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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春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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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交界都市,晚樱正盛。粉白的花瓣缓缓飘落,风从海湾深处吹来,裹着淡淡的咸湿潮气,撞在黄金伞集团总部的全玻璃幕墙上。室外残留的春寒被厚重的玻璃挡在外面,暖融融的夕光铺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把整个大厅晕染得明亮又柔和。
指挥使坐在休息区的深棕色丝绒沙发上,指尖按着一份薄薄的物资清单。纸张是黄金伞常用的优质棉纸,轻薄得能透见背后的夕光,边角被她的指尖捏得微微发皱。
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来黄金伞。
入春后,交界都市近郊的黑门低阶波动频次莫名上升,扰得周边村镇不得安宁,不少村民举家迁到主城区,中央庭的安置压力陡增。除此之外,乌鹭负责的孤儿院、教会下辖的流浪者收容点,物资缺口也越来越大。她手里这份列满药品、食品、御寒被褥的清单,是她熬了两个通宵,带着中央庭后勤人员一点点核对出来的,关系着安置点几百号人的生计。
工作人员已经前去通报丽,离开前客客气气地嘱咐她在大厅稍候。
指挥使静坐在原地,没有焦躁踱步,也没有频频看向电梯口,只是垂着眸,看夕光在地面慢慢移动,看一片被风卷进旋转门的樱花瓣,轻飘飘地打着旋,最终落在清单上,恰好盖住了“儿童退烧药”那一行字。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伸手想去拈起那片花瓣。指尖刚触到花瓣柔软的质地,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抖得不成样子的惊呼。
“对、对不起!”
指挥使抬眸,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睛。眼尾微微发肿,长而密的睫毛不停颤抖,眼底全是慌乱与恐惧,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是雏雨,她之前在中央庭的神器使档案里见过,也在几次全员会议上远远瞥过一眼,只是从未有过交集。
此刻雏雨正站在沙发旁,纤细的身子绷得笔直,慌得手脚都有些不协调。她先把手里的玻璃杯轻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随即对着指挥使深深躬身,腰弯得极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颤,“我走得太急,没注意到您坐在这里,不小心把水溅到了您的文件上……我、我给您重新打印一份好不好?您告诉我这是什么文件,我立刻去找前台,一定给您还原得一模一样!”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一边慌忙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手帕是最普通的纯棉质地,洗得有些发白,边角有个同色线缝补的小补丁,针脚格外细密整齐。她捏着手帕,想伸过去擦拭清单上的水渍,可指尖刚要碰到纸张,又猛地顿住——她知道这纸很薄,生怕自己的动作擦破了这份重要的文件,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不停颤抖。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忍着不肯落下,只把下唇咬得微微发白。
指挥使看着她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清单。水渍只有指甲盖大小,只打湿了纸张的边角,连上面的字迹都没晕开,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可眼前的女孩却像犯了天大的错,整个人都浸在恐惧里,仿佛在等待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指责。
她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心疼。
她从未见过像雏雨这样的人,把自己放得这么低,只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把自己困在无边的自责与恐惧里。
指挥使轻轻按住了雏雨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她的声音放得极柔,没有半分责备:“没关系的,只是一点水渍,不影响查看,你别害怕。”
她的指尖刚碰到雏雨的手,那只手便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雏雨的手很凉,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
雏雨猛地抬眸,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望着指挥使的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您……不怪我吗?”她的语气满是迟疑,指尖紧紧攥着那块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弄脏了您的重要文件,您真的……不生气吗?”
“只是一点小事,何必怪你?”指挥使拿起清单,对着夕光轻轻晃了晃,对着她弯起唇角,笑得温和坦荡,“你看,上面的字迹都还清晰,一点事都没有。别说只是一点水渍,就算真的弄坏了,重新打印一份就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这么自责。”
雏雨看着她的笑容,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那双总是盛满慌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之外的情绪,有迷茫,更有难以置信。她活了这么久,从记事起,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这么笨”“你能不能别给人添麻烦”“离我远点,别碍眼”,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迎来的也都是指责与嫌弃。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她说“没关系”,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犯一点小错,是可以被原谅的。
她怔了许久,直到眼眶里的眼泪快要撑不住,才缓缓松开攥紧手帕的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带着满满的感激:“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指挥使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愈发微弱:“您……是中央庭的指挥使,对吗?”
这回倒是轮到指挥使惊讶了。她未曾想,这般怯生生、连和人对视都不敢的雏雨,竟会认得自己。她以为自己在之前的会议上,只是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我是。”指挥使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你认得我?”
“嗯……”雏雨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只有微微颤抖的声线清晰可辨,“之前……在中央庭的全员会议上,远远见过您一次。中央庭的大家都说,您是个很温柔的人,对所有的神器使都很好,从来不会因为我们的过去或者能力,就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还……还不小心给您添了麻烦。”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雏雨小姐。”指挥使轻声唤出她的名字,语调清晰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满满的尊重,没有半分敷衍。
雏雨猛地抬首,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惊讶藏都藏不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活了这么久,从没有人这般郑重又温柔地叫她的名字。
大家要么叫她“喂”,要么叫她“那个新来的”,要么就是带着怜悯或嫌弃的语气叫她的全名。从来没有人,会认认真真地叫她“雏雨小姐”,像对待一位真正值得尊重的客人,而不是一个笨手笨脚、只会添麻烦的累赘。
“您……您知道我的名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当然。”指挥使望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你是中央庭登记在册的神器使,是和我们一起守护交界都市的一员。你的名字,你的存在,都值得被好好记住。”
夕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入,恰好落在指挥使的脸上。她的眼神干净温柔,没有半分嫌弃、偏见或是怜悯,只有平等的尊重与真诚,一点点驱散了雏雨心里积攒了二十几年的寒意。
雏雨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去泪水,怕被指挥使看见,又对着她深深躬身一礼,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依旧努力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感激:“谢谢您,指挥使。真的……太谢谢您了。”
就在这时,电梯口传来了清脆的高跟鞋落地声。刚结束高层会议的丽,穿着一身精致的浅金鎏金洋装,踩着细高跟走了过来,金色的长发在夕光里泛着光泽,身后跟着几位拿着文件的助理。她的气场依旧强大,却在看到指挥使时,微微收敛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
“久等了,指挥使。”丽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旁躬身的雏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没关系,丽小姐。”指挥使对雏雨弯了弯唇角,语气依旧温柔,“我先去忙了,雏雨小姐,下次见。”
“嗯……嗯!下次再见,指挥使。”雏雨用力点头,直到指挥使跟着丽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那道温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刚才被指挥使碰过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暖暖的,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底,驱散了她积攒了二十几年的寒意。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带补丁的手帕,刚才指挥使看到了这个补丁,却没有露出半分嫌弃的眼神。
雏雨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水,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春末的夕光依旧温柔,樱花瓣还在缓缓飘落。她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第一次觉得,这座总是让她局促不安的黄金伞总部,好像也没有那么冰冷了。
电梯里,丽看着身旁的指挥使,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刚才那孩子是雏雨,在我旗下的生物研究所待着。性子太怯,笨手笨脚的,没少给人添麻烦,没吓到你吧?”
“没有。”指挥使摇了摇头,想起雏雨那双泛红的眼睛,语气柔和,“她很温柔,只是太缺一点肯定了。”
丽闻言,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她,转了话题:“这是你要的物资调配方案,我已经签过字了,仓库那边会在明天中午之前,把所有物资送到中央庭的安置点。”
只是没人看到,丽在转身的瞬间,对着身后的助理低声吩咐了一句:“以后研究所不准再把杂务派给雏雨,她的能力另有重用,别浪费黄金伞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