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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零二三-酸芒果 这里有很多 ...


  •   一天过后,梁犀珀冷眼看着死人复活。

      长袖黑色水母服,很窄的腰。肩峰、腰侧的白条恰好透出骨骼的轮廓,像过度曝光的,亭亭的象牙像。快步走过时,布料的褶皱,合在笔直修长的大腿上。

      脸被一副很大的护面镜挡住了,露出的小部分下巴,被防晒泥涂得五颜六色。

      但是对方身上在滴水,头发也微微湿润,日照下,泛着芒果丝一样的金光。
      芒果挺忙的。

      还替两个年轻女孩,递去了一大罐防晒泥,服务很周到的样子。

      梁犀珀没有管他。

      等这一行很吵的人下了水,他才穿上装备,独自在近岸浮潜。

      热带的阳光穿透海水,但玻璃海里却还是一整个旧的雨季,像陈年的琉璃瓶内胆,一片蒙灰的蓝绿色。

      不远处,一大群雀鲷从珊瑚丛边冲出。电光蓝和松石绿的鱼群间,喻琉肩上的白色线条,拖出模糊的光带,像是青绿玻璃的褶皱。

      童年遗落的弹珠,掉进了南洋的海里。

      眼前的景象有点模糊,是面镜进水了。

      梁犀珀按住面镜上端,正要仰头排水,一个大浪打过来,呼吸管咬嘴滑了出去,海水猛地倒灌进气管里。

      难怪浮潜的死亡率居高不下,一点小小的意外,转瞬变得凶险难测。

      梁犀珀并没有动作,在轻微分泌的肾上腺素里,感到一丝失控的刺激,头皮微微发麻。

      与此同时,一只手抓着他脱落的咬嘴,用力拍回他脸上。

      喻琉的脸,就贴在他颈边。护目镜下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眨,一条张开鳍条的狮子鱼恰从眼前游过,红白的花斑,张牙舞爪的浓艳,都映在喻琉的瞳孔里。

      谁也不想挨上它的毒刺,于是同时向两侧避让。

      梁犀珀几乎立刻感到后悔,好在喻琉没有松开他,而是顺着近岸的一股暖流,把他牵引回了岸边。

      哗——

      靠岸后,梁犀珀立刻扯下护目镜,盯着水面。
      “谢谢你,我差一点被淹死。”

      喻琉根本没有浮出水面。

      只有呼吸管摇了两下,很敷衍地听见了。

      鬼魂是人类的朋友,做好事不留名,一转头,又消失在海水中。

      溺水时的迷幻感,随之消失了。

      著名的白金色沙滩,雨季间隙微带油绿的海水,码头边高饱和度的三角梅。白、绿、红,像很清晰标准的海岛风情照,看不出鬼魂蒸发的痕迹。

      梁犀珀没再看下去,返回潜店,冲了个澡,又去柜台取寄存的东西。

      看店的是个年轻的当地人,头剔得发青,趴在柜台边,用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地记账,梁犀珀只租赁了装备,没有购买其他服务,所以他慢吞吞的,隔了一会儿才去开储物柜。

      柜子有点年头了,拿东西的时候,吱嘎一声,隔壁的柜门也被带开。

      没锁?

      一丝辛辣而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梁犀珀愣了一下,目光顿住。

      一只银香盒,躺在叠好的长裤上。衬衫则很潦草地塞在袋子里,亚麻质地,薄得不像话。两边袖子打了个结,裹着一小团灰色内裤。

      这是喻琉的衣服。

      梁犀珀移开目光,帮忙关上了柜门。

      香料的味道太呛人了,他几乎有点过敏反应。
      他接过自己的背包,听到玻璃门外的椰壳铃响,是喻琉一行人回来了。

      两个女生先进来,拿了衣服去冲澡。喻琉则停在门外,用力甩水,黑发湿湿地贴在脸颊边,被他用手捋了两下,芒果丝般的金光消散了,脸却更小了。

      颜色浮夸的防晒泥,让他看起来像一幅幼稚的涂鸦。

      见梁犀珀要出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礼貌、陌生,还有点隐隐的戒备。

      梁犀珀侧过头,偏偏说:“刚才,谢谢你。”

      喻琉恍然大悟,冲他点点头,咕哝了几句本地话,大概是什么热心市民的发言,又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和那个店员聊起了天。

      那身黑色水母衣,镶边的白条湿透了,像一道半透明的着重符号。肩侧骨骼突出,腕线清晰可见。

      他不知道自己被粉笔勾了边,已是一具桃色的、充满情杀暗示的尸体。

      梁犀珀背靠着玻璃门,膝盖微曲,从背包里,拆出了一件新的速干斗篷。

      吱嘎——

      柜门打开的声音。

      “刚刚谁动过我衣服了?”喻琉突然问,声音无比诧异,“我内裤呢?”

      柜台一下就热闹起来,店员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忙翻找,一边解释着什么,梁犀珀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

      梁犀珀不冷不热地抬起眼,朝那个年轻店员扫了一眼,后者的瞳孔缩了一下。

      喻琉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等一下!抱歉,是掉在地上了,就在柜子下面。”

      店员忽而道。

      这回,他用的是并不流利的中文,明显是为了抹除那一瞬间的尴尬。

      喻琉抢先一步,把内裤拎了起来,丢回了脏衣袋里。

      那上面还有个脚印,没法穿了。

      “为什么会掉出来?”喻琉沉着脸,问,“我记得柜子锁了。”

      “实在不好意思,柜子老化得太厉害了,隔壁客人拿东西的时候,把它带开了。我去拿一次性内裤,您稍等一会儿。”

      梁犀珀把那块速干斗篷抛给喻琉。

      那面镜下的眼睛,向梁犀珀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谢谢。”

      梁犀珀说:“原来你会说中文。”

      喻琉明显被呛了一下,接住速干斗篷,没有披在身上,却用力按在湿漉漉的头发上。

      椰壳铃在风中晃动。

      他身上的香料味被冲洗掉了,皮肤上更本真的气息,闻起来更温暖一点。

      朦朦胧胧,让人窒息的热带海水气味,被他过滤后,变成了咕嘟冒泡的混合果味苏打水,黏黏地挤压着梁犀珀。

      梁犀珀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提醒你的女伴,也检查一下东西。”梁犀珀道。

      --

      梁犀珀没有回酒店,而是走到天后宫边。

      他坐在走廊上,笔记本放在膝上,短短一个下午,堆积的工作邮件已经成山。他先整理刚才收集的信息,向PADI投诉这家潜店。

      这家店不会有机会,继续接待任何游客。

      他有同步处理几件事的习惯,穿插浏览工作邮件,并不觉得混乱。

      冰冷的敲打声,能把血管里的躁动,一点点推回正轨。

      不知不觉,邮箱里除了已答复的工作邮件,就只剩下一封最新邮件。

      来自他的母亲,虞照女士。

      梁犀珀手指一顿,抬起头。

      灯笼都亮起来了,一片浮荡的深红。天色渐黑,显得灯笼隔得更远,像香火朝天,在龛顶烫出的洞。

      梁犀珀听到它们各浮在异国与他乡,发出冰凉的碰撞声。

      农历,腊月二十三。

      梁犀珀平直的时间线,在这一瞬间,被灯笼的光晕晃了一下。

      不知是谁,给灯笼穗编了一条小辫子,绒绒的红影,扫过他眉心。

      他的眉头略微一松,这才点开邮件。

      虞照女士发了一篇研究生论文给他。

      ——附件是我学生关于东南亚沉船陶瓷贸易的论文初稿,请你有空时,提些修改意见。不必客气。

      在向虞女士答复前,梁犀珀顿了一下,天后宫外红光摇曳,有人放烟花。

      他的心难以平静。这种情绪蒸腾已久,玻璃瓶中的气泡越晃越多,没有出口,不肯自生自灭,却拼命往外挤。一股一股,令人战栗的,芒果苏打水的香气。

      没有第二个人能闻到他心里可怕的气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删除了最初一行字,终于紧抿嘴唇,打下——

      妈妈,这里有很多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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