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梦非梦》渡己之舟

2、辍学 天

　　天光未明，凌晨五点的高中校园一片静谧，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快步穿梭在校园中。

　　“成哥，你等等我啊”

　　听见后面舍友王天的声音，周成放慢脚步等人跟上来，王天跟上来之后，伸手一把揽住了周成的肩膀。

　　他不满地小声质问：“成哥，你今天咋回事，魂丢了？”

　　周成思绪还沉浸在那片暗黑中，闻言敛起眸中的情绪。他扭头瞥一眼王天，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怎么了？”

　　王天哼了一声：“今天一早，你就跟失了魂似的，我醒来就看见你盯着手机，我洗漱完回宿舍，发现你还在盯着手机，要不是我叫你，你今天饭都吃不上了。”

　　周成声音依旧克制：“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缓了一会儿。”

　　王天嘴张了张，看上去有几分不可置信。

　　周成看他欲言又止，眉梢一挑：“你有问题？”

　　王天摆摆手，连忙说：“那没有……”

　　餐厅距离教学楼不是很近，但周成他们步履匆匆，不一会儿就到了教学楼。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楼道里黑咕隆咚，感应灯已经坏了很久了，以至于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眼前这一场景让周成误以为又陷入了之前的暗黑梦境中，全身被浓稠的黑暗所包裹，那黑流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沁入身体的每一个缝隙中。避不开，逃不掉，没有出路，也无人能来搭救。

　　周成僵在那里，闭上眼，下意识就想抬手往前摸索。

　　这时，一阵淡淡的香味袭来，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伴着稍显疑惑的语气：“成哥，怎么不往前走了？”

　　周成被王天的声音拉回现实，他做的梦境里只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根本没有声音。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手指，声音微哑：“太黑了，晃了下神。”

　　王天用力跺了跺脚，感应灯还是没有反应，他咒骂了声：“这破灯……”

　　他俩打开手机自带手电筒，继续往前走。好在没走多久，周边就环绕起了绿荧荧的光，是安全出口。他们就着那可怜巴巴的丝丝绿光继续爬楼梯，还好他们教室楼层不高。

　　进教室前，周成突然叫住了王天，问道：“你的洗发水是什么香味？”

　　王天嘿嘿一笑：“成哥，咱俩不是一直共用你的洗发水吗，咋啦？”

　　周成继续问道：“洗衣液的香味呢？”

　　王天挠了挠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不知道啊，我的衣服都是攒一起，带回家让我妈妈洗的。”

　　周成闻言愣了几秒，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又轻嗤自己，真是被那噩梦扰乱了心弦，怎么会以为自己梦到的是王天呢？

　　他被困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梦境中，唯有那缕香气让自己觉得莫名安心，让自己不至于就此直堕深渊。

　　若那香味有实体的话，他想触碰到它甚至想让自己完全被紧紧环绕。

　　那香味像是雨后的青草香，好像又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可是，那香味到底在哪里闻到过？

　　还是说，那只是自己在绝境中无谓的幻想罢了……

　　王天早已进了教室，只周成还在外面。他背靠着墙壁，冰冰凉凉的触感迫使大脑保持一丝清醒。

　　只是一个梦罢了，做了就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正常不过，人人把时间浪费在虚无的梦境中，那生活还要不要继续？

　　至于瑶瑶那边……周成轻叹一声，等见面了再聊聊看吧。

　　周成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转身回了教室，好好准备接下来的一模考试才是正道，他近期在其余琐事上耗费太多精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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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瑶早就把昨晚的梦境抛在了脑后，她此时正接受数学老师徐以清的谆谆教诲。

　　今天早自习按正常来说不该徐以清来，但他这次偏偏来了。

　　姜瑶正背着英语呢，就听见徐以清接连叫了好几个人拿着数学试卷去讲台，隐隐地能听见同学们被训的声音，有几个女生的眼睛当场就红了。

　　姜瑶有些忐忑，她这次的数学成绩不是很理想，也许讲台上的人接下来就会多一个她。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了徐以清叫她的声音：“姜瑶，你过来一下，拿着你的试卷”。

　　姜瑶看着数学试卷上的80多分，长长叹了一口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来吧。

　　徐以清接过姜瑶的试卷，来回翻看了好几遍，神情逐渐变得无奈：“姜瑶，你这数学怎么回事？我看了你其他科的成绩，都还不错，是对我的课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的，老师，您教得很好”，姜瑶连忙摇头，着急剖白，“是我的问题，我最近可能状态不太好”。

　　姜瑶说完垂下了头，眼睫轻颤，眼底仿佛有着化不开的阴霾。

　　徐以清叹了一口气，声音也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是个很努力的小姑娘，听他们说，你经常五点就起床了是吧？”

　　姜瑶轻轻点了下头。

　　徐以清有些不赞同她的这种学习方法，说道：“学习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他伸手看了下手表，加快语速：“自习马上结束了，下节课是我的课，到时我会讲试卷，你认真听，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可以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

　　姜瑶连声道谢，然后小步快走回了座位。

　　实话说，徐以清算是姜瑶自接触数学开始遇过最好的一个老师了。他很重视学生的思考过程，并希望同学们能带着答案去找他问题。

　　徐以清经常挂在口头上的话就是：“你是怎么想的？”“还有别的方法吗？”“你认为这个题目是想考察哪方面的知识点呢？”

　　但他不只关注成绩，他好像更在乎学生们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在中考这个关键节点上，徐以清不仅会分享学习方法，也让姜瑶他们学会了如何面对压力以及如何调整心态。

　　与其说他在教书，不如说他是在育人。

　　姜瑶边在试卷上修正因为马虎错的几道题目，边在内心给徐以清竖起了大大的拇指。

　　姜瑶他们连着上了两节数学课，虽然时间稍长，但得益于徐以清特别的教学方式，课堂上并不觉得枯燥。因为课堂效率高，所以基本上也不会拖堂。

　　下课铃声一响，徐以清就宣布下课了。

　　此次课间休息时间较长，姜瑶思索片刻，还是拿了个笔记本跟了上去。

　　“徐老师……”

　　徐以清还未走远，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姜瑶，他有些惊讶：“姜瑶，是你啊，怎么了？”

　　“徐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我现在有几个问题，不知道您方便帮忙解答下吗？”

　　徐以清看了眼她手里的笔记本，示意姜瑶跟上去：“方便，来我办公室吧。”

　　姜瑶所在的初中在镇上，教学资源配备不是很充裕，经常是很多个老师被安排在同一间办公室。

　　姜瑶本还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若是办公室还有其他老师在该怎么组织语言，但好在其他老师都没在办公室。

　　徐以清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说道：“其他老师们今天有个研讨会，我要给你们上课，所以没去。”

　　姜瑶点了点头，小声回道：“哦。”

　　徐以清先给自己的杯子续上水，又从门后的柜子里拿出两个纸杯，叠在一起，倒上水之后递给姜瑶。

　　姜瑶忙双手接过并道谢：“谢谢徐老师。”

　　徐以清摆了摆手，开口问：“是试卷上的问题吗？是我哪里没讲明白？”

　　“不是试卷上的问题，您讲得很好，我都理解了”，姜瑶停顿片刻，有些羞赧，但还是鼓起了勇气，“徐老师，我来是想跟您咨询下高二会考方面的一些事情”。

　　徐以清脸上有几分笑意：“哦？看来准备的不错嘛，都考虑到高二时候的事情了。”

　　姜瑶不知该如何跟徐以清完美解释，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徐老师，不是的，是前段时间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上完初中就别念了。但我不想辍学，还想继续上……”

　　徐以清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你家里不让你继续往上念了？他们知道你在班级里名列前茅吗？”

　　姜瑶垂下头，不让徐以清看见自己的神情，双手也在无意识地摩挲，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微哑：“我爸爸知道，之前我被安排拍摄优秀学生的照片，我跟他说了……”

　　“我本来是想他在外工作那么辛苦，也让他开心下，但是他说……”，接下来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姜瑶的眼泪已经不自觉滑落下来，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瑶前不久花了100元买了一款不知道倒了多少手的旧手机，刚办上卡就兴奋地跟她爸妈打电话，本想分享自己的喜悦，结果却只换来一盆冰冷冷的水。

　　电话那头她爸一边跟工友闲聊，一边轻描淡写地就要定下姜瑶的人生：“瑶瑶，家里现在没有钱，你上完初中就别上了吧，下学之后还能赚点钱贴补家用……”

　　听着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那一瞬间姜瑶感觉整个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整个灵魂似乎突然被外力强行抽出，然后站在自己跟前，冷眼质问自己：“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右手僵硬地举着手机附在耳边，电波里传来的声音也失了真，似乎远在天边，似乎又横冲直撞地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你一个女孩子，上到初中就够用了。”

　　“你到时候来找我跟你妈妈也行，我跟老板说说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你到时候还能抽空给我和你妈做做饭。”

　　“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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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还有爸爸工友的声音，也在那边附和，不知是调侃，还是羡慕，“是啊，闺女养大了，老姜，你就等着享福吧！”

　　声音虽不大，却也像针似的精准地扎在姜瑶胸口，痛得人喘不过气。

　　姜瑶本以为自己不在意上不上学，她知道父母在外打工辛苦，挣钱不易，但是她也是真的喜欢在学校的这段时光，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假意逢迎。

　　看着试卷上鲜艳的分数，她会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本想就这样吧，哪种人生不是过呢？

　　可是直到此刻站在她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不，她不想。

　　否则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自揭伤疤，只为给自己未来谋求另一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