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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初逢 ……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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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的冬天,从来都不是温柔的。
不同于北方大雪封山的壮阔,这座南方古城的冬,是裹在湿冷雾气里的刺骨寒凉,是穿不透云层的阴翳,是落在肩头便化不开的湿冷,是连阳光都变得稀薄、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漫长孤寂。
十一月刚过,梧桐叶便被北风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被连日的冷雨泡得发暗,巷弄里的老店铺早早关上了木门,只剩下屋檐下悬挂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散发出微弱而孤寂的光,像极了这座城里无数藏着心事、无处诉说的人。
岑霜来到江城的第三年,依旧没有习惯这里的湿冷。
她是从北方极寒之地迁来的孩子,父母在她十六岁那年意外离世,只留下她一个人,靠着远房亲戚的接济,独自辗转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读一所不算出名的艺术院校,学油画。
她的世界,向来安静得过分。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热闹,没有牵挂。
平日里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她都待在学校后山废弃的画室里,对着画布调色、勾勒、涂抹,把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全都藏进色彩与线条里。
她性格沉默寡言,眉眼间总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冷疏离,皮肤极白,发色偏浅,站在人群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安静、脆弱,却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高。
同学们大多对她敬而远之,觉得她难以接近,觉得她性格古怪,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冷漠,只是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不向外人展露半分。
她的画,也和她的人一样。
没有明艳的色彩,没有热闹的场景,大多是空旷的街巷、落雪的屋顶、孤悬的月亮、沉默的树木,色调永远偏冷,灰、白、蓝、墨,像她的人生,空旷、孤寂,看不到尽头。
画室在半山腰,是一栋老旧的红砖房,早已被学校废弃,门窗破损,墙皮脱落,只有一扇朝南的大窗,能看见远处江城的轮廓,能看见雾气漫过山峦,能看见日落沉入云层,能看见霜雪落在枝头。
这里是岑霜唯一的避风港。
没有人打扰,没有人窥探,没有人会对她的沉默指指点点,她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背着画板,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山。
遇见寂寻的那一天,和无数个寻常的冬日没有任何区别。
天色阴沉得厉害,北风卷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下午最后一节油画课结束,岑霜拒绝了班长组织的聚餐,独自背着画板,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后山画室走去。她想赶在天黑之前,把一幅画了近半个月的雪景完成。
那幅画里,是空无一人的山间小路,是落满霜雪的枯枝,是远处模糊的江城轮廓,是一轮孤悬在雾里的月亮。
像极了她心里的样子。
山路湿滑,青苔被冷雨泡得发软,脚下稍不注意便会打滑。岑霜走得很慢,双手紧紧攥着画板的背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风钻进衣领,冷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鼻尖很快便冻得发红。
走到半山腰那片废弃的竹林时,她忽然听见了一阵极轻的咳嗽声。
不是老人的浑浊,不是孩子的清脆,是少年人清瘦而压抑的咳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孤寂。
鼻梁高挺利落,唇线干净清晰,整张脸轮廓柔和却又带着骨相的清冷,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不染人间烟火,却又偏偏带着一身化不开的落寞。
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手指攥得更紧。
她不习惯与人对视,更不习惯与这样好看又陌生的人对视。
寂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那一丝戒备,缓缓淡了下去。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孩,和他一样,是安静的,是孤独的,是不属于这片热闹人间的。
“你……还好吗?”
岑霜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声音细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很少主动与人说话,每一次开口,都需要鼓足极大的勇气。
寂寻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低沉清冽,像山涧泉水流过寒冰,带着一点沙哑:“没事,老毛病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干净、安静,没有丝毫攻击性,像冬日里落在枝头的初雪,轻柔,微凉。
岑霜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按住胸口的手,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惫,心里那一点陌生的情绪,轻轻漾开。
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和她一样,心里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这里风大,很冷。”她又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外套,“你……要不要换个地方?”
寂寻微微抬眸,再次看向她。
女孩站在竹影里,背着画板,身形纤细,脸色同样偏白,眉眼清冷,像一株被霜雪覆盖的小花,安静,脆弱,却又有着一种极坚韧的安静。
她的眼睛很干净,像没有沾染过尘埃的琉璃,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有一丝淡淡的关心。
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纯粹地关心过了。
自从生病以后,身边的人要么是同情,要么是疏离,要么是小心翼翼的避让,要么是带着目的的靠近。
像这样干净、无杂质、不带任何功利的关心,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走。”寂寻轻声回答,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谢谢你。”
岑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也不知道该不该留下,只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板的边缘。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冰碴落在肩头,冰凉。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坐着,没有对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并不觉得尴尬。
仿佛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这一刻,找到了片刻的共鸣。
过了一会儿,寂寻缓缓直起身,伸手轻轻拂去外套上的碎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病中人特有的虚弱,却依旧优雅干净。
“你是这里的学生?”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岑霜轻轻点头,“美院的,学油画。”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目光看向自己背上的画板,“我去前面的画室。”
寂寻的目光落在她的画板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喜欢画画?”
“喜欢。”岑霜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一点温度,“只有画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寂寻的心里。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活着,却又像置身于无人的荒野,只有在做某一件事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真实存在的痕迹。
“我叫寂寻。”他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平静,“寂静的寂,寻觅的寻。”
岑霜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孤寂,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落寞。
重名率极低,像为他量身定做。
“岑霜。”她轻声回应,“霜降的霜。”
寂寻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低声念:“岑霜……好名字。”
霜降而至,清冷孤绝,和她的人,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说太多话。
岑霜担心打扰他休息,没有久留,只是站在原地,又安静地陪了他几分钟,才轻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安静,温和,没有任何侵略性。
走到画室门口,她推开破旧的木门,回头望了一眼竹林的方向。
那个清瘦的身影依旧靠在老竹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风卷着霜雾落在他的肩头,他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岑霜的心,在那一刻,轻轻动了一下。
十九年来,她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这样奇怪而清晰的记忆。
她走进画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雾气。
画布上的雪景依旧空旷,孤月悬在雾中,清冷孤寂。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拿起画笔,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烫。
调色盘上,那一抹常年不变的冷白,似乎被一点点极淡的暖色调,轻轻晕染了开去。
她不知道寂寻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偏僻的后山,不知道他为什么有着那样苍白的脸色和压抑的咳嗽,不知道他眼底藏着怎样的故事与伤痛。
她只知道,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日下午,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山林里,她遇见了一个和她一样孤独的人。
他叫寂寻。
孤寂的寂,寻觅的寻。
而她叫岑霜。
霜降的霜,一生寒凉。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初次相遇的安静与悸动,以为这只是漫长孤寂人生里,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
她从未想过,这个偶然出现的少年,会成为她往后余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牵挂,也是最终,让她痛彻心扉、永生难忘的劫难。
她更不会知道,这场始于寒夜的相遇,最终会在另一个更冷的冬夜,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他会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满地霜雪,守着一场空梦,守着一句未完成的承诺,活到岁月尽头。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雾气越来越浓,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岑霜坐在画布前,画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竹林里那个清瘦的身影,是那双深邃安静的眼眸,是那句低沉清冽的“我叫寂寻”。
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指尖,比平时暖了几分。
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被一道极淡的光,轻轻照了一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陌生的情绪,重新低下头,看向画布。
这一次,她拿起画笔,在那轮孤悬的冷月下,轻轻添了一笔极淡的暖黄。
像一束穿过浓雾的光,像一缕落在霜雪上的温,像一个,刚刚开始的梦。
她不知道,这个梦,最终会碎得多么彻底。
不知道这份暖,最终会消失得多么干净。
不知道这份光,最终会熄灭得多么绝望。
江城的霜,落了一夜。
后山的风,吹了一夜。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命运的路口,悄然相遇。
从此,牵绊一生,遗憾一生,至死方休。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这段故事的结局,早已写满了别离与泪水,写满了爱而不得,写满了生死相隔。
沉霜落尽,不见月明。
寻遍人间,不见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