绪里。
“好,”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我会和父亲说的。”
萧弘钧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只是一颔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你可以走了”。
杜麟熙知道自己该走了。
能得到这样的一个结局,已经是很好了。
起码,杜家不会真的崩塌。
起码,他还能走出这扇门,还能站在阳光底下,还能在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用面对那些还不完的债、那些解不完的约、那些怎么都填不满的窟窿。
他站了起来。
那动作比他预想的要稳,膝盖没有发软,脊背还直着,只是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萧董,”他说,目光落在萧弘钧身上,落在那张已经恢复惯常冷峻的脸上,落在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眼睛里,“我先告辞了。我会尽快安排。”
萧弘钧应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已经低下头,把桌面上的几份文件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动作从容,不急不缓,没有过多理会,甚至没有再看杜麟熙一眼。
那些文件被放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很快就被合上的抽屉吞没了。
他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
杜麟熙转身,朝门口走去。那几步路不长,可他走得比来时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刚刚退潮的沙滩上,软软的,踩不实,可也不往下陷。
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终于从暴风雨里活下来的、还有些摇晃的树。
他推开门的时候,章宇正好推着轮椅走过来。
那轮椅很轻便,银灰色的框架,座椅是深色的皮质,看起来低调又妥帖。
章宇的手搭在椅背上,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在杜麟熙推开门的那一瞬,停在了门口。
章宇看见他,微微颔首,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杜先生。”
杜麟熙点了点头,也打了声招呼。
他不敢多占用时间,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因为他知道,萧弘钧赶着下班回家。
那个男人赶着回去吃一道新学的菜,赶着在七点半之前到家,赶着回到那个他藏起来的人身边。
他侧身让开,看着章宇推着轮椅从他身边经过,那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毯,无声无息,像是一道影子滑过去。
他没有回头。他走出那扇门,走过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过那部他上来时对着墙壁练笑容的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映在金属壁面上的、模糊的倒影——嘴角没有笑,眉头也松开了,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空荡荡的平静。
章宇推着轮椅来到萧弘钧身边。
萧弘钧站起身。那动作比他坐下时慢了一些,右脚的脚尖先点地,试探了一下,确认那力道不会让伤口裂开,然后才把整个脚掌落下去。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坐进了轮椅里。
那动作很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坐下去的那一瞬,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章宇从轮椅后面拿出那条薄毯,展开,那毯子是深灰色的,边缘收得整整齐齐,折痕还很明显,像是刚拆开不久。
他弯下腰,把毯子轻轻盖在萧弘钧腿上,从膝盖一直盖到脚踝,把那只缠着纱布的脚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萧弘钧微微蹙了一下眉。
那蹙起很轻,只是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目光落在那些折痕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更不习惯坐在轮椅上的时候,腿上还盖着一条毯子。
他想让章宇把毯子拿走,那话已经到了嘴边,堵在喉咙里,正准备说出来。
章宇直起身,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照本宣科的、可又分明不是背台词的语气:“这是祝小姐让人送来的,说遮掩一下,露着脚不好看。”
萧弘钧的眼眸颤了颤,目光重新落在那条毯子上,落在那些折痕上,落在那些被人仔细叠好、又仔细盖在他腿上的、妥帖的褶皱里。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很淡,淡得只是一道浅浅的弧线,可那弧线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温柔地亮着。
“嗯。”他说。那一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是在回应什么的声音。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那条毯子的边缘,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折痕。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搭在扶手上,脊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章宇推着轮椅,朝门口走去。
那轮椅碾过地毯,无声无息,萧弘钧坐在上面,腿上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膝盖以上的一截深色裤腿。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透进暮色的窗户上,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温柔得不像话的天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很淡的、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光。
*
杜麟熙离开源祺以后就直接回了公司。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父亲没有催他,这反而让他心里更沉了一分。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些冷白色的数字从B2跳到1,从1跳到5,从5跳到10,每跳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的闷。电梯门开的时候,那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司氛围很不好。
走廊里的灯比平时暗了几度,有好几盏没开,大概是行政部的人忘了,又大概是故意不开的。
那些平日里踩着高跟鞋、端着咖啡、笑声清脆的前台小姑娘,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有人低着头翻文件,翻来翻去都是那几页,手指停在同一个地方,半天没有动过。有人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数字绿得刺眼,把那张脸也映得发绿。还有人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一只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攥着笔,在本子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杜麟熙没有多看旁人,他甚至没有放慢脚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可他走过的地方,那些低垂的头抬起来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去。
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又不敢多看的怯意。他们想知道什么,又不敢知道。他们等着什么,又怕等来的那个结果。
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电梯,按下最高一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壁面上——领带还系着,衬衫领口却松了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那枚小小的、冰凉的纽扣,又放下来。
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昏黄的,不像日光灯那种冷白色,是台灯的光。
杜麟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他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父亲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求人。
他听不太真切,只听见几个字,“帮帮忙”、“拖一拖”、“李哥”。
那些字从门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都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父亲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卑微,是一种被压到了底、不得不弯下去的、软塌塌的调子。像一根撑了太久的竹子,终于被那场风压弯了,弯到快要碰到地面,可还没有断。
杜麟熙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走廊里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灌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瞬。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顿了一秒。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几句话中间的一个喘息,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杜麟熙没有听清,他只是在门口站着,等着,直到那个“好”字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才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烟味很重。不是一根两根的那种,是积了一整天的、沉甸甸的、怎么都散不掉的烟味。它从烟灰缸里那堆挤得满满的烟蒂上漫出来,从那些没有完全掐灭的、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烟的烟头上漫出来,从父亲的衬衫领口、从窗帘的褶皱里、从这间屋子每一个缝隙里漫出来,呛得杜麟熙的喉咙发紧。
他没有皱眉,只是走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杜兆宏还在打电话。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背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那动作很重,重得像是在揉什么揉不开的东西。另一只手握着电话,贴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杜麟熙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柔软。
“李哥啊,”他说,那声“李哥”叫得又轻又缓,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证监那边你再帮忙想想办法,帮我再拖一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杜麟熙听不见。他只能看见父亲的表情——眉头蹙着,眉心那道褶皱深得像是刻上去的,嘴角却微微翘着,翘得很勉强,像是一张被撕了一半的面具,挂在那里,随时都会掉下来。
“哎,我知道。”杜兆宏又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认什么,又像是在应什么。他的手指从眉心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被茶水洇湿了一角的报纸,指尖在那片深色的湿痕上来回蹭着,蹭得那层薄薄的纸都起了毛边。
“哦,对了,”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高得有些突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一条快要断掉的绳子上,又系了一个结,“你上次和我说你想出海钓鱼来着,我刚买了一艘船,不大,正好适合钓鱼,你看——”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杜兆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停在那片被蹭得起毛边的湿痕上,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还翘着,可那翘起的弧度已经僵了,僵得像是一道被冻住的裂纹。
“别呀李哥。”他的声音又快了几分,快得像是怕对方挂电话,又快得像是要把那根快要断掉的绳子再拽回来。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倾到几乎要贴住桌面,倾到那盏台灯的光落在他头顶,把他那几缕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你上回女儿生日我也没送什么,这船说是给你钓鱼,但是也是给璐璐的。”
璐璐。李哥的女儿。杜麟熙记得那个女孩,去年生日宴的时候,父亲让他去挑的礼物,一条很贵的项链,他亲自去专柜选的,包装好,系了丝带。
那时候父亲说,李家有用,得处好关系。
他照办了。
现在,那条项链大概已经躺在某个首饰盒的角落里,落了一层灰。而父亲在电话里提起的,是一艘船,是那个女孩的名字,是那根被攥了一整天、已经被汗浸透了的、最后的稻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到只是几次呼吸的工夫,可杜麟熙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父亲那张僵住的、被台灯照得发黄的脸,觉得那几秒漫长得像是一整夜。
然后,那边松口了。
杜麟熙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只能看见父亲的嘴角动了动,那僵住的弧度终于活了过来,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翘到颧骨,翘到眼角,翘到他整个人都从那片快要把他压垮的沉默里浮了上来。
“欸,欸,”杜兆宏连应了两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飘飘的欢喜,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又像是悬崖边上的人终于抓住了那根垂下来的绳子,“烦您了李哥,证监那边……”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一瞬,又松开,“哦,好好,我等您消息。”
他说完,没有立刻挂电话。
他等着,等对方先挂。
那几秒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茶水洇湿的报纸上,落在那行已经模糊了的、加粗的黑色标题上,落在那张他怎么都删不掉的、刺眼的照片上。
他的嘴角还翘着,可那笑意已经从他眼底退潮了,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被泡了太久的、发白的、空荡荡的平静。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空。
杜兆宏握着电话,听了两秒,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放什么很重的东西,又慢得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把手从话筒上收回来,那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捂住自己的脸。
他的掌心贴着颧骨,指尖按着太阳穴,那力道很重,重得指腹都陷了进去,重得那层被岁月磨薄了的皮肤泛出淡淡的红印。
他就那么捂着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久到杜麟熙站在办公桌前,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是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的、快要撑不住的抖。
然后他放下手,揉了揉脸。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擦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又快得像是在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软塌塌的东西,重新塞回去。
他的掌心从额头开始,往下推,推到颧骨,推到脸颊,推到下颌,最后停在嘴角。
他用力揉了两下,把那僵住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弧度揉散了,揉平了,揉成一张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脸。
那些刚才在电话里弯过的、翘过的、讨好过的弧度,全都被他揉进了掌心里,揉进了那层被岁月磨薄了的皮肤底下,再也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杜麟熙。
“回来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通电话里残留的、小心翼翼的余温,像是一壶烧过了头的水,壶嘴还在冒着最后几缕热气,“见到人了吗?”
“见到了。”杜麟熙说。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轻。
他看见父亲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那种被希望点燃的亮,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见岸的亮。
那亮光从杜兆宏眼底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几乎是本能的急切。
杜兆宏很惊讶,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没有掩饰那份惊讶,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敲击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快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冲动。
他忍住了,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瞬,倾到那盏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都照了出来。
“怎么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会错过什么,“萧弘钧怎么说的?”
杜麟熙看着他,看着他父亲那张被台灯照得发黄的脸,看着那双终于不再灰败的、重新聚起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希望玉禾和靳言结婚,而且越快越好。”
杜兆宏愣住了。
那愣怔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嘴角那抹刚浮上来的、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意,就那么僵在那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手还搭在桌面上,指尖还保持着刚才敲击的弧度,可他的眼睛——那双刚刚还亮着的、带着急切和希望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浇灭了。
不是灭,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猛地推进了一片他完全陌生的水域里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完全没有想到。
这样的结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想过萧弘钧会拒绝,想过萧弘钧会羞辱他,想过萧弘钧会提出什么他们根本付不起的条件,想过杜家可能真的要完了。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萧弘钧会让玉禾和靳言结婚。
靳言。
那个被萧弘钧亲手碾进泥里的人,那个被他从云端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又自己爬起来的可怜虫。那个他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从来都觉得配不上杜家、配不上玉禾的落魄少爷。
萧弘钧要让他娶玉禾。
杜兆宏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不是问“为什么是靳言”,是问“萧弘钧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商场上混了太多年,太清楚一个道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你好处。所有看起来像馅饼的东西,底下都藏着钩子。
他怕,怕那钩子太深,深到杜家这一口咬下去,就再也挣不脱。
杜麟熙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他知道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怕,是疑,是一个被算计了太多次的人,在终于看见一条活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而是蹲下来,仔细看看那条路底下有没有坑。
他也想了一路。
从源祺大厦出来,上车,驶入车流,等红灯,过路口,一直到车子拐进公司地库,他都在想。
最后,他确定,这不是陷阱。
起码不是针对杜家的陷阱。
因为现在对他们设置陷阱,已经没有必要了。
事情都放在明面上了,逼着所有人开始站队了,还需要设置什么陷阱吗?
毫无意义。
“大概是因为一个电话吧。”杜麟熙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还没有完全落定的疲惫。
杜兆宏的表情更古怪了。
他的眉头蹙起来,那蹙起比刚才更深,深得眉心拧出一道怎么都松不开的褶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着,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一个电话?”他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荒诞的困惑。
“嗯。”杜麟熙应了一声,看着父亲那张被困惑和疲惫涂满的脸,看着那双在台灯光里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爸。”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的、近乎孩子气的疲惫。
杜兆宏愣了一下:“嗯?”
“萧弘钧有人了。”杜麟熙说。
杜兆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起头,看着杜麟熙,眼底那层困惑更浓了,浓得像是一团怎么都化不开的雾:“什么什么有人了?”
杜麟熙看着父亲那张被台灯照得发黄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怎么都化不开的雾,看着他搭在桌面上的、指节还泛着白的手,忽然觉得,他们父子俩,真的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差点掉下去,而不知自。
“萧弘钧,”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涩,像是喉咙里还堵着那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后怕,“他……有自己的女人。”
杜兆宏脸上的惊讶没有掩饰住。
不是不想掩,是那惊讶来得太快、太重,重到他那张在商场上磨了几十年的脸,根本来不及筑起任何防线。
他的眉头还蹙着,可那蹙起的弧度已经变了——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还没站稳的恍惚。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杜麟熙继续说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觉得,那些在萧弘钧办公室里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一个人装不下,必须倒出来一些,哪怕倒给父亲,哪怕父亲此刻也装不下。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女人,”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不是那种逢场作戏、随时可以替换的女人,是——”
“是什么?”杜兆宏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分,紧得像是一根被拧了太久的弦,再拧一下,就要断了。
杜麟熙想了想措辞。
他想了很多词——爱人、心上人、放在心尖上的人。可那些词都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在那间办公室里看见的东西。
他想起萧弘钧接起电话时嘴角那道弧光,想起他说“宝贝”那两个字时眼底漫出来的、温温软软的光,想起那条被人仔细叠好、仔细盖在腿上的毯子,想起那个男人赶着回家吃一口饭的、急匆匆的背影。
“是他的宝贝。”最后他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虔诚的重量。
杜兆宏愣住了。
“宝贝?”他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陌生的调子。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或者儿子说错了。
这个词和萧弘钧放在一起,简直是天差地别,诡异到令人发笑。
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那个坐在轮椅里就把源祺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男人,那个让整个A市都闻风丧胆的名字——他会有“宝贝”?会有一个让他露出那种表情、说出那种话的人?
可儿子脸上郑重的神情告诉他,这是真的。
那神情不是猜,不是疑,是一种亲眼见过之后的、沉甸甸的笃定。
“我看到来电的备注了,”杜麟熙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的事,“就是‘宝贝’。他连遮掩都没有遮掩,他承认了。而且萧弘钧应该很爱她,爱到……”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装得下那个分量的词,“爱到一个以事业为重的男人,因为一口饭菜而准备半个小时之内赶回家。”
杜兆宏沉默了。
他脸上的惊讶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被泡了太久的、发白的、空荡荡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可他感觉不到了。他的脑子里只有儿子那句话——“因为一口饭菜而准备半个小时之内赶回家”。
“萧弘钧”。“赶回家”。“吃一口饭”。
这三个词组在一起,荒谬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他知道,是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儿子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如果不是真的,萧弘钧不会放过杜家。
如果不是真的,他们此刻坐在这里,就不是在商量怎么办,而是在清算还剩什么。
“爸。”杜麟熙叫了一声。
杜兆宏抬起眼看他。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又慢得像是在怕浮上来之后,看见的东西比他沉下去的时候更重。
“那时候我就在想,”杜麟熙的声音放得很缓,缓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踩一块不知道能不能承重的冰,“如果那天晚上,玉禾成功了会怎么样。”
杜兆宏感觉到有一块石头从喉咙滚到了胃里。
不是慢慢滑下去的,是滚的,带着棱角,一路割下去,割得他从喉咙到胸口到胃,都是疼的。那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坠得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沉得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也许,不仅仅是杜家覆灭这么简单吧。”杜麟熙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轻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杜兆宏的呼吸都顿了一瞬。
杜兆宏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不是热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的汗。
那些汗从额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冒到鬓角,冒到眉梢,最后聚在眉心那道怎么也松不开的褶皱里,亮晶晶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擦不掉的霜。
杜麟熙看着父亲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看着他那双在台灯光里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搭在桌面上的、指节还泛着白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话,他必须说出来。
不是为了吓父亲,是为了让他们都记住,那悬崖有多深,那刀有多利,那他们差点掉进去的坑,有多黑。
“而萧弘钧为什么要让玉禾和靳言结婚,这件事情为什么要弄得人尽皆知,”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那间办公室里、在那通电话的余温里、在那条被人仔细盖好的毯子上,磨了很久,“我想,应该是萧弘钧在避嫌。”
“避嫌?”杜兆宏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嗯。”杜麟熙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可那轻底下,是他想了一整路、才终于想明白的东西,“只有知道靳言和玉禾事情的人越多,靳言和玉禾越快结婚,对于他来说离这件事就会越远,那就能够越容易在他的女人那里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顿了顿,又叫了一声:“爸。”
“嗯?”杜兆宏应着,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了。
“萧弘钧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都可以放过我们,都可以不要杜家,只为了让那个人放心,”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这间弥漫着烟味的、灰败的办公室里,“你说,那个人在萧弘钧心里,是什么分量呢?”
“你说,昨天晚上如果玉禾成功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他根本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们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