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囚山河》Arza

2、生人 风在耳

　　风在耳旁呼啸，眼泪混着雨水不知流向何处。

　　一直跑，不要停...

　　夜好长啊，怎么还不亮，爹，娘，金姨，邝书你们都不要我了吗？

　　穿过紫竹林，根本找不到方向，后面似乎根本没有人追来。

　　林颂安东撞西碰，终于找到一处破庙。

　　庙门腐朽，门前四周都是杂草，庙院中碎瓦稀稀拉拉一大片，主庙内冷雨直漏，庙内无人，没有烛火，闪电一次又一次劈下，林颂安这才看清庙内供奉的是一位面如罗刹的神。

　　青黑色石像已然不显，那怒目獠牙又显得诡异几分，右手持利刃，右手握着粗长的绳索，像索命的鬼。

　　林颂安吓得退了两步，身躯微微发抖，可他红着眼：“你也是神么？神不是庇佑四方吗？神不是守护苍生吗？我林家满门忠烈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

　　林颂安倔强地看着那青面獠牙的石塑质问道活像一头宣泄的小兽：“你若是神，我求你显显灵。”

　　四周毫无动静，只有林颂安小声的啜泣声：“你倒是显灵啊！”

　　昏聩的皇帝一纸圣谕，几十，几百的人就要付出生命，无道的神吞食着人的供奉，却不分正道天理。

　　林颂安发泄得将结网的贡台踢倒。

　　去他娘的，算什么狗屁神！

　　“黄口小儿。”神像后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走出一个鹤发男人手上吹燃了一个火折子，年岁不小，脸上爬满了皱纹，身上的衣服也只是粗布缕衣。

　　男人用折子上的火苗点燃了香案的火烛。

　　“你是谁？为何偷听我说话。”林颂安声音中还带有一些哽咽。

　　男人弯腰捡了一块发黑的糕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可惜了。”

　　“林家？小娃娃你是哪个林家的？”

　　“你是谁？”林颂安依旧问。

　　男人泰然将手收回：“游侠而已，鄙人姓郑，单名一个渊字。”

　　郑渊笑得和蔼：“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吗？”

　　林颂安一言不发。

　　郑渊砸吧了一些嘴：“哎呀呀你这小娃娃怎么还赖上了，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我自个儿猜。”

　　说着他围着林颂安转了一圈。

　　“卷云袖纹，玄玉腰牌，红瑙珠扣...你是武侯林将军家的。”

　　林颂安低头也看了看自己，身上原来有这么多被辨识身份的物件。

　　郑渊见他这样哈哈一笑，但又很快敛起表情：“皇帝下令屠杀武侯满门你如此行径，我很难猜不到。”

　　林颂安看着他：“你要带我去见官吗？”

　　郑渊摇了摇头：“我说了我就是一个江湖闲人，谁管你这么多。”

　　林颂安撂下一句:“多谢。”转身便快步走了。

　　郑渊似乎有些呆愣，没想到林颂安会直接走。

　　郑渊有些急着去拉林颂安。

　　一把剑直直飞过，剑尖插入地下，地面四处都有了浅浅的裂痕，逼的郑渊收回了手。

　　剑身通长如银似雪，在烛火的印照下又有一丝幽黑。

　　郑渊抬头看向来人。

　　面戴秘银面具，一身深色衣裳。

　　郑渊眯起眼来打量他：“面若银月，来影无踪，萧生羁恨客，一剑斩天下。久仰大名，千客先生。”

　　那人却不理睬他，只盯着林颂安，清冷平稳的声音传出：“跟我走。”

　　林颂安也盯着那银色面具下的一双眼睛，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一会儿，他便点头：“好。”

　　郑渊突然出声：“小娃娃你当真要和他走？”语气像是质问又像是告诫。

　　林颂安偏过头，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郑渊：“皇帝下令屠林家是私谕，你又如何得知？且不说你三言两语暗含深意，你说你是侠客，猜出我的身份却又不报官，是想让我求你，让你带我一起走，对吧？”

　　郑渊气急败坏：“那他呢，你就不怕他害你？”

　　林颂安嗓音嘶哑：“不怕，他看起来比你可靠。”

　　算不准是何时辰，林颂安跟在千客后面，千客身姿挺拔修长，比自己高了不少，天色昏暗，千客又从庙门后取出两顶斗笠，一顶自己带上，一顶扣在了林颂安头上。

　　“去哪？”林颂安并没有对眼前人放下戒备，答应跟他走不过是权宜之计。

　　郑渊的作势太假，目的过于明显，而这个不速之客比郑渊好不到哪里去，这个人目的还不知道，反而更危险，可他见识过那人身手，杀死自己很容易，可那人没有，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分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他总觉得那眼里有种情感是他看不明白的，像是悲悯又好像不是。

　　“你想去哪？”那人声音如清风贯耳，温和却又能将刺耳的雷声抚平。

　　林颂安舔了舔没有血色的嘴唇：“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的本事有多大，更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可以，我想回家，回武侯林府。”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毫不意外，旋即便点了点头：“会骑马吗？”

　　“会。”

　　千客将手指屈起，吹了两声，两匹马应声而来。

　　千客又道：“晚两个时辰再去。”

　　雨中蓑衣，黑马扬蹄，朝着竹林另一方向而去。

　　二人到了一家客栈，千客问掌柜的要了两间房。

　　雨还没停，丑时，林颂安和衣而眠，可他怎么也睡不着，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睡，他不想去想今晚的事而是想着他的亲眷是否安好，他盯着黑暗的屋顶发呆。

　　四处都静悄悄的，他翻身下榻，从窗户一跃而下，骑上客栈的马飞奔而去。

　　在另一间房中，千客缓缓睁开了眼，听着隔壁的动静，叹了一口气，反正这一夜谁也没有睡着。

　　林颂安回了林府，很奇怪，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一个人，四处都没有官兵把守。

　　那人说丰的是皇帝私谕，父亲通敌叛国，皇帝暴起，让人杀了武侯也不是不可能，可偷偷摸摸的不想是皇帝风格，若圣谕是假的呢？可那确确实实是龙禁卫。

　　当年皇后设宴，有人行刺，皇帝的龙禁卫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将刺客拿下了，招式之犀利，动作之迅速，实力实在强悍，如若不是皇帝的命令又有谁能调动龙禁卫？

　　父亲通敌，林颂安是万万不信的。

　　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林颂安想不明白，但他可以确定一点，父亲是被诬陷的。

　　步履匆匆，林颂安循着墙壁，小心翼翼的走着，思绪暂定，脑海中似有血花迸破，脑鸣耳响。眼前是有一张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娘！金姨！”林颂安扑通一声跪在雨中。

　　林氏双目不闭，死死盯着林颂安那间房，胸口那片藕色娇蕊已然成了血红的牡丹，金氏身上刀口不多，只喉口一剑便毙命当场，至死，林氏的手都攥着金氏的手腕。

　　“不是说好，你们回来寻我的吗?全是骗我的！”林颂安泣不成声，“娘你们不能这样...”

　　林颂安将头埋进林氏的腰间：“我一个人，你们让我去哪？”

　　父亲生死未卜，母亲命丧黄泉，自己一夜之间如飘零的浮萍。

　　你们不能抛弃我，你们都想让我活下去，谁又想过我是否想活下去。

　　我该怎么活...

　　没有蓑衣没有伞，任雨水浸透衣裳，倾泻面堂。

　　在林颂安卧房的脊梁上一把明晃晃的箭直指那个孱弱单薄的身躯。

　　砰---

　　发出的利箭被迫折了方向，黑影一闪而过，并没有再次射出箭，看得出对方并不是非要林颂安的命。

　　林颂安头顶上的雨并没有再滴下来，一把素白的伞替他遮住了。

　　林颂安猛然起身，一把把眼前人推开。

　　“怎么又是你？你为何三番五次要救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依旧是那个戴面具的人，他不恼，扔出一把匕首在林颂安面前:“这一次，你是死是活，我不再管。”

　　林颂安颤抖的拿起刀，却是朝千客刺去，见他并没有躲避的趋势，林颂安手腕一转，割破了千客腰侧的布料。

　　林颂安哽咽：“为什么不躲？”

　　“生死何惧，林颂安，你太胆小了，你不过是没长大的奶娃娃，你如何能杀的了我。”

　　林颂安是将军的儿子，当然学过武，不过是些防身的招式。对付地痞流氓绰绰有余，可对方是一个混迹多年的江湖客，在千客面前根本就是花拳绣腿，更何况此时急火攻心，招式杂乱无章，全靠一身蛮力。

　　千客以手作势，轻松化解林颂安的攻势。

　　雨啪嗒啪嗒地溅在伞面上，继而如雨帘般在边缘滚落，千客身上未湿一处，最后他一击林颂安腕骨，林颂安便拿不住刀了，瘫坐在地上。

　　所有情绪都争先涌出，林颂安却只能捂住脸哭泣。

　　千客不语只是默默看着他。

　　良久，林颂安似乎哭累了，他恳求道：“带我走，去哪里都可以，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