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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猛兽初醒 ...

  •     凌晨三点,娄山乔的一天刚刚结束。

      她步伐紊乱的走进那条熟悉的窄巷,高跟鞋鞋跟不受控制似的左右摇摆。身上的酒气和烟味已经发酵了一整夜,混合着酒吧里各种人的味道,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她自己都闻得到这股味道,怪恶心的。

      出租屋离迷境只有十分钟路程,这是路柯晨特意为她找的地方。不用她出钱,路柯晨说这是“投资”,投资在她身上能赚回更多。

      确实比住在自己家强,至少能多睡两个小时。

      娄山乔摸出钥匙,插进那把生锈的锁孔。其实仔细想想,这里和自己家也没什么差别,都是又小又破。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十平米不到的方寸之地,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个掉漆的破衣柜,一张桌面翘皮的旧桌子,几乎就是全部。

      哦,还有那台路柯晨花450块钱淘来的二手空调,每次启动都像拖拉机突突轰鸣,五分钟后,轰鸣变成断断续续,像老头子痰咳,时不时的发出一声“咔”回荡在房间里。

      她把高跟鞋胡乱的踢在地上,站在房间中央开始脱衣服,先是那条紧绷的黑色连衣裙,然后是内衣。衣服一件件落在地上,像蜕下的蛇皮。

      赤裸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肋骨清晰可见,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只有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透露出这具身体在底层挣扎锻炼出来的韧性。

      床头放着半瓶矿泉水,她抓起来猛灌了几口。

      酒精还在血液里流淌,让她的头昏昏沉沉。今晚喝得有点多,为了哄那几个富二代开酒,她不得不陪着一杯接一杯地干。不过值得,光是提成就够外婆一个星期的药钱了。

      她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懒得拉。脸埋在枕头里,想想还是有些不同的。至少这张床,这个狭小空间,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这大概是她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可以喘息的奢侈。

      娄山乔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房间外的鸟鸣声渐渐响起,娄山乔的意识开始模糊。她伸手摸索床头灯的开关,“啪”一声按灭。最后一点人造光源消失,房间彻底沉入昏暗。她习惯性地蜷缩起身体,沉沉睡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简佑正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单上,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

      她失眠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可脑海里却喧嚣不止。那个叫娄山乔的女孩和另一个女生接吻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脑海中重演。

      路灯下,那个骑摩托车的女生一手扣着娄山乔的后颈,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她们的身体紧密相贴,娄山乔微微仰着头,回应着那个吻。

      原来是可以的吗?原来女生和女生,是可以在街灯下、在夜晚的空气里,如此放肆、如此坦荡地拥吻,不需要躲藏,不需要羞耻,可以那样……理直气壮吗?

      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咯得她生疼。

      在很早的时候,简佑的世界里对男孩子的“不喜欢”,是一种本能的身体反应。

      就像有人讨厌香菜,有人不喜欢红色。无关优劣,只是不契合。

      小时候,简家那些来往的世交家里,总有不少年龄相仿的男孩。大人们聚在一起,少不了半真半假的玩笑,“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以后要多走动”之类的话语。

      简佑被教导要礼貌,要友善,她会收下男孩们递来的好意,会在游戏时遵守规则,会在必要时微笑点头。

      但内心深处,她感觉不到任何特别的波动。他们的靠近不会让她心跳加快,他们的讨好不会让她感到甜蜜,他们那些试图引起注意的方式,只会让她觉得……有点吵,有点乏味,偶尔还有点可笑。

      她更愿意和甄笑腻在一起,分享只有女孩子才懂的悄悄话。或者独自待在书房、琴房,那里有书籍、有音乐,是让她更自在的世界。

      她不讨厌那些男孩,只是不喜欢。

      她曾以为所有女孩都这样,也可能是还没到开窍的年纪。是自己挑剔,是性格使然,直到高一那年,简语为她更换了新的钢琴老师。

      一个秋天的下午,阳光透过琴房高大的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岑溪就站在那光斑里,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的长裤,身形清瘦挺拔。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随意垂落,衬得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线条格外优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简佑身上,嘴角先于声音扬起一个微笑。

      “你好,简佑。我是岑溪。”

      二十七岁的岑溪,国内一流音乐学院毕业,已是海城年轻一代钢琴家中的翘楚,国内外奖项拿过不少。却异常低调,极少参与商业演出,心思大多放在教学和深研曲目上。

      能请动她来上一对一大师班,简语自然费了不少心思。

      岑溪并非那种冲击视觉的惊艳之美,而是一种沉静的、温和的美。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而当她的指尖落在黑白钢琴键上时却拥有细雨霏霏的力量。

      岑溪的教学严格而不严苛,有着艺术家不容亵渎的骄傲,她从不会因为简佑的家世而有所顾忌或刻意逢迎。错音就是错音,处理不当就是处理不当,她会一针见血地指出,然后极其耐心地示范、讲解,直到简佑真正理解那个乐句为何要这样处理,那份情绪该如何通过指尖传递。同样的琴,在她的手下拥有了截然不同的灵魂,时而磅礴如海,时而细腻如丝。

      她讲解乐句时微微蹙眉的专注,示范时手臂与手腕起伏的流畅线条,对简佑学习或生活的关心,偶尔分享自己求学或演奏趣事时眼中闪烁的微光,还有身上总是萦绕着的一缕清雅茶香……所有细节,日积月累,都成了最有效的催化剂。长久以来笼罩在简佑心中那片朦胧的雾气凝聚成了清晰的水滴——她不喜欢男生这件事,第一次拥有了具体而灼热的形象。

      她喜欢岑溪。

      她开始无比期待每周两次的钢琴课,那份期待早已超越了钢琴本身,更在于能见到岑溪。

      她沉迷于岑溪指尖流淌出的每一个音符,沉迷于课间那杯花果茶和短暂的闲聊,沉迷于每一次纠正手型时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沉迷于得到赞许时对方眼中浅浅荡开的笑意,沉迷于年长她近十岁、阅历丰富的姐姐身上那份沉静从容的气质,沉迷于“岑溪”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一场盛大、隐秘、且注定无望的暗恋,在她心中悄然滋生,枝繁叶茂。

      她的喜欢,被垂落的长发掩盖,掩盖住耳尖无法抑制的绯红。

      她的喜欢,被匆忙垂下睫毛遮挡,遮挡住慌乱又炽热的眼神。

      她的喜欢,被抿紧的双唇吞下,吞下胸腔里凌乱的心跳声。

      而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隐秘的贪恋、按捺不住的倾慕,如同洪水猛兽将她吞没。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承载这些心事的容器。

      她将所有的少女情怀都写进了笔记本里,文字滚烫,承载着一个少女全部赤诚而惶恐的真心。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真心,每一页都承载着秘密,再小心翼翼的藏匿起来。

      她以为这场暗恋,是一座永远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孤岛。她封锁了所有通往岛上的路径,包括岑溪本人。

      她在岑溪面前越发努力地扮演着聪慧、勤奋、值得喜爱的学生角色,将心底汹涌的惊涛骇浪,完美地掩饰在乖巧平静的表象之下。所求的,不过是在课程结束时,能得到岑溪一个温柔的微笑,或一句简单的“今天弹得很有进步”。

      直到那个下午。

      笔记本被摊开在简语的办公桌上,那些炽热的、羞耻的、不容于世的字句,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冰冷的光线下。

      简语坐在书桌后,拿起笔记本,她没有发怒,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她平静的语调开始一字一句地年初那些文字,

      “今天阳光很好,洒在她的头发上形成一圈毛茸茸的光边。我忽然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的睫毛在颤。世界缩小成只剩下她一个人。”

      简佑僵直的站在桌前,感觉脚下的地毯变成了流沙,正在将她一点点的拆骨入腹,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声。

      简语翻过一页,语调没有丝毫波澜。

      “真希望每周不止两节课。真希望她只有我一个学生。如果……如果我能是她最特别的那个学生,就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审视的看着简佑。

      简佑低着头,嘴唇翕动着,喉咙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简语低下头,指尖在纸张上滑动,精准地找到了另一段。她的声音,此刻在简佑听来,像世界上最钝的刀,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捅进她的心脏深处,还要残忍地搅动。

      “今天看了一本书,里面描写两个知己抵足而眠,彻夜谈心。我立刻想到了你,岑溪。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和你那样,只是岑溪和简佑,分享所有秘密和梦境那该多好。”

      “不要……”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破碎气音的反抗,终于从简佑痉挛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简语仿佛没有听见,她声音平稳地继续,“岑溪,我想我是爱上你了。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和喜欢。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喜欢。”

      “不要….不要读了….”简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和抽泣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母亲那张此刻毫无表情、却比任何怒容都更可怕的脸。

      简语停滞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将那些简佑深埋心底、连月光都羞于窥见的隐秘,一字一句地曝晒出来:“是想要靠近你,了解你,分享你所有喜怒哀乐的那种喜欢。是在我每次见到你时加速的心跳里,在我每次写下你名字时颤抖的笔尖上。岑溪,我爱你。”

      “不要!不要再读了!!!” 简佑猛地哭喊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打断了母亲。她抬起双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再说了……求求你……妈妈,不要再说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然而,简语的声音穿透了她徒劳的阻挡,变得疏离而遥远,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刚刚你示范的时候手臂从我背后环过来调整我的手势。你的胸口轻轻贴在我的背上,只是一瞬,我的心都颤了。”

      简佑大口地喘着气,双手依旧死死捂着耳朵,身体因为羞耻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她不再哀求,只是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我希望时间停在那里,或者干脆让你的重量彻底压垮我。我想转过身,把你推倒在琴凳上,扯开你整齐的衣领,咬你的锁骨,听你因为惊讶或别的什么而发出的声音。”

      简语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页更加直白、更加不堪、混杂着青春期少女对性与爱朦胧探索与狂热幻想的字句上。她的呼吸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面前这个她耗费无数心血、自认培养得优雅得体、前途无量、本该完美无瑕的女儿。

      眼神里终于攀满了深沉的愤怒和失望。

      “啪”的一声巨响!笔记本被重重摔在书桌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简佑无法抑制的、崩溃的啜泣。她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毯上,她的手还捂着耳朵。

      简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美丽而威严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厌恶。

      然后,简语宣判了:
      “简佑,我怎么把你……培养成了怪物。”

      没有更多的质问,没有劈头盖脸的斥骂,只有这一句。

      冰冷,彻底,不容辩驳。

      说完,简语没有再看她一眼,没有等她任何反应,一步一步,踩着决绝的步子走出了书房,并关上了门。

      没有解释的机会,没有辩驳的余地。

      书房里只剩下简佑一个人,和那本被摔得支离破碎的笔记本。那一刻,简佑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本笔记本一起被摔死了。

      她的感情,她的迷恋,她小心翼翼构建的隐秘世界,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宣判了它的畸形与肮脏。

      第二天,岑溪就被解雇了。过程迅速而体面,一张数额可观的支票,以及简语助理几句冠冕堂皇的“教学方向调整”的说辞。简佑甚至没有机会再见岑溪一面,她就这样干净利落地从简佑的生活里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岑溪的离开,带走的不仅是一位难得的良师,更是简佑情感世界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启蒙与映射。它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简佑:你的情感是错误的,是不被允许的,是需要被彻底纠正和清除的。你喜欢的方向,从根源上就是歪曲的。

      她以为那就是结局。关于岑溪的一切,在简家成了绝对的禁忌,再也没有被提起过。她以为她终将学会正常,学会去欣赏那些合适的男性,学会将那种错误的倾向永远锁死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可是昨晚,在酒吧门口的灯光下,娄山乔和那个骑摩托车的女孩,用那样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吻在一起。

      没有躲藏,没有羞怯。

      那一幕像一把利剑,猝不及防地刺穿了简佑精心构筑的外壳。原来……可以这样?原来这种感情,不需要被隐藏,不需要在沉默中被审判和清除,它可以暴露在空气中,可以如此明确地存在?

      娄山乔点烟时靠近的气息,那混合着烟酒与浓烈香水的味道,还有她递来巧克力时那抹漫不经心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所有这些,都和她记忆里岑溪沉静的优雅截然不同。

      一种更原始、更粗糙、更具侵略性,也似乎……更自由的生命形态。

      “可以吗?” 这个问句在她脑海中叫嚣。

      她伸手触碰自己的嘴唇。

      简佑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一定是太晚了,酒精让她胡思乱想。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命令大脑停止运转。

      可是没有用。

      那双带着挑衅和笑意的眼睛依然在黑暗中注视着她,还有那抹晕开的嫣红唇色在黑暗中反复闪回。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地由墨蓝转为鱼肚白。

      新的一天,无可避免地到来。而某些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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