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那列火车,还在开 那列火车, ...
-
安托涅瓦端着两杯饮料从吧台回来时,零已经醒了。
零刚抬起头,半边脸上还印着书页的压痕。绿的那只眼睛先睁开,黄的那只慢了些。目光追着安托涅瓦手里的杯子。
“你醒了。”安托涅瓦把热牛奶放在她面前,在对面坐下。
零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读到哪了?”安托涅瓦问。
零翻了翻书。封面磨得发白,书脊缠过透明胶带,边角卷起又压平。她翻到夹着银杏叶书签的那一页。
“捕鸟人刚走。”她说,“乔瓦尼和坎帕内拉又坐回座位。窗外飞过一些东西。宫泽贤治写得很美。”
她把书推过来,指了一段。安托涅瓦低头看。银河岸边,河水流得慢,沙子和砾石透明,像水晶和宝石。
“涅瓦,你读过吗?”零问。
“读过。很多年前。”
“那,那些沙子是什么?”
安托涅瓦想了想。
“宫泽贤治没写清楚。大概是银河里的星星碎片。”
“我觉得就是沙子。”零说,“普通的沙子。因为在银河里,才像宝石。”
安托涅瓦看着那本书的封面。红色小火车行驶在深蓝星空里。
“这本书,你看了多久?”
“不知道。”零说,“叔叔书房里找到的。看完就放在房间,想起来翻一翻。”
“零最喜欢哪一段?”安托涅瓦问。
零歪头想。
“灯塔看守人那段。”她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但不管遇到多难受的事,只要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不管是上坡还是下坡,都是在一步步接近幸福。’”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涅瓦觉得这句话对吗?”
安托涅瓦把杯子放下。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在骗自己。”
安托涅瓦看着她。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幸福是什么,”零两手捧杯,目光落在牛奶上,“怎么知道方向对不对?他说‘正确的方向’,可终点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走。也许方向错了,他也没发现。”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画了一个圈。
“所以,灯塔看守人说的,也许只是:不知道也可以,不知道也能走,走就是了。”
安托涅瓦望着她。
“零。”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
零歪头看她。
“像大人们说的那种‘以后想去什么地方’?”
“嗯。”
零想了很久。手指在书封面上画圈,划过那列红色小火车。
“我想坐一次火车。”她最后说。
“然后呢?”
“到了终点站,下车看看。那个地方有什么,就待一会儿。”零说,“乔瓦尼一直想找幸福。他想太多了。有时候坐在一个地方,风从脸上吹过去,手里有一杯热饮可以喝。这就是幸福,不用找。”
安托涅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涅瓦。”
“嗯?”
“你在想什么?”
安托涅瓦放下杯子。
“在想你比我勇敢。”
零皱起脸。
“我不勇敢。我连书房那棵树都爬不上去。”
“爬不上去和不敢爬,是两回事。”安托涅瓦说,“你试过了。试了才知道爬不上去。很多人连试都不试。”
零看着她。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然后她低下头,翻开那本《银河铁道之夜》的扉页。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很短的铅笔。
“涅瓦。”
“嗯?”
“你说我该写什么?”
安托涅瓦想了想。
“写你想写的。”
零的铅笔在扉页上停了一会儿,随后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她合上书,推给安托涅瓦。
“我爬不上那棵树,但我以后要坐火车。”
安托涅瓦看着这行字,轻轻一笑。
“送给你了。”零说。
安托涅瓦看她。
“你不是最喜欢这本吗?”
“嗯。”零点头,“所以送给你。”
安托涅瓦接过书。翻到扉页,零的字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歪歪扭扭的,“树”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火车”两个字挤在一起,像赶着要开走。她合上书,放进包里。
零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她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桌边等安托涅瓦。
安托涅瓦拿起包,绕到零那边。零站到她右手边,伸手拽住她外套的下摆。
两个人推门走出咖啡馆,外面的热气扑上来。街上的人比来时多了些。零走在安托涅瓦右边,步子小,稍快些才跟得上。她低头看着地面,像在数地砖。
“涅瓦。”
“嗯?”
“你说那列火车现在还在开吗?”
安托涅瓦低头看她。零仰着脸,阳光落在额头上。两只眼睛,一只绿,一只黄。
“在开。”安托涅瓦说。
零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