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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橡树 二、橡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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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橡树
今天是周四。语文课是在下午,我还没有见过格德先生。
但是我仍记得昨天没背完的课文。
语文办公室在五楼,我喘息着在办公室门口停了步。
这层楼都是老师们的办公室,课间很静。
我攥了攥校服衣角,耳垂不受控制地发痒。
要怎么面对格德先生呢?
我不知道。我没有对待救命恩人的经验。办公室如战壕。鼓起了几次勇气抬起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连同我的脑袋。要么还是改天再背吧?等我想好怎么面对老师,怎么面对······那天晚上的自己。我停了一瞬,眼睛一闭,“叩叩叩”,便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无人响应。
我松了一口气。看,这是天的旨意。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门突然咧开了了一个缝,一阵欢声笑语从办公室门口渗了出来。没多想,我就着这门缝轻轻推开门,入目的便是门口杂物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瓜子皮,此刻正有几个老师靠在桌子上说笑,或站着,或坐着,或半倚着,正完全占据了进门的路。办公室古朴的馨香里,此刻还掺杂了这样一丝瓜子的焦香味道。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事实来源于我写这段时由于写不出来嗑了五把瓜子堆成了山一样的瓜子皮。)
一个对着我的老师发现了我,在混乱中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找谁?”“找格德先生。”我攥了攥衣角,努力抬高声音,答道。他抬手往屋内的一个角落一比划,随后往嘴里又补了一个瓜子。很快他的脸上便再次浮现起和其他老师一样的笑容。
我只好硬着头皮,从他们之中穿过去,“借过,借过一下,谢谢老师。”
绕开门口的几张办公桌,我刚靠近窗户的那个角落,身后便再次爆发出一阵笑语喧哗。我终于看见了格德先生,在棕褐色的实木书架旁,在深红色的书桌上,他正专注地用一支白色钢笔伏案书写。
我静静地上前几步,直到身上的阴影投射到书桌上,遮蔽了本子的一角。格德先生方才抬头,“来了,坐。”他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折叠凳递给我,“办公室这两天翻新,没有闲置的椅子了,好在还有这个,之前写生用到的。”我有些愣,满腔的腹稿就这样停滞在嗓子眼,反应过来时,我连忙接过凳子,脑子里还在咀嚼老师刚才说的话,“您······还写生?”
“啊,这个,”格德先生笑笑,“业余爱好。”“哦······”
他的笑很轻,没有一点老师的严肃,我攥着凳子的手松了松,可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再想提背课文的事,喉咙却像堵了东西,唉,一股无力感漫上来,连指尖都垂了下去。看我好似有点紧张,他便开口道,“别紧张,今天叫你来其实不仅是背课文,主要是想和你谈谈诗朗诵比赛的事情。”
“诗朗诵······比赛?”
“是的,诗朗诵比赛。”格德先生摘下了脸上的半框眼镜,将眼镜腿交叠,放好在桌面上,目光温和而专注,“学校每个班有一个名额,班里会先选拔。你的条件不错,可以考虑报名。”
我······吗?朗诵比赛?我?
“老师我——”
“老师记得你的语文成绩在班级里向来是不错的,作文分数尤其突出,而且——”
格德先生用指尖点了点桌子,开口道,“合唱团的成员,在感情和节奏方面,应该都有很好的把握,综合考虑,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合唱团······这三个字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天台,铁丝网,那双有力的臂膀,还有——还有许多。
“当然,我只是提议。”格德先生给了我一个微笑,“决定权在你。”
我沉默了。
半晌,我拿起带来的语文书,默默地把书放在桌面上,翻开到今天要背诵的那一首诗,推向格德先生。声音虽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老师,我想试一试。”
格德先生双手交叉,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我尊重你的选择。”
格德先生嘴唇微启,似是有点犹豫,终于,他还是开口道,“胳膊擦伤的地方好些了吗?”
离开语文办公室的时候,身后的喧哗不知道何时已归于平静。我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我看着手里的语文书,随意扇动了两下,抖开了被折角的书页,提步向楼下走去。
那天之后,我还如往常一样听课,笔尖在笔记本上认真记着笔记,把每一科的笔记本都记得满满当当;每周三下午的合唱团也照去不误,站在队伍里跟着唱,每次都是最大声的一个;
我好像放下了。放下那个黄昏想要结束一切的冲动,放下年少时对少年的悸动。
我不再每节课都借着打水的理由,绕远路经过他的班级;不再每周三下午第一个冲出教室,抱着一丝侥幸想和他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不再在成绩单上,用铅笔轻轻勾画除我以外的那个名字;不再趴在教室的窗台上,默默地望着操场上的橡树出神。我做着所有放下的样子,连同桌凌晓燕叹服到,“林夕,你最近发奋图强啊!” 我笑着点头,说 “是啊,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嘛”。
是的,想通了。
一切如常,甚至更好。
我对自己说。
几日后。
“林夕!过来这边!”“来了!”新学期伊始,各个办公室翻新,所有的杂物都暂时堆在了天台上。上周翻新完毕,我们便利用课间时间将原有的东西归位。
“林夕,看一下这些是哪个办公室的。”“好的。”我接过一个纸箱子,里面零星地放着几个本子。我随手翻开最上面的牛皮纸本,上面并没有署名,只是在第一页,用遒劲的字体写着一句话:流火终将燃尽玫瑰。
我皱眉,接着往下翻去。十多页后,是另一组句子:
“我想你的次数是那样频繁,如同天上繁星璀璨。”
”我正疑惑着,“林夕!你在看什么?”是我的同桌,“这是什么?”她走过来,指着我手里的本子说道。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本诗集。”她顺手接过本子,窝着页快速地来回翻了翻。“我很想念你,想你的时候很美妙,我甚至为了那感觉而刻意地想你······这什么啊,你的情书啊?”我内心不禁龇牙咧嘴,于是皱着眉赶忙再把本子接回来,“不是我的,在这个箱子里来着,你轻点,万一还有人要呢?说不定是哪位老师的。”
“都在杂物箱里了,还是这么旧的封皮,还没写名字,肯定找不到主人了。”她捻捻本子一角。
我一边认真读着钢笔写下的文字,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的封面,感受着它的粗糙和上面的棱纹。
“当爱意涌现且一发不可收拾,流火终将燃尽玫瑰。”“爱意?”这不仅是一部诗集,似乎还是一本——
“诶呀好啦别看啦,再不收拾一会儿下雨了这些就都没得看了。”她一把把本子合上,随手放进旁边的书桌膛里,“喏,我放这了,等会儿想看你再接着看嘛。”唉,我心下无奈,“好好好,我们先去收拾东西吧!”
同桌嘿嘿一笑,挽着我的手往天台里面走。不自觉地,我的眼神便想飘向我的右前方。
天台。自从上次的事情,我再没上过天台。
夕阳的金光擦过对面居民楼的一侧,切在我的脸上。我的余光瞥见了那高耸的铁丝网,我吞咽了一下,没再往那边看去。
反而,我却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老师?”
那人直起腰,放下手中的书本,掏出手帕点了点额头上的汗水。(你猜是谁?)
是格德先生。
他领口微敞,黑色衬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而有力的臂膀,然而此时那臂膀上,拳头大的一块青色印记一直蔓延到手肘,醒目而刺眼。
“林夕啊,你们好。”格德先生微笑道,气息略带不稳。
“老师您怎么自己搬这么多东西啊?这些我们来就可以了。”同桌放开挽着我的手,连忙抱起一部分书本。闻言,我也跟着抱起剩下的一半。
“他们在备课,没有时间。反正都是一些杂物,你们要学习,我就自己来了。”
“啊!老师您的手——”凌晓燕惊呼道。
“啊,这个没事,日常磕磕碰碰很正常。”格德先生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地方说道。
只是日常······磕磕碰碰吗?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诶小伤也不能忽视呀,医务室就在楼下,我去给老师拿点消毒的东西包扎一下吧!很快的!”凌晓燕关心道。
“好,那就麻烦你了!”格德先生微笑道。
没有了凌晓燕,天台的拐角突然安静了许多。我突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这一乱瞟就出了事,我又不自觉地把眼神盯到了格德先生手臂上的青肿上,“······老师,手,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
“抱歉老师那天对不起!”我突如其来的道歉给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格德老师一顿,然后嘴角勾了勾,和那天晚上的笑如出一辙。
“虽然猫抓人是挺疼的,但你实在没必要替猫道歉。”
“什······什么?”我一头雾水。
他抬了抬自己的手说道,“那天晚上随手捞回来一只要掉下去的猫,磕了一下,不打紧。”
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先是一阵发红,接着便是褪色的白,接着便是红白交替。像一个出故障的红绿灯,来回变色。
“哈哈哈,老师和你开个玩笑,千万别生气!”
看我宕机了一般,格德先生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心情复杂。这是我第一次看他这样笑。他的眼睛弯弯的。
“没······没事的老师,我没有生气。”
格德先生收了收笑意,转而道:“你的诗朗诵比赛报名表我收到了,好好准备,想好要读什么篇目了吗?”
我悄悄地在心底长出了一口气,“嗯,”我点头,“已经选好题材了!”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吗”
我迟疑了,“是······《致橡树》。”
“《致橡树》?”
“怎么了吗,老师?”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会选这一篇。”格德先生略显惊讶道,“它的题材在那个年代比较少见,是很有突破性、很大胆的一篇诗文,不过······”
我刚放下的心又跟随着他的停顿悬了起来。
“不过,爱情诗篇的选题可是有不小的挑战性,单从题材来看,放在你们这个群体中也不是很常见,你确定要选这一篇吗?”
“我确定。”我没多想就坚定道,“我不是随便选的,这篇诗我读了很多遍,也很喜欢。我知道它是爱情题材的诗,但是里面包含了不止有爱情,还有别的感情——”我开口说了很多我自己对于这篇诗的理解。格德先生只是静静地听着。待我终于说完,他开口道,
“我们选题材的时候,都要和自己的实际生活感受链接起来,理论知识终究只是理论知识,”他顿道,“你有这样的情感体验吗?或者说,你懂你想要传递的的是什么样的爱吗?”
“你懂吗?”
我彻底败了,脸涨得通红。我懂吗?我紧咬着下唇内里,低着头,不作声。
“老师不是想打击你,是——”“我回来啦!”凌晓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手里还拿着一些瓶瓶罐罐和纱布。“老师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语文诗朗诵比赛的选题。”格德先生微笑道。
“对呀,林夕你不是参赛了吗?你选好了吗?”凌晓燕手口不停,一边问着我,一边摆弄着手里的药水和消毒棉。
“我······我还没选好。”我回答道。
“哦,老师,我来给您包扎一下!”凌晓燕上前,隔开了我和格德先生。我向旁边撤了一步,看着她给格德先生包扎。我能感受到格德先生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但我没动,他也没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