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魔教的烂摊子
周仁松 ...
-
周仁松了手,但没站起来。
他还跪在原地,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大气不敢出。
刚才那个眼神,他看懂了。
尊上是真敢砍。
梁伟在旁边站着,面无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议事厅里安静了三秒。
沈寒舟低头看着周仁。
周仁低着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又安静了三秒。
沈寒舟:“有话就说。”
周仁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不敢嚎了,只敢小声嘀咕:“尊上……您不知道我们有多苦……”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寒舟:“大声点。”
周仁:“尊上您不知道我们有多苦!”
声音大了,但还带着哭腔,不敢嚎。
沈寒舟:“说。”
周仁深吸一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细数这一万年来的“血泪史”:
“华阳宗那帮孙子,抢了咱们三条矿脉!三条啊!都是上等的灵石矿!”
他说一句,偷瞄沈寒舟一眼。
沈寒舟面无表情。
周仁继续:“剑宗那群伪君子,占了两片灵田!种的可是千年灵芝!”
又偷瞄一眼。
沈寒舟还是面无表情。
周仁胆子大了点,声音也大了点:“还有那些散修,趁火打劫,把咱们在外面的据点端了七八个!”
沈寒舟:“继续。”
周仁彻底放开,开始一件一件细数,数到激动处,忘了刚才的教训,声音又开始往上扬:
“弟子出门都不敢说自己是魔教的!上次周小宝下山买盐,一天被人打了三顿!”
沈寒舟终于有了点反应:“三顿?”
周仁点头,这回是真委屈了:“对!第一顿是华阳宗打的,说他长得像魔教的人;第二顿是剑宗打的,说他走路姿势像魔教的人;第三顿是路过的人打的,说看他这张脸就想打。”
沈寒舟:“…………”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梁伟:“周小宝是谁?”
梁伟面无表情:“周仁的侄子。”
沈寒舟:“长什么样?”
梁伟看了周仁一眼,没说话。
沈寒舟懂了。
他又看了周仁一眼——浓眉大眼,憨厚老实,但确实……让人看了就想打的那种脸。
周仁还在那儿委屈:“尊上,您说这讲不讲理?长什么样又不是自己能选的,他们凭什么看脸就打人啊!”
沈寒舟没接这话,看向梁伟:“账本。”
梁伟上前一步,把手里的账册递过来。
“尊上,这是这一万年魔教的收支明细。”
沈寒舟接过账册。
入手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
总收入:三千七百二十万灵石。
总支出:六千八百五十万灵石。
净负债:三千一百三十万灵石。
他顿了顿,抬头看梁伟。
梁伟面色平静,仿佛那只是个数字。
沈寒舟继续翻。
第二页:
欠各大商会货款:一千二百万灵石。
欠万宝楼法器钱:八百万灵石。
欠灵兽园租借费:三百万灵石。
备注:租借灵兽共计四十七头,当日跑二十三头,剩余二十四头将总坛后山灵草啃食殆尽,现已无草可啃,灵兽已退回,但租借费不退。
沈寒舟盯着那行备注看了三秒。
他翻到第三页。
欠弟子工资:四百五十万灵石。
备注:已拖欠八百年,弟子们已习惯,但每逢年节会来总坛门口静坐,坐完就走,不影响正常运转。
沈寒舟又抬头看梁伟。
梁伟这次开口解释了:“坐完就走,不闹事,算是老传统了。”
沈寒舟沉默了一瞬,继续翻。
第四页:
欠修缮总坛费用:二百万灵石。
备注:议事厅屋顶漏了七百年,每逢下雨需挪动桌椅,建议先修,但一直没钱。
沈寒舟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屋顶。
确实有个洞,不大,但能看见外面的天。
他又翻。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每一页都是欠债,每一页都有备注,每一页的备注都比上一页更离谱。
欠炼器房的,是因为炸炉把墙炸塌了,重修的钱一直欠着。
欠食堂的,是因为弟子们赊账吃饭,赊了八百年,本金加利息滚到这个数。
欠……
沈寒舟合上账册。
他看向梁伟:“后面还有多少页?”
梁伟:“一共二十七页。”
沈寒舟沉默了三秒。
他又翻开账册,快速浏览了一遍后面那些没细看的页码。
越看越沉默。
欠万宝楼的八百万是买法器的——法器买回来发现用不了,退又退不掉,因为“一经售出概不退还”那几个字当时没看见。
欠灵兽园的三百万是租灵兽的——灵兽租回来当天就跑了一半,剩下的把总坛后山啃秃了,现在后山寸草不生,弟子们春天都没地方踏青。
欠弟子工资四百五十万——弟子们倒是没跑,因为跑出去更惨,在外面连饭都吃不上,在总坛好歹能赊账。
沈寒舟合上账册。
他把账册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漏风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仁小声问梁伟:“尊上怎么了?”
梁伟同样小声回:“在思考人生。”
周仁:“思考什么?”
梁伟:“思考为什么要醒过来。”
周仁愣了愣,然后小声说:“尊上!您别这么想啊!您醒了是好事!您醒了咱们就有希望了!”
沈寒舟睁开眼,转头看他。
周仁满脸真诚,眼睛里写满了“我相信您”四个大字。
沈寒舟沉默了一瞬,开口问:“我现在继续睡,还来得及吗?”
周仁愣住了。
梁伟在旁边轻咳一声:“尊上,恐怕来不及了。”
沈寒舟:“为什么?”
梁伟:“您已经醒了,气息已经外泄,正道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沈寒舟:“那我再躺回去,假装没醒过?”
梁伟:“您觉得他们会信吗?”
沈寒舟认真思考了一下:“可以试试。”
周仁急了:“尊上!您不能试啊!您躺回去我们怎么办!”
沈寒舟看他:“你们该借钱借钱,该欠债欠债,跟我躺不躺有什么关系?”
周仁:“您是主心骨啊!您在,债主不敢太嚣张!您不在,他们能把总坛搬空!”
沈寒舟:“他们来搬过?”
梁伟平静地说:“来过十七次。去年把议事厅的椅子都搬走了,这批是新的。”
沈寒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椅子。
红木的,雕花挺精致,扶手上还镶了两块玉。
梁伟在旁边补充:“万宝楼的,八折,但三个月内不付钱要收回去。”
沈寒舟重新靠回椅背。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周仁和梁伟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寒舟开口了:“所以,我们现在欠了三千万,椅子是赊的,弟子工资欠了八百年,灵兽跑了一半,矿脉被抢,灵田被占,据点被端……”
他看向周仁:“你刚才说的那些被打的弟子,现在还在吗?”
周仁点头如捣蒜:“在!都在!虽然穷,但没人走!”
沈寒舟:“为什么?”
周仁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走更惨。出去没饭吃,在外面还得挨打,在总坛虽然也挨打,但好歹是自己人打的,习惯了。”
沈寒舟:“…………”
梁伟在旁边默默点了点头。
又一阵沉默。
沈寒舟靠在椅背上,望着议事厅屋顶那个洞。
洞不大,但足够让一缕阳光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斑。
梁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洞漏了七百年了,没钱修。下雨的时候我们就挪到不漏的地方坐。”
沈寒舟:“那冬天呢?”
梁伟:“冬天还好,就是漏风,多穿点就行。”
沈寒舟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梁伟。
“梁伟。”
“属下在。”
“你刚才说,我醒了,气息外泄,正道那边会收到消息?”
梁伟点头:“是。华阳宗和剑宗应该都有人在盯着幽冥渊,您复活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沈寒舟:“那他们会怎么样?”
梁伟想了想:“大概会来……问候您?”
沈寒舟:“问候?”
梁伟:“带人,带法器,带阵法,围起来打的那种问候。”
沈寒舟又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魔教总坛建在山上,从窗口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和云海。风景不错,空气也好,适合养老。
但欠着三千万。
还有一堆债主随时会上门。
还有正道随时会来“问候”。
他转回身,看向梁伟。
梁伟站在那儿,面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期待。
周仁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的“我相信您”都快溢出来了。
沈寒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你刚才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梁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是一张面具。
薄如蝉翼,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浮动。
“这是属下炼制的千幻面具,”梁伟说,“可伪装成任何气息,大乘期以下无法识破。”
沈寒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梁伟继续说:“尊上若是想出去散散心,这面具正好用得上。”
沈寒舟抬眼看他。
梁伟面色平静:“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属下只是觉得,尊上刚醒,出去走走,看看这一万年苍梧界的变化,也是好的。”
周仁在旁边急了:“左使你什么意思?尊上要走?!”
梁伟看他一眼:“我没说尊上要走。”
周仁:“那你献面具干什么?”
梁伟:“给尊上防身用。”
周仁:“那你说散心是什么意思?”
梁伟:“就是字面意思。”
周仁还想说什么,沈寒舟已经把那面具扣在脸上了。
下一刻,他的面容开始变化。
眉眼变得普通,鼻子变得普通,嘴唇变得普通,整张脸都变得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周仁瞪大眼睛:“尊、尊上?!”
沈寒舟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也变了,变成那种听过就忘的普通嗓音:“我出去躲躲清净。”
周仁想扑上去抱腿,但想起刚才那个眼神,硬生生忍住了,趴在地上抬头望着他:“尊上!您不能走啊!”
沈寒舟低头看他:“债你先顶着。”
周仁:“???”
沈寒舟又看向梁伟:“那三千个信徒,让人盯着点。别再让他们割腕了。”
梁伟躬身:“是。”
沈寒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向还趴在地上的周仁:“对了,周小宝是你侄子?”
周仁愣愣地点头:“是、是的……”
沈寒舟:“他今年多大?”
周仁:“十七。”
沈寒舟沉默了一秒。
十七岁,一天被打三顿,打了多久?
他没问。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仁的声音:“尊上!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没有回应。
只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周仁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门口。
梁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周仁爬起来,转头看梁伟:“左使,尊上真的走了?”
梁伟:“嗯。”
周仁:“那咱们怎么办?”
梁伟想了想:“继续借钱。”
周仁:“那债主来了怎么办?”
梁伟:“就说尊上在闭关。”
周仁:“他们能信吗?”
梁伟:“不信也得信,反正尊上确实‘不在’。”
周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左使,你刚才说尊上气息外泄,正道会来问候……”
梁伟:“嗯。”
周仁:“那他们要是来了,发现尊上不在——”
梁伟看他一眼:“所以呢?”
周仁张了张嘴,没说话。
梁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尊上走了,但咱们还在。债主来了,你就哭。正道来了,你就说尊上在闭关,不见客。至于他们信不信——”
他顿了顿。
“反正咱们也没钱还,他们爱信不信。”
周仁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
“左使,你这么说,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梁伟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把议事厅那个洞补一补。万一下雨,别把新椅子淋坏了。”
周仁:“补?拿什么补?没钱啊!”
梁伟头也不回:“那就拿你那张脸补,反正厚。”
周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