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光归栀》阿湫不会love

2、单词表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一点点漫过南阳一中的教学楼顶。校门口的早餐摊早就支起了油锅，铁板上的葱油饼滋滋作响，香气混着蒸笼里飘出的豆浆甜香，在微凉的晨雾里散开。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路口涌过来，有人手里攥着包子，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散漫劲儿，整条街都被这股鲜活的气息填得满满当当。
　　高二（3）班的教室门，是被值日生提前十分钟打开的。窗户推开一半，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教室里隔夜的沉闷。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前一天下午值日生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角落里的扫帚靠在墙边，一切都是最寻常不过的高中清晨模样。
　　云栀是踩着早读预备铃进的教室。
　　她手里捏着个热乎的青菜香菇包，指尖被烫得轻轻掂了两下，却没急着吃。进门先扫了一眼教室，见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她脚步轻快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洞深处一塞，动作干脆利落。随后抽出语文课本，轻轻摊在桌角，又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红笔，压在书页边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刚坐稳，身旁的椅子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云栀侧过头，看见陈洵已经到了。
　　他还是那副规整模样，校服领口扣得严实，不见半分凌乱，书包端正地放在椅子侧边，连肩带都理得平整。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语文书，安安静静看着目录，神情专注，不东张西望，也不主动搭话。听见身边的动静，他只是侧过头，递过来一个浅淡的眼神，算是打过招呼。
　　云栀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把包子搁在桌角提前抽好的纸巾上，跟着讲台上课代表的领读声，轻轻开口朗读。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很稳，不尖不细，混在全班朗朗的读书声里，不突兀，也不显得单薄。读着读着，她想起昨天早上买的包子肉馅有点咸，下意识小口咬了一下手里的，青菜的清爽混着淡淡的菌香，味道刚好。她眉眼微微放松了一点，继续跟着节奏朗读。
　　陈洵的余光不经意扫到她这个小动作，没说话，只是翻书的指尖慢了半拍，很快又恢复如常。
　　这是他转来南阳一中的第二天。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课程进度，一切都还处在适应期。他不擅长主动热闹，也不喜欢刻意疏离，就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课、翻书、整理笔记，像一株 quietly 扎根的植物，不张扬，却也不会被忽略。
　　早读课的十分钟课间，是班里一天中最热闹的片段之一。
　　后座的男生扯着嗓子，压低声音喊人借作业抄，语气里带着快要迟到的慌张；前排两个女生脑袋凑在一起，手指点着一本小本子，小声讨论着星座运势，时不时捂嘴偷笑；还有人抱着保温杯，哒哒哒往走廊跑，要去饮水机接热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好远。
　　云栀刚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林潇潇就从外面跑了进来，风风火火，手里攥着两张刚打印好的英语单词表，“啪”一声放在云栀桌上。
　　“栀哥，帮我把这页重点标一下，老师等下要抽查，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
　　“知道了，跑慢点。”云栀无奈抬头叮嘱一句，对方已经一溜烟没了影。她拿起红笔，低头扫了一眼单词表，按照平时老师强调的频率，一笔一划慢慢标注，神情认真。
　　陈洵坐在旁边，正好在整理昨天发下来的各科课本。
　　他带来的旧教材和学校新发的版本一致，只是扉页上已经工工整整写好了班级和姓名，字迹清隽挺拔。一本本叠好，分门别类，连边角都对齐。整理到英语书时，他忽然顿了顿——昨天报到匆忙，单词表落在了教务处，等放学想去拿时，老师已经下班，办公室锁了门。
　　他没皱眉头，也没四处找人借，只是把英语书放在最上面，打算等上课跟着老师的节奏临时记一记。
　　云栀标完一半单词，抬头正好看见他桌上孤零零的英语书，再联想到他昨天刚转来，大概是缺了资料。她想都没想，把林潇潇的单词表轻轻推过去一半，语气随意自然，像递一块橡皮、一张草稿纸那样平常。
　　“先用这个吧，免得等下跟不上。”
　　陈洵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云栀已经低头继续在自己的单词表上写写画画，侧脸对着他，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尖还不小心沾了一点红笔的印子，自己没发觉，依旧专注。
　　“谢谢。”他伸手接过单词表，轻轻折了一下，稳妥夹进英语书里。
　　“没事，”云栀头也没抬，声音轻淡，“等你拿到自己的，再还她就行。”
　　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女老师，性格开朗，讲课很有激情，喜欢抽同学起来读课文，课堂气氛一向活跃。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新转来的陈洵身上。
　　“陈洵，你是新同学，来读一下第三段吧，让大家认识一下。”
　　班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到陈洵身上。
　　他不慌不忙放下笔，身姿端正地站起身。课本摊开在眼前，他开口朗读，英语口语标准流畅，发音清晰，语调自然，没有生硬的停顿，也没有紧张的卡顿，一气呵成。读完最后一个单词，教室里安静了半秒，随即响起老师带头的掌声。
　　“读得非常好！看得出来之前基础很扎实。”
　　陈洵微微颔首，坐下。
　　刚坐稳，云栀侧过头，冲他轻轻竖了个大拇指，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可以啊，发音比老师还标准。”
　　这是今天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陈洵嘴角浅浅弯了一下，也压低声音回：“你也不差，刚才老师抽你读第一段，很流利。”
　　云栀笑了笑，眼底闪过一点小小的得意，很快转回头继续听课，不再说话。
　　两节课之间的大课间有二十分钟，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男生们一窝蜂往操场跑，抢为数不多的篮球场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叫喊声远远传过来；女生们则聚在走廊上，靠着栏杆晒太阳，聊综艺、聊明星、聊班里的八卦，发丝被风轻轻吹起，叽叽喳喳，热闹又青春。
　　云栀被林潇潇强行拉出去，靠在栏杆上吹风。
　　“你那个新同桌，”林潇潇用下巴往教室里指了指，陈洵正坐在座位上翻数学书，安安静静，“看着挺高冷的，不爱说话，其实人还不错嘛。”
　　“还好吧，”云栀顺着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就是安静一点，不惹事。”
　　“我打听到了，”林潇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点，“他爸好像是当官的，家里条件很好，不然怎么会突然转到我们学校。”
　　云栀淡淡“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
　　“管他呢，”她轻轻耸肩，语气平淡，“同桌而已，平时相处舒服，不添麻烦就行。”
　　她对别人的家世背景一向不热衷。比起猜测陈洵家里是做什么的，她更在意今天数学作业会不会留到很晚，晚上回家能不能安安静静写完，不用被乱七八糟的声音打断。
　　那些压在心底的、不愿与人言说的情绪，她习惯了藏得严严实实。在学校里，她就是开朗、好说话、靠谱的云栀，是班里的开心果，是朋友眼里的栀哥，没人知道她夜里偶尔会失眠，也没人知道她面对家里的气氛有多疲惫。
　　上课铃响，两人一起往教室走。
　　路过陈洵座位时，云栀看见他对着一道数学题微微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很久，显然是卡住了。她脚步没停，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这道题辅助线连对角线，你试试。”
　　陈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看题目。
　　依照她说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画，原本纠缠在一起的条件瞬间清晰，思路豁然开朗。他再次抬头想道谢，云栀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课本放好，安安静静等着老师上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中午放学，食堂里瞬间涌进大批学生，队伍排得拐了好几个弯。
　　云栀和林潇潇排在中间，前面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头。
　　“早知道就早两分钟跑出来了。”林潇潇垮着肩膀哀嚎。
　　“急什么，”云栀淡定安慰，“反正今天食堂必有番茄炒蛋，跑不掉。”
　　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个入口走进来。
　　是陈洵。
　　他没有挤去学生窗口，而是径直走到教职工窗口，跟里面的阿姨低声说了两句。阿姨点点头，熟练地给他打饭，菜色精致，分量适中，很快就递了出来。显然，他有教职工食堂的饭卡。
　　云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和林潇潇说笑。
　　陈洵端着饭，找了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
　　他吃饭很安静，细嚼慢咽，动作斯文，不像旁边桌的男生那样狼吞虎咽、大声说笑。吃到一半，他不经意抬头，往学生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云栀和林潇潇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慢慢挪动，寻找空位。
　　他停顿了一瞬，最后没有起身，也没有打招呼，只是低下头，继续安静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
　　整间教室陷入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窗外几声断断续续的蝉鸣。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尘缓缓飘动，时间像是被拉得很慢很慢。
　　云栀埋着头写数学作业，前面的题目一路顺畅，直到中途某一题，手里的笔忽然不出水了。
　　她皱了皱眉，在草稿纸上用力划了两下，依旧是淡淡的白痕。她快速翻了翻笔袋，里面剩下的要么是红笔，要么是铅笔，没有一支能用的黑色水笔。自习课不方便回头说话，她犹豫了一瞬，打算等下课后再找林潇潇借。
　　念头刚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一支黑色水笔轻轻放在她的桌角，没有声音，没有多余动作。
　　是陈洵。
　　他依旧看着自己的习题册，侧脸线条干净，神情平静，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放完笔，他拿起自己另一支笔，继续低头做题，连眼神都没往这边偏。
　　云栀握着那支笔，笔芯顺滑，写起来格外流畅。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谢谢。”
　　陈洵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没抬头。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刺破傍晚的安静。
　　教室里立刻响起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椅子拖动的声音、同学道别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起来。云栀把书本一一塞回书包，拉好拉链，拿起陈洵借给她的笔，递了回去。
　　“谢了，笔很好用。”
　　“不客气。”陈洵接过笔，随手放进口袋。
　　“我先走了。”云栀背上书包，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和早已等在旁边的林潇潇一起走出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笑声顺着楼梯口飘下去。
　　陈洵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那张白天借来的单词表叠好，放进书包侧袋，打算明天带来还给林潇潇。随后他背起书包，检查了一遍桌洞，确认没有落下东西，起身，关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
　　陈洵一边走着一边摸着口袋里那只黑笔，一遍一遍的摸着余留的温度，走廊里传来的咚咚的声音。
　　那是陈洵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