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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本官不吃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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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近州府水患,圣上要求四方救济,邕州虽非富庶之地,却也有良田万顷,加之地界相邻,本该最先抵达。
可奏报上,邕州运粮车竟比京城的中书侍郎到得还晚。
由此,邕州知州贪墨渎职一案事发,牵连出一众地方官员,留下个烂摊子。
赴邕州上任前,谢松筠便向兄长请教了治理之法,也听说曾有不少官员深受假佛伪道之害。
一旦信其所言,行其昏道,轻则浑浑噩噩,重则人财两空,乃至为填补窟窿搜刮民脂民膏者,也并非稀罕事。
着实可恶。
在他治下,邕州定要根除此等歪风邪气。
他们这边耽搁了许多时间,在旁等待的婢女哭哭啼啼地喊起来:“大人,求您为小姐做主啊……”
也好,先处理完此事,再料理这假道士不迟。
谢松筠使了个眼色,随行的韩志和李逢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把小道士架了起来。
那婢女福了福,没好气地说道:“大人,我家小姐来寺里为夫人祈福,谁知竟遇上个登徒子,窃走了她的手帕,被我抓了个正着,还死不承认!”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粉色刺绣手帕,扔到地上。
“大人您请看,这上面的鸢尾纹样是小姐亲手绣上去的,‘鸢’正是小姐的闺名。”
女子听着自家婢女申诉,又是泫然欲泣,本就是二八年岁,娇俏艳丽,美人落泪,引得衙役们齐刷刷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知州大人,草民冤枉啊!”
始终跪着的男子被人当面指责,支吾半天,除了喊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婢女见状更是不依不饶,伶牙俐齿,说得男子满脸通红,额头流下豆大的汗水,狼狈不堪。
铁砚从地上捡起手帕,递给谢松筠,他翻看两番,向女子问话:“你是何时在何处发现手帕丢失了的?”
“回大人的话,民女在正殿祈福时还用过帕子,从殿里出来便不见了。”
谢松筠转而看向那男子。
男子似是窘迫到了极致,脸色由红转紫,净顾着摇头,结巴起来:“我今……今日是来赴友人诗会的,不、不曾上香,更不曾进殿。”
双方各执一词,铁砚已让衙役在周边问了一圈,前来上香的百姓众多,谁也没注意过这两人。
谢松筠随兄长外出赴任时便耳濡目染:主政一方,难的不在经营,却在稳定。而导致百姓积怨的琐事中,偏偏是这种最常见的口角之争,颇令地方官员头痛。
他一言不发,专心思量还有何方法能查清真相。
……
“大人,我可以帮你!”
韩志与李逢站立之处,倏地传来违和的青涩嗓音。
二人皆是一愣,发现声音来源于身后,默契地让开了一个缝隙。
青鹊昂首挺胸,眉梢骄扬,冲他伸出右手,“大人,我要是帮你探出这位公子究竟有没有偷手帕,你就帮我找回我的主人,好不好?”
眼睁睁看着大人眉眼间骤然覆上一层阴翳,所有衙役不禁在心底叹道:厉害啊,敢跟大人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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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百姓围观,谢松筠跟住持借用了一处僻静偏院。
“大人,他……真能行吗?”铁砚凑到谢松筠身旁,疑声道。
“且再看看吧。”
谢松筠眼神死死地钉在青鹊身上,对方正拽着那位吓傻了的男子袖口狂闻。
他不禁皱了皱眉,“我倒要看看这个江湖骗子还有什么把戏。”
话音未落,小道士一个箭步冲到那小姐身边,二话没说就去拉人家的手,硬生生往自己鼻子上送。
“呀!”
女子吓得魂都没了,猛地将纤纤玉手抽回来,哆哆嗦嗦地藏到婢女身后。
婢女跳起脚来,指着谢松筠叫屈:“大人,我家小姐本就被人污了清誉,您怎么还让这么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道士轻薄她?!”
一时间,青鹊眼前天旋地转。
“哎呦!疼疼疼疼……”
两侧肩膀都被衙役牢牢钳住,手臂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提到身后,被一条绳索结结实实地拴住手腕,动弹不得。
她勉强抬起脖颈,却又不敢太过向上,生怕一个寸劲儿就让肩膀废掉。
青鹊满脸不可置信,委屈地喊道:“大人,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视野中徐徐出现一双洁净的士子靴,不紧不慢地停在她的面前。紧接着,自头顶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耍花招?
青鹊刚想往前蛄蛹两下问个清楚,就被身后的大力士扯了回去。
“嘶……大大大大人,冤枉啊!我只是想闻闻她的手!”
这倒是与她方才对男子所为如出一辙。
谢松筠又靠近一步,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垂眼盯着那顶白色的混元帽,盘问道:“本官问你,为何要闻手?”
左右他也看不见自己的脸,青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抖抖肩膀:“大人,这样我可说不出来,您先把我放了。”
“哼,还想骗人。”谢松筠利落地转过身去,抬抬手指,“把他左臂卸了。”
“是!!”
青鹊霎时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求饶:“哎别别别!大人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这知州大人属实难应付,倘若在以前,她早就上去给他腿上咬两个血窟窿了。
可惜为了寻找主人,今日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她勉强以一个不那么憋屈的姿势站着,一板一眼地回道:“大人,那手帕上的气味非常独特,在这位公子的手上和袖中却都没有,说明他从未触碰过这条帕子。若是这位小姐身上有相同气味,便能证明这帕子是被塞到人家袖子里的。”
“你胡说!”
女子娇滴滴地抹了抹眼泪,颠着小步快速走过来,“你我素未谋面,为何污我清白?”
青鹊抽抽鼻子,忽地笑出了声:“果然,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小姐身上的薰香。”
衙役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吸气的声音,“嘶嘶嘶”此起彼伏,宛如好几条蛇同时吐着信子,凝固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诡异的和谐。
“咳,咳!”谢松筠向左右瞪了一眼,衙役们瞬间收敛姿态。
小道士说得倒是头头是道,谢松筠还是存了疑。他拿过手帕,举到鼻尖前,一只手轻轻向内扇风。
分明什么都没闻到。
“你确定吗?”
青鹊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答道:“大人,只要沾了一点气味我就能闻出来。”
“更何况,那帕子上可不只是沾了一点,估计因为攥得很紧,还出了手汗,所以沾染了汗味、香火味和薰香味。”
“这么独特的气味,若是被人偷拿,藏在不透风的衣袖里一炷香的时间,必然会沾染上的。”
这边她还在信誓旦旦地分析着,那头的女子已经站不稳了,身子脱力地往后一倒,差点仰面摔在地上。
“小姐,小姐?”
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全然消失了,女子怔怔地倚着婢女,脸色苍白,唇也失了血色。
谢松筠原本还对小道士的分析半信半疑,见状也有了八分判断。
他把手帕交给铁砚,“留好,回去作为证物。”
这话又刺激了女子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绪,她再也扛不住,落叶似的跪倒在地,“大人,求您放过我吧!民女、民女不是故意攀诬的……”
婢女也跪在地上,膝行到谢松筠身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大人,大人,求您放过我家小姐!都是我做的,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糊涂,我该死!”
她又直起上身去看小道士,“您可以让这位师父闻闻我的手,我也用同样的薰香!”
青鹊只当是又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了,献宝似拽拽他的衣摆,献宝似的举起右手,道:“大人,我也可以试试分辨她和她家小姐的气味。”
婢女眼瞪得浑圆,人差点原地晕过去。
谢松筠垂眸,把袍摆从她手里扯回来,沉声道:“闭嘴。”
“哦……”青鹊不情不愿地捂住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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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先起来吧。”
知州大人突然松口,女子和婢女皆是一愣,主仆二人含泪对视,定了定神:总算有救了。
谁料下一刻,谢松筠竟让人掏出了纸笔,借着寺里的石桌,直接审问起来。
“你为何要诬陷这位公子偷盗贴身之物?”
女子作势又要站不住,膝盖直直地往下坠,已是泣不成声。
“大人,我……”
婢女还要替她争辩,谢松筠一个眼刀甩过去:“本官问你了吗?”
偏院内霎时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都等着女子开口供认之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苦主”陈三郎,忽然结巴着说道:“大、大人,要不……就算了吧?”
见谢松筠无动于衷,男子挤出两声尴尬的笑声:“我也没被谋财害命,事情查清了就好,无碍,无碍。”
他不说话便罢,一开口求情,跪在地上的女子竟捂着脸,呜呜地痛哭起来:“对不起,是我太傻了……”
从她支离破碎的解释里,众人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这是当地周员外家的大女儿,到了婚配的年纪,父母将她说给了富户赵家,却不知女儿早已心有所属。
自从三年前来普恩寺祈福时遇到混混,被陈家一书生所救,便芳心暗许。
只是她心知父亲绝不会同意将她许配给穷书生,这才将情愫暗藏心底。
如今六聘之礼已行至半程,周小姐却无论如何也不甘嫁给不爱之人,辗转反侧多日,这才想出如此下策。
她假称书生盗走其贴身之物,闹出些动静,自污名声,以求赵家退婚。事后再说服父亲“不得不”将名节有瑕的女儿,嫁给那“登徒子”。
在场众人听完,皆是久久沉默着,不知该作何评说。
按律,攀诬他人自当受罚;可按理,这攀诬竟是为了自毁名节,追求所爱。如此痴心,倒真叫人于心不忍了。
青鹊本就心心念念着自己的主人,再听见周家小姐声泪俱下地道出婉转心思,眼里早已感动得蓄满了泪水。
被救一次便以一生相报,心有所属便至死不渝,赌上一切也要一以贯之。
狗也是这样。
青鹊正要上前扶起周家小姐,一道冷厉的声音骤然将她一腔热血迎头扑灭。
“此事你虽有万般原因,可终究是犯下了诬陷之罪,按律,当笞二十。”
她顺声望去,只见知州大人目光冰冷,明明是盛夏时分,却冒着凛凛寒光,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打个冷战。
如此感人至深的情谊,居然能有人无动于衷?!
青鹊想不通。
且不说人类能不能像小狗那样从一而终,便是个再无情再冷酷之人,也该为周家小姐的勇气鼓个掌吧。
更何况,连苦主都谅解了。
陈三郎“扑通”一声跪到谢松筠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大人!周小姐非为害我,我自是不忍她因我而受罚。若大人真的要罚,不如让草民替她受过!”
旁边周小姐啜泣不止,“陈公子,此事因我而起,自然要由我了结,与公子无关。”
“如何无关?周小姐的一片真心,陈某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便是受几板子又如何?哪怕有更艰险之事,我也愿为你——”
陈三郎的声音戛然而止,慢慢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两张红彤彤的脸,在蝉鸣中默然相对。
……
“依律,攀诬得谅解者,刑罚可减半。”
谢松筠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
“笞十板,明日领罚。”
就这样?
青鹊还以为谢大人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免了惩罚呢。
简直是法海转世!
她自顾自地诋毁他,忽觉头顶一凉,对方竟不知何时来到她的面前,将叶隙间漏下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你有异议?”
寒入骨髓,青鹊打了个冷战。
她瞪大双眼,迎上他危险的目光,刚要理直气壮地反驳一番。
——不行,还得拜托他找主人呢。
青鹊无声地咽下这口气,转而伸出双手,软软地拉住他的衣袖。
君子能伸能屈,狗子也能。
她的身量比谢松筠娇小不少,不得不仰起头去找他的眼睛。
谢松筠的瞳仁,在触及她视线的刹那,骤然收缩。
只见她上身轻盈地朝他的方向微微前倾,视线一垂,便刚好能落在单薄的脊背上,两片突起的背骨藏在宽大道袍下,仿佛一对小心隐藏的翅膀。
盈盈一握的细瘦腰肢带动双肩,一前一后缓缓摆动,拉扯着他的衣袖。布料内侧在不时轻轻磨蹭手腕,如同鸟羽轻扫,勾起肌肤深处的痒意。
“大人……”
谢松筠本来已经要教育这小道士何为法度,软绵绵的声调,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怔住了,连心脏都漏跳了一瞬。
这是在对我撒娇吗?
谢松筠没有弟弟妹妹,自幼无论是家中、学塾抑或宫中,都是同龄人中最年幼的,故而从未体会过下位者对他耍娇的感觉。
这种被仰望、被依赖、被期待的新奇感受,让他像第一次偷喝兄长珍藏的纯酿,大脑不自觉地飘飘然起来。
“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这对有情人吧……”
语气虽是祈求,可她的眼神还是明目张胆地迎上来,眸子圆滚滚的,如同玉盘上镶缀了两颗夜明珠,熠熠生辉。
清透的明珠上,全是他怔愣的样子。
谢松筠看清自己的样子后,急忙轻咳两声,移开了视线。
荒唐,律法何其严肃!
一个江湖骗子,居然敢当面让知州枉法?
谢松筠用余光瞥见,那道赤诚真挚的目光,仍然专注地追着他。他有些恼火,脸色随之阴沉几分。
这胆大包天的小道士!
怎么也不知道避讳旁人的凝视?
铁砚自小跟着谢松筠,瞧着自家主子神色不对,急忙上来打圆场:“那个,大人,这小道士估计是胡说八道惯了,您别往心里去。左不过就是一顿板子,既然他俩愿意,打谁不是打?”
谢松筠嘴角绷得很紧,胜似一张挽紧的弓,弓弦拨动,冷箭齐发:“我朝律法明文规定,除妻在孕期或哺期,夫可代妻受过,其余皆需罪犯本人亲领。”
青鹊抖抖耳朵尖,灵光一闪,“那让他俩马上有孕不就行了!”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