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百合与利剑》维亚的尾牙

2、第二章 骨窖里的余

　　通风口内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窄。

　　积压了数十年的灰尘在黑暗中像是有生命的阴影，随着两人的爬行剧烈翻涌。锡安走在前面，手肘摩擦着粗糙的铸铁内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莱恩紧随其后，他那件考究的西装在铁锈和油垢的挤压下支离破碎，但他握枪的手依然稳得像一台卡死的精密仪器。

　　上方教堂大厅的喧嚣已经远去，只剩下沉重的靴子踩在铁栅栏上发出的空洞回响。

　　“还有三十米，左转是一个垂直的降温井，通往地宫的储冰室。”锡安的声音极轻，在狭长的管道里产生了一种细微的共振。
　　莱恩没有回应。他屏住呼吸，手指轻叩着怀表的表盖。就在锡安准备转弯的刹那，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金属丝紧绷到极致的“嗡”声，在死寂的管道中一闪而逝。

　　“退后！”莱恩猛地低喝。

　　轰——！

　　火光毫无征兆地在前方转角处炸开。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废气，顺着通风管道瞬间灌入。

　　锡安只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在她的额头，大脑一阵嗡鸣，视网膜被刺眼的橘红色火光瞬间灼伤。铁皮管道在爆炸中剧烈扭曲，支撑架崩断的声音尖锐如濒死野兽的哀鸣。

　　两人随着坍塌的管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重重地摔落在下方湿冷的石砖地上。

　　烟尘像浓稠的灰雾，将一切光线吞噬。

　　锡安侧躺在积水中，右肩重重地撞在了墓碑的棱角上。剧烈的钝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冷汗顺着脊椎滑下，将湿冷的内衣浸得透凉。她试图起身，但右腿却被压在了一段扭曲的铁皮之下。

　　五米外，莱恩从瓦砾堆中站了起来。

　　他随手抹掉额角渗出的血迹，动作竟还带着几分病态的克制。他并没有看向锡安，而是先检查了手中的□□手枪。在确认击锤没有受损后，他掏出那枚金壳怀表，借着废墟中残存的一点火光看了看。

　　“这场爆炸让原本的撤离时间提前了三分钟，但也毁掉了唯一的出口。”

　　莱恩的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冰。他跨过断裂的横梁，走到了锡安面前。但他没有伸手，反而垂下枪口，让黑漆漆的准星指向了锡安的额头。

　　在他的逻辑里，负伤的同伴等于毫无价值的累赘，更何况这个女人隶属于竞争对手。杀掉她，或者丢下她，才是职业清道夫的标准答案。

　　“听着，不管你是哪个家族派来的。在这个深度，没人能救你。”莱恩转过身，手电的冷光刺向黑暗深处，“警察会在十分钟内封锁地宫所有的排污口。如果你动不了，那就留在这里和莫雷蒂作伴。”

　　锡安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眼神冷冽如冰。她太了解这种人了——在圣卡洛，同情心是比□□还要昂贵的奢侈品。

　　“你走不出去的。”

　　锡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忍着剧痛，右手从袖口滑出，圣髑匕首的尖端狠狠地扎进身旁的泥缝里，借力撑起上半身。
　　莱恩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中透出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这地宫是十七世纪圣奥古斯丁教派设计的，为了防范围攻，里面加装了双重互锁的机关。如果你不知道泄洪阀的开启顺序，走到底也只是一堵死墙。”锡安平静地看着他，“我研究过这座教堂整整三年的修复记录，包括那些被教区封存的秘密图纸。虽然爆炸让我暂时迷失了坐标，但只要给我时间，只有我能带你找到生路。”

　　莱恩转过身，手电的光束直刺锡安的眼睛。他在评估这个女人的话有多少水分。

　　“你在威胁我？”莱恩走近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令人不安的啪嗒声。

　　“我在谈生意。”锡安迎着刺眼的光，“带我走，或者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警察把我们挫骨扬灰。你应该很清楚，‘慈善家’莫雷蒂死在你的枪口下，列昂尼德家族也保不住你。”

　　莱恩沉默了片刻。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片在雪地里折断的刀锋。

　　“成交。”
　　他收起枪，走过去，动作粗鲁地将锡安从铁皮下拽了出来。他并没有扶她，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艰难地用圣髑匕首当拐杖站起来。

　　“记住，你只有在带路的时候才有价值。一旦看到出口，我会第一时间打碎你的脑袋。”

　　锡安理了理被血濡湿的长发，将匕首重新收回袖口，语气冷淡：“彼此彼此。”

　　两人开始在错综复杂的地下回廊中穿行。莱恩走在前面，手电光束在斑驳的石壁上跳跃。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在通往核心墓室的转角处，墙壁上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刻痕。那是一个由圆圈和交叉线组成的记号，刻痕很新，边缘还没来及氧化。

　　“是那个拿走胶卷的人留下的。”锡安停下脚步，指尖抚过记号，“这是一种古老的暗门标记。那个杀了莫雷蒂的人，不仅拿着名单，他还非常熟悉这里的构造。他在故意引诱我们往这边走。”

　　莱恩蹲下身，在一处石缝旁捡起了一枚细长的金属管。

　　“是警署特勤组专用的闪光感应器。”莱恩的脸色变得极其阴沉，“这玩意儿只要感应到强光就会触发警报。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个在黑白两道都能游刃有余的角色。他不仅想要胶卷，还利用警察的搜捕将我们赶入地底，再利用这些陷阱将我们清理掉。”

　　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让莱恩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寒意。

　　“前面是受难者墓室，那是整个地宫水汽最重的地方，也是唯一的生门。”锡安指了指那条漆黑幽深的斜坡，“但我记得，那里有一道必须由两人同时开启的重力锁。如果他真的在那设了伏……”

　　“那就让他看看，谁才是圣卡洛最顶尖的清道夫。”

　　莱恩关掉了手电。

　　黑暗像潮水般瞬间合拢。在这寂静得只能听到融雪滴落声和彼此呼吸声的地底，两个素不相识、心怀鬼胎的陌生人，第一次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充满杀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