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方顷觉得自 ...

  •   之后的两天,手机安静得像关了机。

      那天下午,林以杉从闷热的排练厅挤出来时,后背的T恤已被汗水洇透,领口湿了一圈。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道具箱侧身经过,有人蹲在墙角对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他拐进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节,凉意顺着手背往上爬,带走一些燥热。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深吸了口气。

      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被排练折腾得有些泛红,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衬得眉眼愈发干净,像个刚跑完一千米的大学生。

      事实上,他确实还是学生。导演系,大四,手上这部剧团年度汇演的负责人。从早上九点扎进排练厅,盯走位、调灯光、磨台词,到现在只啃了个三明治。

      “林导——”身后有人探进半个身子,是剧务组的学弟,语气焦急,“副导问第三幕的光位图好了没。”

      “晚上发群里。”林以杉头也没回,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脚步声匆匆远去。

      他直起身,从墙上的纸盒里扯出两张卫生纸,三两下擦干手。就在此时,余光瞥见洗手间的门又被推开。

      来人穿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外套,袖口挽到小臂,看见他,脚步微顿,随即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出一点玩味的笑意。

      林以杉认出了那张脸。

      上个月,某次酒局后,在停车场,对方主动凑过来。他那天喝得不少,看对方长得确实不错,是他偶尔会感兴趣的类型,就顺水推舟了。

      事后那人留了号码,他没联系过。

      “这么巧。”对方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刻意营造的熟稔。他往林以杉这边走了两步,目光从他汗湿的额角,缓慢滑过脖颈,最后停留在T恤领口下的锁骨,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好久不见。”

      林以杉弯了弯嘴角,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晴空,可那双弧度漂亮的杏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好久不见。”他应道,语气轻快自然。

      对方显然被这个笑容鼓励了,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搭上林以杉的后腰,隔着一层T恤,体温与触感清晰分明。

      “那之后怎么不找我?上次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林以杉偏过头,歪了歪脑袋,脸上笑意未减,甚至因这个动作显得更甜了几分,毫无攻击性。

      可他的手已经抬起,不着痕迹地按住了对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别这样。”他声音压得低而软,笑盈盈的,像在哄人,“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不好看。”

      对方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林以杉松开他的手,顺势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他随手理了理T恤下摆,抬头时,脸上又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冲对方眨了眨眼:“我先回排练厅了,您忙。”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走廊里的喧哗重新涌过来。

      林以杉没回头,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经过堆满杂物的道具间、挂满戏服的服装间、贴满排练安排和注意事项的公告栏……

      脑子里,刚才那张脸一晃而过。

      长得是不错。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他想要——更冷一些的。眉眼间带着疏离和矜贵,看人时目光像隔着层擦不掉的薄雾。坐在最喧闹的地方,也自成一片寂静的结界,反而让人更想靠近,想看看那层冰壳底下,是否真有别样的温度。

      ……方顷。

      那个名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林以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已经两天了。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心里鼓噪的泡沫却没有随之沉下去。

      他摸出手机,盯着短信界面看了两秒,嘴角那点未散尽的笑意淡去,底下渗出些难以名状的、微凉的意味。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朝排练厅走去。

      急什么。又不是没等过。

      那位方总要是那么容易上钩,圈子里也不会有那么多铩羽而归的传闻了。

      一周时间,在排练、上课、修改分镜脚本的忙碌中,滑了过去。

      他该吃饭吃饭,该排戏排戏,该熬夜画分镜图就喝咖啡硬撑。日子填充得满满当当,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而同一周里,方顷几乎没有在十二点前离开过公司。

      缜江新城的标书进入初稿阶段,技术部每天都有新问题需要拍板,市场部的数据分析改了又改,法务把招标文件逐字逐句抠了三遍。

      每一道流程走到他这儿,都得过他这一关。映海这些年做得再大,这种级别的政府项目也是头一回碰,容不得半点差池。

      至于那条消息,他大概早就抛在脑后了。

      周三,他开完下午第四场会,回到办公室时已过七点。程微跟进来,抱着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桌上,又递过来一杯已经温了的咖啡。

      方顷垂眼看着那杯咖啡,没动。

      他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指腹压过眉骨时带了点力道,仿佛这样能把攒了一天的疲惫从骨头里挤出去。

      “明天几点的会?”他问,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早上八点半。”程微顿了顿,“方总,您今晚回去吗?”

      方顷没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二十八楼的夜色里,远处缜江的轮廓被灯光勾勒,蜿蜒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江边那片待开发的地块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处工地的探照灯亮着,像散落在地图上的图钉。

      半晌,他说:“你先走吧。”

      程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方顷在办公室里待到十点,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起身,乘电梯下到地库。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方顷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看着前方的车流。

      这个点,环路上依旧堵着,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像缓慢流动的血脉,又像这座城市不肯入睡的眼。

      他打了个转向灯,驶出主路,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锦成公寓在城东,闹中取静的地段,是他早年置下的房产之一。不大,两百来平,装修简单得近乎寡淡,胜在私密性好。偶尔需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过来,有时候也带人。

      至于带谁,全看他那点可有可无的兴致。

      电梯一路上行。他在门口站定时,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无论是工作的还是私人的。

      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隐约的光。卧室的门半掩,推开的瞬间,他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那人侧卧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光裸的肩膀。听见动静,他翻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个娇嗔的笑:“方总——我等了你好久,怎么这么晚。”

      方顷没应。他站在门口,慢条斯理地脱下高定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进浴室。

      陈冉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调整过来。他躺回去,盯着浴室的门,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有些沮丧地掏出手机。

      他对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没上粉底,只有眼下和鼻尖打了点腮红,清爽中不失纯欲;嘴唇上涂了层透明的润唇膏,看着像是没化过。

      挺好的啊,哪儿出问题了?

      屏幕里那张脸确实漂亮,眉眼干净,皮肤细腻,带着点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当初能入方顷的眼,靠的就是这张脸——那时候在饭局上,方顷多看了他两眼,他就知道有机会。

      后来也确实有机会,一来二去,断断续续地,跟了快一年。

      可也仅此而已。

      陈冉明收起手机,空茫地看着天花板。那盏灯是极简的款式,线条利落,像方顷这个人。

      好看,但摸上去,永远是凉的。

      他跟过不少人,一夜情的,两三年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制片人、导演、投资方……那些人在床上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好听,下了床一个比一个忘得快。

      方顷不一样。方顷什么都不说,但他给的,比那些说了一车话的人还多:钱,资源,甚至还帮他挡过几回麻烦。从来不用他开口,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顺手为之。

      这个圈子里,漂亮面孔是消耗品,权钱才是硬通货。方顷之所以这么有名,一是因为那张脸、那份难以接近的气场。他往那儿一站,周围三米内的空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层。

      二是因为……

      他实在是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了。

      不冷不热,不亲近,也不疏远。偶尔会多看他两眼,偶尔会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偶尔做完之后会抱着他躺一会儿。

      就是这些“偶尔”,让人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对我有点不一样?

      可第二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约三次能推掉两次半。见了面还是那样,看得出他可能有兴趣,但不多。

      没人能像方顷这样,若即若离得如此精准,抽身离去得如此干脆,让人连埋怨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陈冉明有时候想,这人是不是天生的商人,连这种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给多少,拿多少,从来不越界。

      可他越界了,他自己知道。

      浴室的水声停了。

      陈冉明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

      门推开,方顷赤裸着上身走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水珠顺着他肩胛骨的线条往下滑,没入腰际。陈冉明迎上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

      一凑近,方顷就闻到了那股香味。

      浓烈,带着化工制品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附着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被浸泡了一整天之后,渗进皮肤里的那种。像某种廉价香水的中后调,在体温的催化下持续扩散。

      方顷微微偏头,那个吻落在他的唇角,不算拒绝,但也算不上接受。

      “录了一天广告,”陈冉明察觉到他的反应,主动退开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品牌方的,说是新品,让我用着找感觉,喷多了散不掉。”

      方顷“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陈冉明脸上,停了一瞬。

      这张脸依然漂亮,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今天才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墙缝,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洇开了一片。

      是期待、试探,越界的前奏。

      方顷垂下眼,转身,将浴巾搭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套上睡袍。

      “最近忙吗?”他问,语气随意。

      陈冉明愣了一下,不太确定这个问题的走向:“还、还行吧。那个广告拍完,下周还有个试镜……”

      “嗯。”方顷系好腰带,转过身来,看着陈冉明,“那今晚早点回去休息。拍广告耗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关切。没有不耐烦,没有冷脸,没有“你走吧”的生硬。

      但陈冉明的笑容还是僵了一瞬。他跟了方顷快一年,太清楚这种语气的意思了。

      不是“今天算了,改天再来”。

      是“就到这儿吧”。

      方顷从来不会让人难堪。他不说重话,不拉黑,不玩消失。他只是用一种温和的、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气,把门关上。

      而那些听得懂的人,自然会走。

      陈冉明站在原地,手指攥了攥衣角。他想说点什么——问一句“为什么”,或者“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但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方顷不是会解释的人,而他自己……也没有立场要这个解释。

      “……好。”陈冉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他弯腰拿起床尾那堆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动作很快,穿好之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方顷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背的线条在浴袍下若隐若现,像是没注意到他还没走,又像是在给他留最后的体面。

      陈冉明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方顷站在原地,片刻后,转身走向窗边。他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驱散房间里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他吸了一口气,胸口那点隐约的烦闷,仿佛也被一并带走了些,可脑子里那张脸却越来越清晰。

      一周前那个酒吧卡座里,昏暗的灯光下凑近他的人,明明长了双小鹿似的杏眼,底下的光却亮得灼人。

      方顷在窗边站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陈冉明跟了他快一年。乖巧、懂事、从不提过分要求,是他最“省事”的一任。省事到今晚他推开对方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半分犹豫。

      不是陈冉明不好。是他发现,自己好像腻了这种“省事”。

      那些“越界”的眼神他看了一轮又一轮,每次都选择结束。可结束之后呢?再找一个差不多的,然后等对方再次越界,再结束。

      没意思。

      而那个在酒吧里坐下来、说“你看着挺安全”的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装乖都没坚持到十分钟。

      转身,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往下翻了几页,在中间的位置找到那个号码。

      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

      连林家的小孩都敢约。方顷觉得自己真是颇有长进,色胆包天。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姓:这种背景的小孩,睡完之后能不能干净利落地翻篇,得打个问号。

      可下一秒,他忽地嗤笑出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淡,像是嘲讽,又像是终于回过味来。

      想什么呢?

      他方顷在这件事上,什么时候瞻前顾后过?

      看上谁,带回去,腻了,好聚好散。玩不起……他有一百种让人死心的办法。

      他想着,嘴角微微弯了弯,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尾音还带着点沙哑:“喂?”

      “今晚。”方顷说,简短地报出个地址,挂断电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那人过来至少得二十分钟,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客厅倒了杯酒,靠在沙发上慢慢喝。

      酒液滑入喉咙,带着威士忌特有的辛辣,落地窗映出他的倒影——眉骨高挺,鼻梁利落,浴袍下的肩背线条如刀裁般分明。

      方顷看着灯光在自己身侧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不着边际地想:

      清淡的吃了太久,这个会不会把他呛到?

      那天晚上自己说“今天没心情”时,对方笑着回了句“随时奉陪”。声音低而软,轻飘飘的像棉花,仿佛他真能为谁等着。

      方顷垂下眼,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今晚算不算有兴致?

      他不知道。或许只是那股刺鼻的香水味让人心烦,或许只是忽然想看看,那人的羊皮到底能披到什么时候。

      又或许,他难得地不打算想清楚。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