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今冬十日
“ ...
-
“女郎,女郎,醒醒。”
孟祁胜被人轻轻推着,迷迷糊糊睁开眼。
元春的脸凑在面前,圆圆的,带着笑。
“女郎,该起了。今日早宴,老夫人那边派人来催了。”
她眨了眨眼,还没完全醒透。
和夏已经捧着衣裳站在榻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小声说:“女郎,今日穿这件吧,喜庆。”
她坐起来,任和夏给她穿衣裳。胳膊抬起来,眼睛还眯着。
桂娘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那副迷糊样子,忍不住笑。
“瞧瞧,还迷瞪着。昨儿睡得有多好?”
她打了个哈欠。
睡得好。太好了。
好到不想起。
前世可不是这样。
前世只要他回来,她前一晚就睡不着。翻来覆去,数着时辰,恨不得天立刻就亮。
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跑去他院门口等着。看他练完一套拳,看他擦汗,看他换衣裳,然后跟在他身后,一起去祖母院里吃早饭。
她走在他旁边,一步不落。那时候元春和和夏根本不用这么早起来伺候,她一个人就行。
现在呢?
她眯着眼,让和夏给她系衣带。
元春在旁边念叨:“女郎,快些吧,老夫人那边怕是都坐齐了。”
她“嗯”了一声。
不急。
他这次要在家待十天呢。
收拾停当,她往萱草堂去。
冬天早晨,太阳刚升起来,冷的人直缩脖子。
到萱草堂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里面有人声。
她走进去。
人都到齐了。
老夫人坐在主位,看见她进来,笑着说:“阿胜来了,快坐。”
姨母坐在老夫人下首,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挨着姨母坐下。
对面是他。
殷聿衡。
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头发束着,看着比昨日骑马进城时温和些。正在低头喝茶,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她也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去看桌上的吃食。
老夫人说:“阿衡难得在家,这几日都过来一起吃。”
他应了一声:“是,祖母。”
姨母在旁边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些,在外头哪有家里的饭养人。”
他低头吃。
孟祁胜也低头吃。
吃到一半,姨母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她:“阿胜,你今日怎么看着没精神?昨晚没睡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
“睡得好。”
姨母看着她,有点不信。
她又加了一句:“睡得太好了,早上起不来。”
姨母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孩子。”
她继续吃。
没说的是,以前他回来,她可从来不“起不来”。
以前她根本睡不着。
吃完饭,各自散了。
她回到竹西别院,在廊下坐下,翻开祖父留下的那本农书。
扉页上是祖父的字迹:
“孩子,只有双手双脚踏实的扎根于土地,土地才会送你丰收和礼物。”
她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读。
与此同时,前院武场。
新打的一批兵器刚送到,堆了满满一地。刀枪剑戟,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殷聿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长弓,正在细细端详。
旁边站着三个人。
殷虎扛着他那把大刀,凑过来看:“君侯,这弓不错啊,看着就结实。”
殷乾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对铁戟,正用指腹试刃口的锋利,头也不抬:“刘贲那小子要是看见这把弓,非得乐疯了不可。”
殷阿锤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转着两个流星锤,脸上带着三分邪气,闻言嘿嘿一笑:“乐疯?那小子嘴那么欠,给他这么好的弓,便宜他了。”
殷聿衡没理他们,把弓拿起来,拉了拉弦,试了试力道。
然后点点头。
“这把适合刘贲。给他留着,回头带过去。”
殷虎凑过来,憨憨地笑:“君侯对兄弟们真好。”
殷乾也看了一眼那把弓,难得开口:“那小子肯定高兴。”
殷阿锤哼了一声,没说话,继续转他的流星锤。
殷虎又去翻别的兵器,翻出一把大刀,沉甸甸的,刀刃雪亮。
“哎哟,这把好!”他眼睛一亮,“这是谁打的?这么沉,还能打得这么利!”
殷阿锤瞟了一眼,懒洋洋地说:“柯铁兰打的。”
殷虎愣了愣:“柯铁兰?就是刘贲那个师妹?”
殷阿锤点点头。
殷虎啧啧两声:“那可真是个厉害丫头。这么沉的铁,打得这么好,这手艺,男人都比不上。”
殷阿锤难得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邪气:“那当然,刘贲那小子能有这么厉害的师妹,他自己能差吗?”
殷虎白了他一眼:“又不是你媳妇,得意什么?”
殷阿锤没理他,继续转流星锤。
殷乾在旁边闷闷地接了一句:“早晚是刘贲的媳妇,你替人家得意什么?”
几个人都笑了。
挑了一会儿,殷虎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四处看。
“哎,今日怎么没见小女郎?”
殷乾也抬起头。
殷阿锤停下转流星锤的手,也看向殷聿衡。
殷聿衡正拿着一把刀在看,闻言顿了一下。
殷虎挠挠头:“往日君侯回来,小女郎恨不得天天跟在后面,一步都不落的。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殷乾没说话,但眼睛也在看殷聿衡。
殷阿锤靠在柱子上,懒洋洋地说:“该不会是君侯惹小女郎生气了吧?”
殷聿衡看了他一眼。
殷阿锤赶紧低头,假装专心转流星锤。
殷虎还在那儿嘀咕:“不对啊,小女郎那么喜欢君侯,怎么舍得生气……”
殷聿衡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刀。
过了一会儿,他说:
“她要读书。读书也很好。”
竹西别院里,孟祁胜正读到“凡种谷,雨后为佳。遇小雨,宜接湿种;遇大雨,待薉生……”的时候,和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进来了。
“女郎,歇一歇吧,先把这茶喝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东西。
褐色的,冒着热气,闻起来有一股药味。
她皱了皱眉。
“又是这个茶。”
和夏把碗放在她手边,语气软软的,带着哄:“女郎,您忘了?过几日就该……到时候肚子疼,可难受了。桂娘特意配的,喝了能好受些。”
她看着那碗茶,没动。
元春这时候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蜜饯,笑眯眯的。
“女郎快喝吧,喝完吃点这个,就不苦了。”
她把蜜饯往孟祁胜面前一放,红的绿的,看着就甜。
孟祁胜看了看那碗茶,又看了看那盘蜜饯。
元春嘴甜,继续哄:“女郎如今可用功了,读了这么长时间的书,奴婢从来没见过女郎这么用功。快喝吧,喝完咱们吃蜜饯。”
和夏在旁边点头,耳朵尖红红的,小声说:“女郎如今……真厉害。”
孟祁胜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一口往下喝。
味道确实不好。
但她还是喝完了。
刚放下碗,元春就把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女郎乖。”
她含着蜜饯,甜味慢慢化开,把那股苦味压下去了。
桂娘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春裳。刚才那些话她都听见了,头也不抬,嘴上却说:
“女郎如今这样才好。读书读到肚子里,那才是自己的本事。将来不管到了哪儿,谁也抢不走。”
她顿了顿,一针扎下去,又抽出来。
“不似往日……整日里净想些没用的。那能当饭吃?那能当衣穿?”
她没说“没用的”是什么,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元春和和夏互相看了一眼,没敢接话。
孟祁胜也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书。
桂娘的声音还在后面飘过来:“好好读。读出个名堂来,比什么都强。”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太阳移到头顶的时候,元春又进来了。
“女郎,该去正院用午膳了。”
她摇摇头。
“早上吃得饱,不饿。不去了。”
元春愣了愣。
“那……那奴婢去回一声?”
“嗯。就说我读书呢,晚饭一定去。”
元春应了一声,退出去。
她继续读书。
傍晚,她合上书,往荣宁堂去。
一进门,人都到齐了。
老夫人坐在主位,姨母坐在下首,他坐在对面。
她走过去,挨着姨母坐下。
姨母看着她,笑着问:“阿胜,听说你读了一天书?都读什么了?”
她想了想,说:
“读祖父留下的农书。刚好读到今日饭桌上这米。”
她指了指面前的米饭。
“祖父说,这种米叫‘早禾’,种的时候要选向阳的地,清明前后下种,谷雨前后插秧。施肥要分三次,头次在插秧后十日,二次在抽穗前,三次在灌浆时。收的时候要看天,必须在霜降前收完,不然就冻坏了。”
她顿了顿。
“还有些地方没太懂,晚上还想再看看。”
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
姨母却愣了愣,看着面前的米饭,像是第一次知道这碗饭是怎么来的。
他也在看她。
她低着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
她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阿胜。”
她回头。
他站在几步之外。
她行了礼:“表兄。”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竹西别院的方向走。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晕昏黄,照在青石板上。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你这样用功读书,是很好的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
但她知道,这是他能说出来的,最像夸人的话了。
她低下头。
“多谢表兄。我会继续好好读的。”
走到一处岔路口。
往左,是去他院子的路。往右,是去竹西别院的路。
她停下来。
“表兄不用送了。”她说,“表兄从这里回去,很近。我再往前走几步,也就到了。”
他看着她。
她行了礼。
“阿胜告退。”
然后她转身,往右边走去。
她走得很快,裙角在灯笼的光里轻轻飘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一直到她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才转身,往左边走去。
第二日。
他还是早起,去千机阁议事。
她还是早起,在廊下读书。
这日下午,元春得了空,悄悄往前院去。
殷乾正在廊下擦他那对铁戟,见她来了,眼睛一亮,脸上却还是那副憨厚样子。
“来了?”
元春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挨着,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殷乾开口了。
“小女郎……这几日怎么不见来?”
元春看了他一眼。
殷乾低着头,继续擦戟,像是随口问的。
“什么来不来的?”
殷乾说:“都四日了,没见小女郎来找君侯。”
元春抿了抿嘴。
“女郎在读书。”
“读书?”殷乾抬起头,有点疑惑,“读什么书?”
“祖父留下的农书。读得可认真了,从早读到晚。”
殷乾愣了愣。
“那……以往君侯回来,小女郎不是天天跟着?连去千机阁议事都要跟着,除非君侯凶她……”
元春打断他:
“女郎现在认真读书,不往君侯跟前凑,也挺好的。”
殷乾看着她,挠挠头。
“也不是我说……就是,前两日我们议完事,大家都去吃饭了,君侯一个人在那边没动。兄弟们还以为小女郎会来送吃的,谁知道等半天没人来。等君侯去厨房的时候,都没什么热乎的了。”
他顿了顿。
“兄弟们私下就嘀咕,是不是君侯惹小女郎生气了,小女郎才一直不理他?”
元春听完,脸色变了变。
“送吃的?”她声音有点硬,“你是说上一次小女郎去送吃的那回?”
殷乾愣了一下。
“哪回?”
元春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
“那回女郎去千机阁送吃的,就想多待一会儿,多看君侯两眼。君侯呢?皱着眉,话都没说几句,就让人把女郎送回去。女郎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路,进了屋才哭出来。”
她顿了顿。
“现在女郎不送了,不往跟前凑了,不是挺好?”
殷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春看着他,忽然问:
“你我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净聊这些?”
殷乾愣了愣。
然后笑了。
那笑憨憨的,眼底却有光。
“好,不聊了。”
晚上,元春回来,和往常一样给孟祁胜添茶。
孟祁胜头也没抬。
“见着了?”
元春脸一红。
“见着了。”
孟祁胜点点头,翻了一页书。
元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
“女郎,殷乾今日说起一件事。”
孟祁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事?”
元春说:“他说前两日他们议完事,大家都去吃饭了,君侯一个人在那边没动。兄弟们还以为女郎会去送吃的,等半天没人来。等君侯去厨房的时候,都没什么热乎的了。”
孟祁胜愣了一下。
元春继续说:“殷乾还问,是不是君侯惹女郎生气了,女郎才一直不理他。”
孟祁胜没说话。
元春看着她,忍不住说:
“女郎,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您不送才好呢。那么远的地方,您要准备那么长时间,还要亲手做,做好了巴巴送过去……人家还不领情。”
她顿了顿。
“现在不送了,他们倒问起来了。”
孟祁胜听了,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我现在又不送了。”
低下头,继续翻书。
她翻着书,但脑子里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从前他只要在千机阁议事,她就坐不住。
一大早就起来,亲自去厨房盯着,让人做他爱吃的。做好了,装在食盒里,自己提着,往后院走。走到千机阁外面,让人通传。
有时候他忙,不见她。她就站在外面等,等上一两个时辰,等到饭菜都凉了,他还是没空。
有时候他见了,也只是看她一眼,说句“放那儿吧”,然后继续和人说话。
她也不恼,把食盒放下,站在旁边等着。等他忙完,看着他吃。
他吃的时候不说话,她就那么看着,心里就高兴。
那时候元春老劝她:“女郎,您别去了。君侯那边有厨子,饿不着。”
她不听。
她觉得他吃自己送的,和别人送的不一样。
现在想想,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看了看手里的书。
还是读书好。
读进去的,才是自己的。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读书,陪姨母说话,偶尔去老夫人那边坐坐。
元春有时候会去前院,有时候不去。
和夏一直守在她身边,端茶倒水,安安静静的。
桂娘缝完了春裳,又开始缝夏衫。
前院那边,千机阁日日议事,人来人往。
第七日。
元春从殷乾那儿听来消息,回来讲给她听。
说千机阁那边议了几天的事,议的是天下大势。
陈国那边又不安分了,在边境集结了五万人马。夏国倒是老实,去年旱灾,今年还没缓过来。北燕那边换了新君,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据说野心不小。西戎那边……
她一边听,一边翻了一页书。
元春继续说:“殷乾说,君侯他们议到楚国的时候,议了许久。”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楚国怎么了?”
元春说:“楚国那边,是楚太后当政。殷乾说,那位楚太后是个有谋略的女子,把楚国上下治得服服帖帖。只是楚国老臣们不服她一个妇人家当政,面上恭敬,底下动作不断。也就是她压着,才没闹出事来。”
她点点头。
楚太后。
景蕴宁。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一个厉害的女人。
元春又说:“殷乾说,荀先生夸那位楚太后,说她是‘巾帼不让须眉’。周镜公子也难得开口,说了一句‘此女若为男儿,当为天下雄主’。”
她听着,没说话。
只是翻了一页书。
心里想的是:那个楚太后,也不容易。
第八日。
第九日。
第十日。
日子一天一天过。
终于到了他走的前一晚。
晚上的践行宴,设在萱草堂。
人来得齐。老夫人、姨母、他、还有几个宗亲长辈。
菜比平日丰盛些,酒也比平日多。
但气氛不似平日热闹。
姨母眼眶红红的,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给他添汤,嘴里念叨着“多吃些”“路上小心”“到了记得来信”。
他一一应着。
老夫人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孟祁胜坐在姨母旁边,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姨母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阿衡,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他放下筷子。
“母亲放心。”
姨母还要再说,老夫人开口了。
“行了。”
姨母顿住。
老夫人看着她,语气不重,但话很稳:
“阿衡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玩的。你这样哭哭啼啼,让他怎么安心走?”
姨母擦了擦眼泪,没再说话。
孟祁胜抬起头,看向姨母。
姨母的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但已经强忍着不再哭了。
她忽然开口:
“姨母,表兄是卫殷的君侯,保家卫国是他的本分。咱们在家好好的,他在外才能安心。”
姨母愣了一下。
老夫人也看向她。
她继续说:
“表兄放心去,家里有祖母,有姨母,有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姨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出来。
老夫人点点头。
“阿胜说得对。”
老夫人看向他。
“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家里的事,有我们。”
他点点头。
“是,祖母。”
然后他看向姨母。
“母亲放心,儿子会顾好自己的。”
姨母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各自散了。
她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阿胜。”
她回头。
他站在几步之外。
她行了礼:“表兄。”
他走过来。
“我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竹西别院走。
夜色已经很深了,廊下的灯笼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书读得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
“还行。”
“能读懂?”
她想了想,说:
“祖父写的东西,能看懂一些了。特别是关于选种、育苗那些,以前觉得难,现在多读几遍,好像能摸到一点门道。”
他点点头。
她继续说:
“阿胜想着,等开春了,想自己试一试。找块地,按祖父写的法子种一季。看看能不能成。”
他看了她一眼。
“挺好。”
顿了顿,又说:
“家后面有块空地,原来种过菜的,荒了几年。你想试,可以让人收拾出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多谢表兄。”
又走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
“明日我走了之后,家里的事,你多帮着些。”
她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
“祖母年纪大了,母亲身子不好。你多照看着。”
她点点头。
“表兄放心,阿胜晓得的。”
他“嗯”了一声。
走到竹西别院门口。
她停下来。
“表兄,到了。”
他也停下来。
她转过身,行了礼。
“多谢表兄送我回来。”
他看着她。
“进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推开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
她没再说话,关上门。
桂娘已经备好了热水。
她脱了衣裳,坐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肩膀,暖洋洋的,很舒服。
桂娘站在身后,给她擦头发。一下一下,慢慢的,很轻。
她闭着眼睛,任桂娘擦。
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从前他每次走的前一晚,她都在哭。
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忍,忍到吃完饭,实在忍不住了。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阿衡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衡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阿衡哥哥,我舍不得你……”
他会被她缠得没法。
皱皱眉,说一句“放手”。
她不放。
他就让桂娘来拉她。
桂娘拉不动,就叫元春和和夏一起来。
三个人一起,才能把她从他身边拉开。
她被拉走了,还在哭,一路哭回竹西别院。
回到屋里,什么也顾不上,趴在床上继续哭。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没力气了,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去送他,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看见了,眉头皱得更紧。
没说“别哭了”,也没说“我很快回来”。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上马,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继续哭。
然后伤心好多天。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天天盼着他来信。
桂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郎,想什么呢?”
她睁开眼睛。
“没什么。”
桂娘没再问,继续给她擦头发。
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模模糊糊的。
忽然想笑。
今晚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一滴都没有。
她摸了摸脸。
干的。
真好。
头发擦干了,她躺进被子里。
桂娘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轻轻带上门。
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浅浅的河。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
想起他说的“家后面有块空地”。
想起他说的“明日我走了之后”。
想起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不想了。
明日,她会去送他。
眼睛不会肿。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站在人群里,不前不后。
他骑着马,从她面前走过。
目光扫过人群,扫过她。
她站着。没踮脚,没挥手,没抹眼泪。
只是看着。
他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肚。
“驾。”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前行。
新打的兵器绑在马上,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桂娘在旁边小声说:“女郎,回吧。”
她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回到竹西别院,她在廊下坐下。
翻开那本农书。
扉页上是祖父的字迹:
“孩子,只有双手双脚踏实的扎根于土地,土地才会送你丰收和礼物。”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读。
日子还长。
她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