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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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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知晚发现自己开始变得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上课走神的次数变多了,发呆的时候嘴角会莫名其妙翘起来,还有——她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那个时刻。
以前她最怕的就是放学。放学意味着要独自穿过走廊,要经过那些人的身边,要承受那些故意撞过来的肩膀和压低声音的嘲笑。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放学之后,她可以去天台。
虽然不一定能见到他。虽然见到他也说不上几句话。但只要有那个可能,一整天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苏知晚。”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她从神游中拽回来。
她站起来。
“这道题,你来解。”
黑板上是最后一道大题,通常没人能解到最后一步。她看了一眼,拿起粉笔,从头到尾写下来,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坐下吧。”
她坐下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又来了,显摆精。”
她假装没听见。
但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话——这种话她听多了,早就免疫了。是因为那句话让她想起来:在这个学校里,她是一个被讨厌的人。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是一个不配拥有任何好东西的人。
包括那个天台。
包括……他。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低着头往外走。
“苏知晚。”
有人叫她。
她抬头,是昨天那个圆脸的女生——林棉。
“你等一下,”林棉小跑着追上来,塞给她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包纸巾。
苏知晚愣住了。
“你昨天衣服湿透了,我猜你肯定没去换。”林棉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宿舍在3号楼208。”
说完她就跑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苏知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那包纸巾,很久没动。
下午,她又去了天台。
推开门的时候,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万一他在唱歌呢,她不想打扰他。
但今天很安静。
他不在。
那个角落空空的,吉他也不在。
苏知晚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整个天台都变大了,空荡荡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有点冷。
她走到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箱子上还有一点余温,像是他刚离开不久。
她想象他坐在这里的样子,弹吉他的样子,唱歌的样子,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腾地红了。
她在干什么?偷偷坐人家的位置?偷偷想人家?
她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像做贼被抓住了一样。
可周围没有人。
只有风。
她又站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慢慢走下楼梯。
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撞上几个人。
苏知晚的步子顿住了。
是大姐大她们。
“哟,这不是我们的学霸吗?”大姐大笑起来,“从天台下来?去那儿干嘛?想跳啊?”
旁边的人跟着笑。
苏知晚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但大姐大伸手拦住她。
“别急着走啊,问你话呢。去天台干嘛?”
“……没什么。”
“没什么?”大姐大逼近一步,“你当我们傻?最近你天天往天台跑,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苏知晚不说话了。
她知道解释没用。不管她说什么,她们都会找到理由欺负她。
“不说话?”大姐大伸手去扯她的书包,“那就看看里面有什么。”
苏知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书包带子被扯得生疼。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抬头。
苏知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沈星遥站在楼梯转角处,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大姐大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没干什么,跟同学聊聊天。”
“聊天需要扯书包?”
沈星遥走下楼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走到苏知晚身边,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大姐大。
“高三一班的,沈星遥。”大姐大认出了他,语气变得有点微妙,“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她是我朋友。”沈星遥说,“你说有没有关系?”
苏知晚愣住了。
朋友?
他说她是他的……朋友?
大姐大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她看看沈星遥,又看看苏知晚,最后哼了一声:“行,你厉害。走。”
几个人跟着她走了,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
苏知晚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沈星遥转过身,看着她:“没事吧?”
她摇摇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就是这两秒。
苏知晚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两秒。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瞬间,想起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往上走,回天台的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秒里,他心里想的是——
“这个女孩的眼睛里,好像有光。”
苏知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朋友。
他说她是他的朋友。
她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
第二天,苏知晚再去天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正在弹吉他,是她没听过的曲子。
她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近。
但他看到了她,招招手:“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站着干嘛?坐。”他拍拍身边的箱子。
她坐下了。
隔着一拳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有点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昨天那些人,”他一边弹一边说,语气很随意,“经常欺负你?”
她没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他顿了顿,“但下次再遇到,你可以来找我。”
“……找你?”
“嗯。”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反正我天天在天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可能确实是一件小事,可对她来说——
“你为什么帮我?”她听见自己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知道。”最后他说,“可能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来天台的人吧。”
这个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这儿是我的地方,”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我一个人的地方。你来之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听懂了。
他也是孤独的。
在这个学校里,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不能对人说的东西。所以那天台是他的避难所,就像对她一样。
“你也……”她斟酌着词句,“不喜欢这里?”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无奈:“不是不喜欢这里,是不喜欢……很多事。”
她没再问。
他们就这样坐着,他弹琴,她听。
阳光很好,风很轻。
那一刻,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了。
“对了,”他忽然停下弹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苏知晚。”
“苏知晚,”他念了一遍,“知晚,知道得晚。这名字谁起的?”
“我妈。”
“挺好听的。”他说,“我叫沈星遥,星空的星,遥远的遥。我妈起的,说希望我像星星一样遥远。”
遥远。
她看着他,心想:你不遥远。你就坐在这里,就在我旁边。
但她没说。
他也没说。
他只是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苏知晚。
然后他想起刚才看她的那一眼。
想起她抬头看自己时,眼睛里那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光。
她的眼睛里有光。
像星星一样的光。
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个。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因为,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他的星星了。
只是他不知道。
“苏知晚,”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笑了,“记住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
但其实她在偷偷开心。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被他记住了。
那天之后,他们的相处变得自然了一些。
有时候她会带书上去看,他练琴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书。有时候他会跟她聊音乐,聊他喜欢的歌手,聊他写的歌。她听得多,说得少,但每次开口,他都会认真听。
有一次,他问她:“你会乐器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会一点钢琴。”
“真的?”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改天你弹给我听。”
她没说话。
她不能弹钢琴。
从妈妈去世之后,爸爸就把家里的钢琴卖了。他说,音乐害死了她,你不许再碰。
但她没告诉他这些。
她只是说:“好。”
骗他的。她知道自己不会弹给他听。
但那一刻,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她还是点了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天台的时光,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光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那天下午,她从天台下来,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被大姐大她们堵住了。
“哟,又从天台下来?”
苏知晚低着头,想绕开。
但这一次,她们不打算放过她。
“沈星遥的朋友是吧?”大姐大阴阳怪气地说,“厉害了,攀上高枝了。”
苏知晚不说话。
“不说话?”大姐大凑近她,“你以为他真把你当朋友?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他就是可怜你,懂吗?”
苏知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信?”大姐大笑起来,“那你去问问,他知不知道你叫什么?知不知道你是哪个班的?知不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自作多情了?”
后面的话,苏知晚没听清。
她脑子里只回响着那句话: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为什么去天台,不知道她被欺负,不知道她家里的事,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他看不见的世界。
而她,一直在那个世界里,偷偷看着他。
那天晚上,苏知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她想,他说她是他的朋友。
她想,他说记住了她的名字。
她想,他问过她会什么乐器,眼睛里亮着光。
她想,她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吓住了。
喜欢?
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他是什么人?沈家唯一的继承人,全校女生暗恋的对象,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
她是什么人?被霸凌的穷学生,没有朋友,没有靠山,连钢琴都不能碰。
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喜欢他。
喜欢他在天台唱歌的样子,喜欢他叫她名字的声音,喜欢他帮她挡在前面说“她是我朋友”的样子。
喜欢他。
喜欢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第二天,她照常去天台。
他到的时候,她正在看书。
“来了?”他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坐下开始练琴。
她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眉头偶尔会蹙一下,像是在跟某个不听话的音符较劲。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这一刻。
阳光,琴声,他。
没有霸凌,没有孤独,没有那些她逃不开的东西。
就只有这一刻。
“苏知晚。”
他叫她。
她回过神:“嗯?”
“想什么呢?叫你几遍了。”
“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是说:“下周有校园歌手大赛,我报名了。你来听吗?”
她愣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说,“给你留位置。”
给她留位置。
她点点头:“好。”
那一刻,她不知道,这只是他无数个“给她留位置”的开始。
后来的万人演唱会,他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的很多很多年,她都是这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坐在他给她留的位置上。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