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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雀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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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琢心本以为,那夜匆匆一瞥的“小雀儿”再不会出现。赵国宫禁森严,岂容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流窜乞食?
然而次日寅时,守卫交班的铁甲声甫一响起,那熟悉的、轻微的“咯吱”声便又敲响了窗棂。
他推开窗,果然又是那个小小的影子。
赵王萧铮虽软禁他,在榨干其价值前,倒未在衣食上亏待这位“贵客”。云琢心将早已凉透的一盘炙鹿肉递出,借着稀薄月色,终于得以细看这胆大包天的小家伙。
她接过盘子,眼睛在昏暗中倏地亮了。尽管满脸污迹,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眉目极为精致,俨然是个美人胚子。头发虽蓬乱,却梳着规整的发髻,身上那件交领襦裙质地颇佳,只是脏污板结,显然久未浆洗,已经看不出颜色。她察觉云琢心的目光,一边飞快将鹿肉塞进嘴里,一边也眨着水灵灵的鹿眼,毫不怯生地回望。
“你叫什么名字?”云琢心温声问。看她吃得专注急迫,两边脸颊像某种鼠类一样鼓起,云琢心连日紧绷的心弦莫名感到一松。
小丫头嘴里塞满肉,含混咕哝了几句。云琢心侧耳细听,竟一字未辨。她费力咽下食物,清了清嗓子正欲再说,远处整齐的铁甲踏步声已由远及近——交班的侍卫回来了。那小身影如受惊的狸猫,瞬间缩回黑暗,消失不见,只余空盘,与空气中一缕微弱的、属于孩童的气息。
自此,这寅时的短暂相会,竟成了幽禁日子里一种奇异的惯例。小姑娘总能精准抓住守卫换防的间隙前来。而食不甘味的云琢心,也乐得将那些精美饭食留下,等待这位小客人。几次下来,他连猜带比划,终于弄清她叫“安安”,今年九岁,母亲死于一场“宫变”,无人看管,只得在宫中四处寻食。
宫变。
云琢心凭窗望着那狼吞虎咽的小小身影,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如今的赵王萧铮,本是前赵王王传的驸马,娶了其独女嘉和公主王阳昭。不出两年,他便趁岳父御驾亲征、国内空虚之际悍然兵变,血洗王宫,又于王传回师途中设伏劫杀,最终黄袍加身。登基后,为绝后患,连发妻嘉和公主也未曾放过。
若安安之母当真死于那场宫变,再看她虽脏旧却质地不俗的衣裳,她绝非普通宫婢之女,极可能是前赵王王传一脉的血亲。可萧铮为人狠辣,斩草必除根,又怎会容这样一个前朝遗孤,在自己眼皮底下存活至今,甚至能在宫禁中相对自由地活动?
云琢心越是想,心中疑窦便越深。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里的猜度中流逝。云琢心已习惯为安安预留饭菜,或是点心,或是羹汤。那小小的身影,成了这牢笼里一抹不合时宜却温暖的颜色。安安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一些,偶尔会多停留一瞬,用那双清澈却过早学会警惕的眼睛,安静望着给她食物的“好心人”。
约莫两月后的一个傍晚,云琢心敏锐察觉,住处周围的守卫悄然发生了变化。人数未减,但那时刻紧盯、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明显松弛了。紧接着,赵国官员带来了新消息,态度甚至称得上和缓:周王慕容谈已同意与赵王萧铮签订盟约。赵国若对外兴兵,周国需提供兵员与役夫,以作支持。而云琢心,则将继续作为“维系邦谊”的使臣,或者说,高级人质,留在赵都。
换言之,他用那份亡国之礼,为周国换来一纸随时可撕毁、且需不断割肉饲虎的盟约。而他本人,则从“待价而沽的囚徒”,变成了“长期质押的抵押品”。守卫的松懈,非关善意,只因他的价值已被重新界定,暂时固定。
是夜,寅时。
窗棂如期响起轻微的“哒哒”声。云琢心推开窗,将备好的食盒递出。月光下,安安仰起小脸接过,那双大眼看到他时,微微一弯,漾开极淡的笑意。她未立刻埋头苦吃,反而犹豫一瞬,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飞快塞进云琢心手中,然后才抱起食盒,警惕听了听远处规律的巡逻声,朝他眨眨眼,迅速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云琢心低头,摊开手掌。
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环静卧掌心,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被人长久贴身佩戴。玉环上,用极细的线条,刻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
指尖传来孩童微弱的体温,与这冰冷囚笼格格不入。云琢心就着月光细辨那模糊符文,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弥漫。
这绝非普通宫人孩童能有之物。安安的身份,恐怕比他猜想的更为不简单。
他将玉环仔细收起,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既然她能在这宫禁中来去自如,甚至精准把握每次换防间隙,那么,她或许也能成为他的“眼”与“耳”。一盘饭食,换一份情报,在这诡谲的赵宫,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次日夜,安安准时出现。云琢心一边递出食盒,一边轻声问:“安安,想不想学写字?”
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掠过一丝困惑,随即用力点头。于是,在这间斗室,借着昏黄灯火,云琢心以指蘸水,在冰冷桌面上,一笔一划教她写下最简单的字。
安安聪慧远超云琢心想象,那些复杂笔画,她往往看一两遍便能记个大概,学得极快。
“你很聪明。”云琢心不吝称赞,随即话锋微转,如同闲谈,“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新鲜事?我整日困在此处,闷得很。”
安安正专注描摹桌上水痕,闻言抬头,眼珠转了转,用那尚带稚气却已学会斟酌的语调低声道:“昨天……听送柴的老内侍说,北边的卫国,又占了陈国两座城,陈国新皇气得摔了杯子。”她顿了顿,偷眼瞧了瞧云琢心,见他静静听着,便继续小声道,“还有……周国那边征发了好多人修水渠,死的人把河道都堵了,监工将军被申斥了……”
声音细细,说的却皆是各国要闻秘辛。云琢心心中暗惊,面上不露分毫,只温和点头,将另一碟糕点推到她面前。此后,这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交易”。
一盘饭食,换来外界风声。
安安的情报来源驳杂却精准,从周国因疯狂征役而愈演愈烈的民怨,到赵国朝堂关于是否继续用兵的争论,乃至卫、陈边境的摩擦……她像一只灵巧无声的鼹鼠,在这庞大宫廷最阴暗的甬道与角落里穿行,将散落的碎片一一衔来。甚至于,有些情报的机要程度,让云琢心也感到诧异。
安安绝对不简单。云琢心在心中评估道。
时光荏苒,或许是那份盟约暂时稳住了云琢心的“价值”,或许是萧铮认定他插翅难飞,守卫果然一日日松懈。从最初严禁外出,到允许他在固定侍卫“陪同”下,于都城指定街市采买物品。甚至,安安也不再只限于深夜窗台相见,有时白日,她也能像只熟门熟路的小猫,悄然溜进他的住处,静静坐在角落,看他读书,或摆弄他寻来的旧字帖。
她学得飞快,不出两月,已能磕绊念些浅近诗文,甚至模仿着写下几句工整对仗。那份远超年龄的领悟力,让云琢心在惊讶之余,心底那丝利用的算计,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怜惜浸润。尤其当她仰着洗净后愈发显出精致轮廓的小脸,专注听他讲解诗文时,他总会恍惚想起远在周国、音讯全无的妹妹。若在太平年月,她们这般年纪,也该如此读书习字,无忧无虑。
一次得了允许上街,云琢心做的首件事,便是走进一家尚算整洁的成衣铺。他目测了安安身量,选了一身质地普通但裁剪合体的藕荷色襦裙。她长得快,原先那身脏污板结的旧衣,早已短小紧绷。
当他把衣裙递过去时,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子。她抱着新衣,罕见地有些无措,随即如阵小旋风躲到屏风后。云琢心早已为她备好热水。良久,水声停歇,一个纤细身影磨磨蹭蹭挪了出来。
洗净尘垢,换上新衣,站在那儿的女孩,让见惯美人的云琢心也微微一怔。
安安那头湿漉漉的黑发打着卷儿披在肩头,衬得小脸莹白如玉,眉目如画。那双常带警惕的鹿眼,此刻因羞涩与些许欢喜而水光潋滟。最普通的布料,穿在她身上,却莫名透出几分飘逸灵秀,宛如误入凡尘的小仙童,与这污浊的世道格格不入。
云琢心端详片刻,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这钱,花得值。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抹未曾理好的褶皱,温声道:“我们安安,原来这般好看。若在太平盛世,定能许一个顶好的人家。”
话音落下,他却敏锐察觉,安安脸上那初得新衣的欢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古怪的嘲意。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睫毛掩去眸中情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这句称赞。
这细微反应,让云琢心心中那点模糊疑云再次聚拢。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