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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麻烦 药师不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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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深山,万籁俱寂。
南笙撑着伞,背着药筐,独行于山间小径。
她自幼随师父隐居于此,以草木为伴,以采药为生,深知这深山之中,唯有下雪封山之际,才会生出一味世间罕见的奇药——雪心莲。
此草只生于雪后,得寒气而生,一株便可换得几十两白银,是寻常人家数年的口粮。
她抬眼望去,果见不远处雪地里,隐隐透出两点极淡的青莹。
是雪心莲,而且竟是两株。
南笙心头一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拨开积雪与腐叶,连带着药根旁的泥土一同轻轻掘出,生怕伤了半分药效。
她将两株雪心莲仔细收入药筐,嘴角忍不住弯起,低声哼起轻快的小调。
“这几日的伙食总算有着落了……”
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一绊,伞都飞到了天山。
她重心不稳,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药筐险些翻倒。
南笙蹙眉回头,只看见一截被半埋在雪中的黑色衣料,腰间素色飘带被寒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心头一跳,伸手轻轻拨开覆在其上的积雪,这才看清,雪下竟躺着一个人。
一身染血黑甲,胸口箭伤未愈,浑身冰冷,仿佛早已冻僵多时。
她吓得猛地缩回手,慌乱地又将雪胡乱盖了回去,连连后退,声音发颤:
“无意打扰,无意冒犯……你、你可千万别来找我……”
深山雪地,尸身常见,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敢多生事端。
可医者本分,早已刻入骨髓。
片刻犹豫后,她终究是咬了咬牙,轻轻靠近,颤抖着伸出两指,缓缓抵在了那人鼻下。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还活着。
雪沫子随着撞门的力道扑进院里,南笙脚下未停,背着陆淮许径直往正屋去。
胸前的药筐晃出零星雪粒,两株雪心莲的青莹在筐沿一闪而过。
白先生正弯腰搬着晒在青石板上的草药,闻言头也没抬,手里的紫苏梗还往廊下摞,淡声道:“又没采到吧?我都跟你说过,这附近没有雪心莲。”
他直起身,刚要转身打趣,目光扫过南笙背后,话头戛然而止。
“雪心莲”三个字卡在喉咙,转而成了压不住的颤音,手指颤巍巍指向那具被雪染透的身躯:“这、这什么东西啊?”
“人啊。”南笙语气平淡,踢开正屋门板,将陆淮许小心放在铺着干草的木榻上,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迟疑。
白先生一口气没顺过来,叉着腰在原地转了半圈,胡子都气得翘起来,嗓门陡然拔高:
“你这丫头,什么都往家捡!大前天捡的兔子,前天捡的猫,昨天捡的那只断翅的山雀,今儿倒好,直接捡回个大活人!我嘞亲娘嘞,这是要把深山当客栈开?”
南笙指尖不小心触到他冰凉的肌肤,眉头紧锁:“师傅,快救救他。”
白先生嘴上抱怨,脚步却没停,转身就往药庐跑,一边跑一边喊:“拿银针!备烈酒!还有你那两株雪心莲,别藏了,这回怕是要用上了!”
白先生三指搭在陆淮许腕上,闭目凝神片刻,眉头缓缓松开。
“命倒是硬,胸口重伤还能撑到现在,想来是先前服过护住心脉的药丸,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抬手便要去解陆淮许染血的衣甲,刚触到系带,忽然想起身后还立着南笙,动作一顿。
下一刻,白先生猛地回头,眉头一竖,语气半点不惯着:
“出去啊!”
南笙一怔,脸颊瞬间泛起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下意识往后急退两步,眼神慌乱地垂向地面,指尖攥着衣角拧出褶皱,小声嗫嚅:“我、我帮你研磨药草……”
“拿药也不用你,去廊下看着晒的草药,别让落雪打湿了,再把煎药的砂锅里外刷干净,半点药渣都不许留!”
白先生挥着手赶人,语气不容反驳,见南笙还僵在原地,又沉了声催,“快些!他伤口溃烂又受寒,耽误半刻,大罗神仙都拉不回来!”
南笙不敢再耽搁,脚步匆匆退出门外,关门时指尖都有些发颤,偷偷透过门缝往屋内瞟了一眼,才轻轻合上木门。
她蹲在廊下,看着青石板上摊晒的金银花、当归,手里机械地整理着草叶,可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
雪粒落在发梢,凉丝丝的,她却浑然不觉,时不时抬眼望向紧闭的屋门,耳朵不自觉贴向门板,想听里面的动静,又怕听见不好的消息。
她想起雪地里那人冰冷的身躯,微弱到几乎没有的气息,心里七上八下,既怕他撑不过去,又念着那两株双生雪心莲,暗暗祈盼师傅能将人救回来。
手上刷砂锅的动作也慢了半拍,洗了好几遍,才回过神来自己早已刷干净,只得抱着砂锅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等着,连哼歌的心思都没了。
屋内,白先生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才利落解开陆淮许染血发硬的衣甲,褪去外层铠甲与中衣,触目惊心的伤口尽数露了出来。
胸口那处箭伤深可见肉,箭创周围皮肉冻得青紫发黑,血水混着脓液黏连衣衫,周身还有数道深浅不一的刀伤,火灼伤遍布手臂与肩头,显然是经历过惨烈厮杀。
白先生眉头紧蹙,先取来温热的烈酒,缓缓浇在伤口处,为他清创消毒,烈酒刺激之下,榻上的人无意识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起。
他动作放轻,用干净纱布细细擦去脓血与血痂,又拿出银针,精准扎在陆淮许心口、腕间几处护心穴位,稳住他涣散的脉息。
随后,他取来南笙采回的雪心莲,将花瓣与根茎细细捣碎,混入三七、血竭等止血生肌的药末,均匀敷在胸口箭伤与各处创口上,再用干净纱布层层裹紧,固定好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又起身去药炉边,配好温补护心的药材,添火煎药,看着炉中火苗,忍不住轻叹:
“这一身伤,怕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也不知是福是祸,偏偏被我这傻徒弟捡了回来。”
药香袅袅绕着屋梁,白先生掂了掂药罐,见药已煎得浓稠,便走出房屋,将药递给了南笙,“我先去山上采几株清恶莲,你先给他喂药”
南笙站起来,立刻应了声,快步走进药庐,小心翼翼端过盛着药汤的瓷碗,指尖被碗壁烫得轻轻缩了一下,还是稳稳捧着走进里屋。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落在木榻上,瞬间愣了神。
先前雪地里初见,那人满身血污、覆着积雪,辨不清模样,此刻经白先生清理干净,褪去染血的脏衣,换了身干净的素色里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整张清俊绝伦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因失血泛着淡粉,即便面色苍白、昏迷不醒,周身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英气,全然不像山间猎户,反倒像个出身显贵的公子。
南笙看得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碗沿,心里悄悄犯起花痴: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比镇上庙会画里的公子还要俊上几分。
她连忙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走到榻边,才想起要喂药的事。
她舀起一勺药汤,凑到陆淮许唇边,轻轻撬开他的嘴,可药汤刚抵唇,便顺着嘴角缓缓流了出来,半点也喂不进去。
试了两三回,皆是如此,药汁洒了满衣襟,南笙急得蹙起眉头,嘴里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喝不进去药,伤怎么能好……”
恍惚间,她想起前些日子跟着师傅去镇上采买,路过茶馆听见说书先生讲的话本,里头说,若是重伤之人昏迷喂不进药,必得嘴对嘴渡药,才能让药汁入喉。
南笙越想越觉得可行,可又满心茫然,小声嘀咕:“嘴对嘴喂药……到底是个什么喂法啊?”
她看着榻上面色愈发苍白的陆淮许,终究是医者仁心压过了羞怯。
她先喝了一大口药汁,刚入喉,便一不小心咽了下去,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苦得她眉眼皱成一团,连忙用手扇着嘴,小声嘟囔:“好苦啊……这么苦,难怪他不肯喝。”
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南笙又舀起满满一口药汤含在嘴里,俯身慢慢凑近陆淮许。
距离越来越近,她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跳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人连睫毛都这么好看,也太俊了,她盯着他的脸,一时竟看呆了。
回过神,她才慢慢贴近,将嘴里的药汁缓缓渡了过去。
许是这法子当真有用,药汁竟顺着喉间慢慢咽了下去。
南笙刚松了口气,准备退开,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紧接着,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尴尬到了极点。
南笙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唇间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淮许眸色还带着刚醒的迷茫与冷冽,看清眼前近在咫尺的姑娘,眉头瞬间拧紧,眼中满是错愕与警惕。
南笙的脸颊唰地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手里的药碗都险些打翻,心里又慌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