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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成了杨玉环?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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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照走向那块碑。
雾在脚边翻涌,可每一步踩下去,雾就散开一点,等她走过,又重新合拢。
那块碑越来越近。
灰扑扑的石头,半人高,和刚才那块没什么两样。只是上面的字换了
杨玉环。
林清照在碑前站定,碑后站着一个人。
宽大的襦裙堆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头发挽成高高的随云髻,一侧插着步摇。那步摇垂着一颗珠子,珠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眉眼弯弯的,倒真应了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面露华浓。
像画里的仙子,她手里捏着一枝花。枯了,花瓣干成暗红色,就那样静静盯着林清照。
杨玉环举起手里那枝枯花,对着雾里看不清的地方,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牡丹?”林清照猜。
“牡丹。”杨玉环点头“…瑁郎给的。”
瑁郎,李瑁。是史书上杨玉环第一个丈夫。
林清照没说话。
杨玉环把那枝花举在眼前,手指摩挲着干枯的花瓣。
“他摘给我那天,是春天。园子里开了好多,他挑了最大的一朵,跑过来插在我头发上。他说,玉环,你比花好看。”她顿了顿。
“我笑了。”
林清照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爱、恨、痴,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杨玉环说
“后来我被送进宫,这些东西带不出来。就这一枝,我偷偷藏的。”
她转头看着林清照。
“你知道进宫那天,我几岁吗?”
林清照点头:“十八。”
“十八。”杨玉环垂首重复着这句话“十八岁,再嫁。嫁的是我丈夫的……”
他这句话似是难以启齿,并没有说尽,可林清照知道她的未尽之语。
林清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玉环又转回头,看着那枝花。
“我活了三十八年。前十八年,是杨玉环。中间那几年,是寿王妃。后十几年,是贵妃。”
她顿了顿“死的时候,是祸水。”
林清照心里一紧。
“你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杨玉环又重新抬起她那华美的发髻问道。
林清照摇头,就静静聆听着。
“不疼。”杨玉环说,“就是喘不上气。然后眼前发黑。然后……”
她停住了,杨玉环没回答。她看着远处,眼神飘得很远。
“然后我看见他了。”
“瑁郎?”林清照回答道。
“嗯。”她点头继续说着,回忆往事。
“他站在前面,看着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青色的袍子。他问我,玉环,你疼不疼?”
林清照皱起了眉,看着她又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枯掉的花瓣。
“我想说不疼。可我说不出来。”
雾里起了风,很轻,吹不动衣裳,只吹得那颗步摇上的珠子微微晃了晃。
“后来我就不记得了。”杨玉环说
“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照:“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林清照摇头。
“最奇怪的是,我不恨他。”她说完这句话似是觉得自己像玉菩萨一样,便用低低笑了一声。
“李隆基?”
“都不恨。”杨玉环说
“三郎不恨,瑁郎也不恨。那些骂我的人,我也不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雾里的影子。
“我就想问一句。”
“问什么?”
杨玉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想问,有没有人记得玉环是否自愿吗?”
林清照愣住了,原来…就这么简单吗?
“史书上写我,写我漂亮,写我得宠,写我死得活该。”杨玉环继续说道
“没人写我会笑。没人写我喜欢谁,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春天还是秋天。”
她举起那枝枯花“没人写我喜欢牡丹。”
林清照望着她,心口一涩,轻声叹道:
“是啊,时代翻涌,史书只载兴亡,从不记人间。”
杨玉环走到自己的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你来。”
林清照过去走到她身边,杨玉环指着碑上的字:“认识吗?”
她也不在乎林清然是否认得,便自顾自的念了起来:
“杨……贵……妃……”
“这三个字,跟了我千年…轨迹改不了,命数也躲不过。”
她抬眸,目光静静落定在林清照脸上。
“我想……再走一遍这一生,有人陪着我,看见真正的我、书写真实的我。”
“你能……陪我吗?”
林清照一怔,喉间发紧
“如何陪?”
杨玉环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推。
林清照撞向那块碑。
石头没有挡住她。她穿过去了,眼前一黑。
耳边有风声,有笑声,有马蹄声,有歌声。无数声音混在一起涌来
——天亮了。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她站在一个院子里。
古色古香的院子,雕花的窗,朱红的柱,廊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她低头看自己,有手,有脚,有身子。不是透明的。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青灰色的,袖口磨得发白。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细细的,旧旧的,不知道是谁的身体。
旁边有人拉她的袖子往外面跑
“愣着干什么?快走,夫人等着呢。”
林清照转头,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梳着双髻,穿着同样的青灰衣裳,正瞪着眼睛看她。
“走啊。”
那女孩一双杏眼儿给她左看看,右看看。
“清儿,你今天怎么了?”
清儿,这是她的名字。
林清照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说不出“我不是清儿”
喉咙里堵着什么,像是被塞住了。
她只能跟着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牡丹,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挤成一团。
廊檐下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体面的衣裳,板着脸。看见她们过来,皱着眉
“怎么才来?小姐等着梳头。”
小姐,林清照心里一动。
她跟着那个叫阿巧的女孩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窗户半掩着。铜镜前坐着一个人,一个少女,
豆蔻年华的样子,穿着家常的淡粉襦裙,头发披散着,还没梳。
她背对着门,正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一枝花,还带着露水。
“小姐,梳头了。”阿巧说。
那少女转过头来,林清照看见了那张脸。
弯弯的眉眼,弯弯的嘴唇,皮肤白得透亮,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笑盈盈的对着林清照招手吩咐道:“清儿快来,你给我梳。”
林清照愣住了不动,阿巧在身后推她一把
“叫你呢。”
林清照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是那张好看的脸,一张是自己的脸。普通的,眉眼淡淡的,没什么特别。
她拿起梳子,开始梳,她明明是不会的梳头的,可手却像条件反射一般自己动了起来。
她摸着那头青丝,很软,很黑,像缎子一样滑。梳子从头顶滑到发梢,顺顺的,没有打结。
“清儿,你手轻。”
少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嘻嘻笑道:“我喜欢你梳头。”
林清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梳。
“今天园子里牡丹开得好。”少女看着手里那枝花
“阿爷说改天请人来画,把我画在牡丹旁边。”
阿巧在旁边插嘴说着讨巧的话:“那小姐肯定比牡丹好看。”
少女笑了一下,甜甜的酒窝显现了出来回着:“牡丹是牡丹,我是我,比什么。”
林清照手里一顿,少女从镜子里看她问询道:“怎么了?”
林清照摇头,继续梳。
头发梳好了,挽成髻,插上一支玉簪。少女站起来,转了个圈,裙摆散开又落下
“走吧,去给阿爷请安。”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寻她
“清儿——你随我去。”
林清照跟上去,穿过院子的时候,少女停在一株牡丹前,伸手摸了摸花瓣。
“这株开得最好。”她说,“不知道能开几天。”
林清照站在她身后跟着她走,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牡丹上,照在廊下的风铃上。风铃叮叮当当响。
正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家常的袍子,正在喝茶。
杨玉环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阿爷。”
那老者抬起头,笑了笑:“玉环来了,坐。”
杨玉环在旁边坐下。林清照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心里咯噔一下。
茶喝了半盏,那人放下茶碗,开口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杨玉环抬起头,笑眼盈盈地期盼着。
“皇家那边传来消息……”
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要给寿王择选妻子。”
林清照心下一惊。寿王…李瑁,杨玉环的第一个丈夫。
杨玉环愣了一下,没说话。
“玉环你年纪也到了……”杨老爷低头抿了口茶
“这两天会有画师来,给你画像。画好了送进宫里,选不选得上,便看你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