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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松与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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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嗅到了雪松,和血的味道。
一个来自抱着我逃亡的陌生瞎子。
一个来自我记忆焚烧后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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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七年,冬月十六,寅时初刻。
天还没亮,云蜀城却已经醒了。
不是被鸡鸣唤醒,而是被尖锐的哨音、沉重的马蹄、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硬生生从睡梦里拽出来的。温柔乡所在的整条芙蓉街,连同相邻的三条巷子,被披坚执锐的镇北军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烧出一个橙红色的、颤抖的窟窿。光影在士兵们年轻而紧绷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混杂着困惑、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惶恐的面容。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两个时辰前,九天之上那一声仿佛要劈开裂地的惊雷,就炸在头顶。然后就是温柔乡里传来的混乱、尖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让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的“变化”。
现在,他们奉命封锁街道,任何人不得进出。
包括温柔乡里那些衣衫不整、惊魂未定的达官显贵,和花容失色、啜泣不止的姑娘们,此刻都被暂时“请”到了大堂,由一队士兵看管着。没人敢抱怨,因为带队的人,是季时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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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乡后院的废墟旁,季时桉站着,像一杆钉进地里的枪。
他换下了昨夜赴宴时的常服,穿着一身玄铁轻甲,外罩墨蓝色织金大氅,肩头的金属护肩在火把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没有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在脑后,露出轮廓清晰、线条冷峻的侧脸。左侧眉骨上那道浅淡的旧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像一道沉默的注脚。
他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座三层木楼的……顶部。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曾经顶部的位置。
栖梧阁所在的顶楼东北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掏了一把。屋顶塌了半边,断裂的椽木和瓦砾狰狞地指向天空,像某种巨大怪兽死去的骸骨。窗框完全碎裂,木屑和残破的窗纸在凌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没有火烧的痕迹。
没有爆炸后的焦黑。
只有一种极其干净、却又极其彻底的“消失”和“破碎”。仿佛某种超越物理层面的力量,在那里蛮横地碾压、撕扯过。
季时桉的目光,从废墟缓缓下移,落到脚下。
地上铺着的青石板,以栖梧阁正下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出无数道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很新,边缘锐利。他蹲下身,用戴着皮革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一道裂纹的边缘。
触感冰凉。但指尖传来的,却不是石头的坚硬,而是一种……奇异的“酥脆”感。仿佛这些石头的内部结构,在那一瞬间被某种高频的震动彻底瓦解了,只留下一个完整的外壳。
“将军。”副将陈锋快步走来,声音压得很低,“初步清点过了。楼里的客人、姑娘、伙计,共计一百四十七人,除了几个在混乱中摔伤、磕碰的,无人死亡,也无人重伤。但……”
“说。”季时桉没有起身,依旧看着地上的裂纹。
“但所有人,都对昨夜子时三刻前后发生了什么,记忆模糊。”陈锋的声音带着疑惑,“有人说看到顶楼有白光闪过,有人说听到很奇怪的吟唱,还有人说感觉心口突然很疼……但具体情形,没人说得清。就像……那段记忆被水泡过,模糊了。”
季时桉指尖的动作停住。
记忆模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栖梧阁,是谁的房间?”
“问了老鸨,说是从不对外开放的‘静室’,专门留给一位姓楼的姑娘偶尔来小住。那姑娘是……织魂师,在城西桐花巷有间铺子,平日很少来。昨夜,她应该在房里。”
“织魂师?”季时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楼姑娘人呢?”
“不见了。”陈锋摇头,“搜遍了,没有。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她离开。但……窗破了,后巷的墙头有新鲜的摩擦痕迹,很轻,像是有人用轻身功夫掠过。痕迹到墙外就断了,追查不到。”
季时桉沉默了片刻。
“楼姑娘,”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没什么情绪,“长什么样?”
“老鸨说,那姑娘深居简出,每次来都戴着面纱,看不清全貌。只记得眼睛很漂亮,声音很轻,出手大方,不像是寻常织魂师。”陈锋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有个负责三楼洒扫的小丫鬟说,昨天傍晚,她好像看见一个……覆着白绫的瞎子,在栖梧阁附近转过。但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贵客带的随从,或是新来的乐师。”
瞎子?
季时桉的脑海中,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被拨动了一下。很轻,很快,抓不住具体形状。
“继续搜。”他下令,声音平稳,“重点是栖梧阁内部。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疑的东西,哪怕是一片纸,一根头发,都给我找出来。”
“是!”
陈锋领命而去。季时桉独自走向那座破碎的楼梯。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越往上走,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就越明显。
不是气味,不是声音。
是一种“残留”。
仿佛这里刚刚进行过一场盛大而禁忌的仪式,仪式的余韵还弥漫在空气里,带着冰冷的、非人的质地,摩擦着皮肤,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和……警觉。
季时桉在栖梧阁破碎的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他推开残破的门扇,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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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旷。
这间屋子大得不合常理,几乎占去了顶楼一半的面积。但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温柔乡该有的陈设——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妆台,没有锦帐。只有四壁雪白的墙,和地上厚厚的、积年的灰尘。
不,不是灰尘。
季时桉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白色粉末。很细,很轻,带着极微弱的灵力波动。银粉?不完全是,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像是某种矿石研磨后的晶屑。
他抬头,看向地面。即使被破坏了大半,依然能隐约看出,这些银粉曾构成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图案,覆盖了整个房间的地面。阵法。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房间中央,那一大堆破碎的白色物体上。
他走过去。
是玉。上好的白玉,但现在碎成了无数块,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散落一地,在从破屋顶漏下的黯淡天光里,反射着冰冷潮湿的微光。他捡起脚边一块碎片,上面还能看到雕刻流畅的衣纹褶皱。
是尊神像。等身大小的白玉神像。
神像碎了,碎得如此彻底,像是从内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生生撑爆的。
季时桉的视线,落在最大的一块碎片上——那是神像的头部,面容的部分已经碎裂剥落,模糊不清,唯有眉心位置,还残留着一点刺目的朱红色。
不是颜料。是某种……凝固的、带着奇异生命力的物质。像血,但比血更浓稠,更暗沉。
他伸出指尖,想要触碰那点朱红。
就在即将碰到的刹那——
“铮!”
腰间佩剑“断岳”,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嗡鸣!不是出鞘,而是剑身在鞘内感应到某种极端危险或污秽之物时,自发的、细微的震颤!
季时桉的手,瞬间停住,悬在半空。
他缓缓收回了手,目光却紧紧锁着那点朱红。断岳不会无缘无故示警。这神像,这朱红,有问题。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堆碎片,开始仔细打量房间的每个角落。窗户完全破碎,寒风灌入。墙上有几处新鲜的、深色的喷溅状痕迹,已经干涸发黑,是血。量不大,但位置分散,像是从不止一个人身上溅出的。
忽然,他的目光被墙角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
走过去,拨开一层浮灰。
是一把刀。
很小,很薄,造型奇特。不是匕首,也不是飞刀,更像是……医馆里用来解剖的剔骨刀。刀刃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使用过度的、黯淡的银灰色,唯有刀尖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
刀柄上,没有任何纹饰,光秃秃的。
季时桉没有去捡。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动,在刀附近的地面上搜寻。
没有脚印。灰尘上的痕迹很乱,有拖拽,有滑擦,但都被后来落下的灰尘和碎屑掩盖了大半。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小片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的、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那里,落着一根木簪。
很普通的木簪,桃木的,颜色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簪头没有雕刻任何花哨的纹样,只简单地削成了流线型的弧度,簪尾略尖。
季时桉走过去,弯腰捡起了木簪。
入手微沉,木质细密。他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过簪身,触手温润,像是被人长期佩戴,浸透了体温。簪子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血迹,像是刚从主人发间滑落不久。
他拿着木簪,对着破屋顶漏下的、越来越亮的天光,仔细端详。
很陌生。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根簪子。样式太简单,太普通,满大街的货色,毫无辨识度。甚至木质也只是寻常桃木,并非名贵木材。
可是……
为什么在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心脏的某个角落,会突兀地、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像一根生锈的琴弦,被无意中拨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连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回响。
他微微蹙眉,将这莫名的不适感压了下去。或许只是搜查废墟的紧张,或许是对昨夜异象的不安。他将木簪握在掌心,重新审视整个房间。
阵法,碎掉的神像,带血的剔骨刀,陌生的木簪,消失的织魂师,目击的瞎子……
还有,所有人模糊的记忆。
这一切,像一堆散乱的、带着尖刺的碎片,在他脑中碰撞、旋转,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但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昨夜在这里发生的事,绝不仅仅是“意外”或“江湖仇杀”那么简单。
那声仿佛撼动天地的雷,和之后那玄而又玄的“天命扰动”感,才是关键。
“将军!”陈锋的声音再次从楼下传来,带着急促。
季时桉将木簪和那把剔骨刀小心地用帕子包好,放入怀中,转身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
“怎么了?”
陈锋的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道:“天枢司来人了。”
季时桉眼神一凝。
天枢司,直属于皇帝宁棠煜的秘谍机构,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情报、处理“特殊事件”。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昨夜的事,已经惊动了皇宫深处那位多疑的帝王。
“来了谁?”
“副指挥使,刘炳。”陈锋的声音更低了,“还带了两个‘观星士’。”
观星士。天枢司里最神秘、也最让人忌惮的一群人。他们不练武,不修寻常道法,专精于占卜、星象、以及一些玄乎其玄的“感应”之术。据说能与冥冥中的“天意”沟通。
季时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
“人在哪?”
“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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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乡的前厅,此刻气氛诡异。
原本奢靡的大堂里,镇北军的士兵持刀肃立,与一群穿着暗紫色劲装、腰间佩着狭长弯刀的天枢司秘谍无声对峙。空气紧绷得仿佛一触即发。
客人和姑娘们挤在角落,噤若寒蝉。
大堂中央,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穿着暗紫色绣银蟒的官服,眼神阴鸷,嘴角习惯性向下撇着,正是天枢司副指挥使刘炳。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宽大灰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身形佝偻,手里各自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不断微微旋转的青铜罗盘。
正是观星士。
刘炳看到季时桉从后院走来,阴鸷的脸上挤出一丝假笑,拱了拱手:“季将军,深夜劳顿,辛苦了。”
“刘指挥使。”季时桉抱拳还礼,语气平淡,“不知指挥使驾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刘炳皮笑肉不笑,“只是昨夜天现异象,陛下心忧,特命下官前来查看。听说……源头在这温柔乡?”
“正在调查。”季时桉言简意赅。
“哦?”刘炳目光扫过后院方向,“可有什么发现?”
“屋顶坍塌,疑是年久失修,兼之昨夜雷击所致。伤亡不重,只是虚惊一场。”季时桉面不改色,将怀中用帕子包着的物件,往甲胄内掩了掩。
“雷击?”刘炳拖长了声音,显然不信,“什么样的雷,能击出这般……干净的废墟?又能让满城修士,都心感不安?”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观星士手中的青铜罗盘,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蜂鸣般的震颤!罗盘中央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后院——栖梧阁的方向!
那名观星士猛地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苍老枯瘦、布满深褐色斑点的脸。他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后院,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逆……序……之痕……焚……神……”
声音嘶哑难辨,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
刘炳脸色一变:“什么意思?说清楚!”
那观星士却像用尽了力气,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手中的罗盘上。罗盘“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指针无力地垂落。另一名观星士赶紧扶住同伴,两人都低下头,再不言语,只是身体微微发抖。
逆序之痕?焚神?
季时桉将这两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面上波澜不惊:“看来昨夜之事,确有蹊跷。本将会继续严查,有结果自当禀明陛下。刘指挥使若是无事,本将还要勘查现场,不便久陪。”
这是送客了。
刘炳阴冷地盯了季时桉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状态诡异的观星士,冷哼一声:“既如此,下官告辞。不过季将军,此事关乎天象,非同小可,还望将军……莫要懈怠。”
说完,他一甩袖,带着天枢司的人转身离去。那两名观星士在同伴搀扶下,踉跄跟上,只是离开前,那名吐血的观星士,又回头朝后院方向“望”了一眼,那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仿佛那里,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恐怖,刚刚苏醒,又悄然蛰伏。
季时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口。掌心,那根桃木簪的轮廓,隔着衣料和皮革手套,传来隐约的、温润的触感。
逆序之痕。
焚神。
还有,那根莫名让他心悸的木簪。
他转身,对陈锋沉声道:“加派人手,继续封锁,许进不许出。另外,派人去查,城西桐花巷,是不是有间织魂铺,店主是不是姓楼。”
“是!”
陈锋领命而去。季时桉重新走回后院,站在栖梧阁的废墟下,仰头望着那片破碎的天空。
晨光渐亮,驱散了黑夜,却驱不散笼罩在这片废墟上、以及他心头的重重迷雾。
还有,那个消失的、神秘的织魂师,楼姑娘。
你究竟是谁?
昨夜,在这里,你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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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云蜀城西,深巷,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地窖。
没有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挥之不去的、泥土与陈年药材混合的沉闷气味。
晏栖梧在黑暗中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绵延不绝的钝痛,伴随着极度的虚弱和寒冷。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破败的壳。
她费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许久才聚焦。隐约能看到低矮的、粗糙的木制窖顶,和从顶棚缝隙里漏下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晨曦还是灯火的灰白光晕。
她躺在一堆干燥的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质料粗硬、但带着体温余温的旧外袍。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混合着一种很淡的、冷冽的雪松气息。
雪松……
记忆的碎片瞬间回涌——破碎的神像,焚烧的痛楚,窗外的惊雷,覆眼的瞎子,冰冷的怀抱,和呼啸的夜风。
是他。
她试图动一下,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强行咽了下去。胸口原本被剔骨刀刺入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的新疤,微微发痒,那是过度催动血脉之力自愈后的痕迹。但内里的虚空和剧痛,提醒着她付出的代价。
“醒了就别动。”
沙哑的声音从地窖角落传来,像沙石磨擦。
晏栖梧艰难地侧过头。
那个覆着白绫的瞎子,就坐在离她不远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他依旧穿着那身夜行衣,只是卸去了面具,露出整张脸。
很年轻。这是晏栖梧的第一印象。
虽然覆着眼,看不清全貌,但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衬得脸上几处不知何时沾染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格外刺目。
他怀里抱着一把出鞘的长剑,剑身横在膝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蓝光。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但晏栖梧能感觉到,那覆眼白绫之下,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真正的“看”,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知。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瞎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听”她的气息。
“你强行焚烧与‘神’相关的记忆,触动天命反噬,魂魄不稳。三日内,不能动用神念,不能情绪剧烈,最好……也别思考太多。”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天气,“药在左手边的瓦罐里,温的,喝掉。”
晏栖梧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粗陶小罐,放在稻草边,还微微冒着热气。她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瞎子似乎“看”到了她的窘迫。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放下膝上的剑,起身走了过来。动作依旧很稳,在黑暗中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杂物,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
雪松混着淡淡血腥的气息,瞬间靠近。
他没有碰她,只是伸手拿过那个瓦罐,递到她面前。
晏栖梧看着眼前骨节分明、却布满各种新旧细小疤痕的手,和手中粗糙的陶罐,停顿了一瞬,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冰凉。
罐子里的药汁黑乎乎的,气味冲鼻,一看就很苦。但她没有犹豫,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药汁入喉,火烧火燎,随即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那蚀骨的虚弱和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
“谢谢。”她将空罐子递还。
瞎子接过罐子,随手放在一边,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维持着单膝蹲地的姿势,覆着白绫的“脸”对着她,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地窖里太静了,静得能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和泥土深处不知名虫子的窸窣。
“为什么救我?”晏栖梧打破沉默,看着他覆眼的白绫。那白绫看起来很旧了,洗得发灰,边缘起毛,在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隐隐渗着一点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顺手。”瞎子回答得言简意赅,毫无诚意。
“顺手从天命反噬和朝廷追兵眼皮底下,捞走一个来历不明、还刚‘弑神’的麻烦?”晏栖梧扯了扯嘴角,喉咙的腥甜感又涌上来,她咳了两声,压下不适,“你是锁魂司的?还是天枢司的?或者……是‘那边’派来灭口的?”
她说的“那边”,意指天界。
瞎子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冒犯的冷峭姿态。
“都不是。”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是尸体了。”
“那你是什么人?”晏栖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为什么会在那里?那个时间,出现在栖梧阁外?”
瞎子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地窖里只剩下呼吸声,和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对峙。
就在晏栖梧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闻到‘血誓’和‘同源咒’碰撞的味道。”他顿了顿,白绫下的脸庞似乎转向她心口的方向,“还有,焚烧记忆的焦糊味。很难闻。”
血誓?同源咒?
晏栖梧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同源咒?他甚至能“闻”到?还有血誓……那是什么?
“你……”她刚想追问。
“你的问题太多了。”瞎子打断她,站起身,重新走回角落,抱起他的剑,“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活过这三天,和怎么躲开马上就会搜到这里的追兵。”
他不再说话,重新变回那尊沉默的石像,仿佛刚才短暂的交谈耗费了他太多力气。
晏栖梧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药力的暖流在体内缓慢游走,稍稍缓解了痛苦,却让思绪更加纷乱。
这个神秘出现的瞎子,身上谜团重重。他能精准找到焚神仪式的现场,能“闻”到同源咒和血誓,能在那种情况下带走她,还似乎对追捕的动向有所预料……
他到底是谁?目的是什么?
还有,他提到的“血誓”……和母亲手札里隐约提过的、某种以魂魄为祭的禁忌契约,有关吗?
她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思考。瞎子说得对,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恢复。只有活下来,才有机会弄清楚这一切。
地窖重归寂静。
只有角落里,那覆眼的年轻人,无声地握紧了怀中冰凉的长剑。白绫之下,无人知晓他“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这具看似沉睡的身体里,那微弱跳动的心脏周围,缠绕着怎样错综复杂、令人触目惊心的“线”。
同源咒的血线,连向高天。
血誓的裂痕,深入魂魄。
还有刚刚强行焚烧记忆留下的、焦黑扭曲的伤痕。
这个叫晏栖梧的女人,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即将破碎的灾难聚合体。
而他,在嗅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混杂着绝望与决绝的气息的瞬间,就已经身不由己地,踏入了这片注定焚尽一切的余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