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居二公主》茹肆

2、三立 皇帝有

　　皇帝有意让二公主再嫁的消息，在那顿午膳后便传了出去，但并未掀起什么波澜。谁都知道二公主与承熙王姐妹情深，承熙王不会允许二公主与其它派别结亲，皇帝也不会让二公主和承熙王手下的人亲上加亲，这已经僵持了好多年，怕还是要继续僵持下去呢。

　　因而，这几日京中最热闹的消息，还是莫过于魏老夫人要设宴。

　　起初，帖子不过送往几家与魏家素有来往的亲故旧交府上，尚未掀起什么波澜。魏家这些年一向避党争，素来只以纯臣自居，来往的也多是些不曾明着站队的人家。

　　可后面，凡家中有适龄女眷、又与魏家门第相当的人家，几乎无一遗漏，都收到了帖子，这才使人心热络了起来。

　　名义上说的是“将军久归，老夫人设宴为孙儿接风”，可谁都知道，魏长岐年二十二，久镇边地，至今未娶，这样一场宴，若说全无相看之意，没人肯信。

　　更要紧的是，魏家这一回的帖子，又并不只往这些人家去。承熙王府、安王府、李侍郎家，也都收到了请帖。竟像是有意将京中三方最要紧的人家都不偏不倚地请上，好叫旁人将魏家的态度看个分明。

　　若换了旁的人家这般行事，怕是早有人参他结交权贵、拉拢朝臣。可换成魏家，这意味便截然相反了。

　　也有性情刚直的御史递了折子，皇帝却不过一笑，便将此事揭过。

　　然而，摆出不站队的姿态是一回事，真论到婚姻，便由不得魏家再作纯臣模样了。谁都明白，一旦婚事议定，立场也就跟着定下大半。于是凡收到帖子的人家，纵自家没有合适女眷，也难免要往族中、亲眷里再寻一寻。满京城的目光，便都落到了这一场宴席上。

　　承恩宫里，贵妃正抱着皇子喂梨羹。小皇子不过三岁，吃一口便要偏头去抓案上那只赤金小虎，勺子里的羹洒了一半在绣着金线云纹的前襟上。乳母连忙上前去收拾。

　　贵妃将皇子交给乳母，挥挥手让她们退下，眼睛仍望着阶下垂手而立的父亲。

　　“你把三妹的亲事退了？”她问。

　　李侍郎沾沾自喜道：“魏长岐回京时机巧，三丫头还没正式结亲，她年岁正好，人也生得齐整，若真能入了魏家的眼……”

　　“愚蠢，你在这时候退亲，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李家的意图吗？陛下摆明了重视魏长岐，转眼我母家便退女儿亲事，你是嫌自己这几年升得太顺，想叫陛下疑心？”

　　李侍郎额角一跳，忙低头道：“臣只是想着先占个先手。”

　　“先手？”贵妃冷笑了一声，“你这样上赶着扑上去，占的不是先手，是嫌命长。”

　　李侍郎知道女儿已动了怒，便不敢再替自己分辩。

　　看着父亲面上不服，贵妃的脸色愈发冷下去。

　　她这个爹，脑子不行，又不听话。总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生下皇子便敢反过来管他。若不是她想让皇子上位只能靠母家，谁愿意提拔这等蠢货。

　　静了片刻，贵妃才缓声道：“李寿有子，被二公主回绝了，你再找找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好被承熙王那边推却的。皇子年幼，我们家的恩宠还都仰望陛下。陛下想让姐弟和睦，我们便该先示和顺，知道吗？”

　　李侍郎露出些不满来：“李家这一辈里，模样官职都拿得出手又房中干净的，本就不多，她一寡妇，倒嫌这嫌那……”

　　“胡说什么！”贵妃头又痛起来了，“她是公主，不是一般寡妇！陛下子嗣不丰，她又是唯一不涉储位之争的孩子，陛下素来偏疼。这样放肆的话，在外头一个字也不许提！”

　　李侍郎诺诺，上前半步，低声说：“你阿兄尚无子嗣，房里那个又素来体弱，若哪日病得起不来，也不是什么奇事。等把人腾出来，再叫你阿兄去娶……”

　　“你是疯了不成？”贵妃一字一句道，“先不说这种事一旦被人查出来，后果多难看，便只是贵妃兄长与公主结亲这一条，就足够叫那些老臣吹胡子瞪眼，亏你想得出来！”

　　贵妃不想再听这些蠢话，换了个话题：“说到阿兄，你让他近日安分。陛下有意抬举他做羽林卫中郎将，也就这两天的事了，切不可平添事端。去吧。”

　　李侍郎狂喜：“是，娘娘。”遂躬身告退。

　　另一边的安王府里同样气氛沉重。

　　老安王自入秋后便起不得身，外间虽还照旧开着门，往来却都轻了声息。宗正寺少卿到时，老王妃正坐在内室外的小佛堂里捻珠。她年纪已大，眼角唇边的纹路都深了，背却仍挺得很直，是这府里最后一根还撑着的梁。

　　宗正寺少卿先问候了安王的病体，又向老王妃请安，半晌，方垂手道：“魏家设宴一事，已叫宗室愈发人心不稳，王府这边，还是该早做打算才是，否则……”那未尽之言悬在堂中，谁都明白，但宗正寺少卿不敢先说破。

　　老王妃这才抬眼看他，但还是不说话。

　　宗正寺少卿顿了顿，“世子名分最正，也是陛下叔父……”

　　老王妃淡淡道：“世子不成。若他出面，外头立时便会疑心安王府借机行自固门第之实。”

　　宗正寺少卿松了口气，又道：“康郡王辈分足，府里也还算稳当。”

　　老王妃摇头：“他人太急，这两年结交外臣结得太露，明显想推自家人过继，陛下已然不喜。”

　　宗正寺少卿没想到这茬，等了片刻试探着道：“王妃心里，可有人选？”

　　老王妃将佛珠搁在案上，慢慢道：“宁郡王。”

　　宗正寺少卿一怔，随即便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越想越觉妥当。

　　宁郡王，先帝堂兄，皇帝的堂叔。他年过五旬，辈分够，家中并无显眼后辈。平日里寡言持重，年轻时在宗室里也算做过几件实事。最要紧的是，这人这些年一直不甚起眼，既没与幼子外家走得近，也没旗帜鲜明地站到承熙王那边去。

　　老王妃又说：“他家中有两三个孙女待字闺中，想来也收到了魏家的帖子。这一回安王府只备礼，不遣人过去。你去同他说一声，让他赴宴时替我们把礼带到。”

　　宗正寺少卿正色行礼告退。

　　与另两派相比，承熙王府的气氛显然好得多。

　　秦怀玉是本朝第一个封王的女子，在外有王府，在宫内也留了宫殿给她。可见当时皇帝的心意的确是偏向她的。那时宗室的过继派声音也小了下去。

　　可惜，三年前皇幼子降生，朝中局势便骤然一变。皇帝晚年得子，圣心自不比从前，宗室见天意偏转，也愈发蠢蠢欲动。

　　照理说，既已有了皇子，过继之议本该作罢。但小皇子年岁尚幼，能否长成，尚未可知，可皇帝属意之意却已再明白不过，他终究更愿将皇位传与男子。再者，皇帝龙体素来欠安，若当真有万一，届时皇子冲龄即位，主少国疑，最易生外戚擅权之患。正因如此，在皇子尚未长成之前，宗室一再搬出本朝旧例，请立宗室子弟为储，以安社稷。

　　然而，朝中替承熙王说话的清流也不少，皇后的母家和旧人也都还在。真正占上风的，还是从小以储君规格养育成人的秦怀玉。

　　因此，最不慌不忙的，也是秦怀玉。

　　长姐都气定神闲的，秦姝懿更是不着急了。她懒懒倚在榻上，乌发松松挽着，只斜簪了一支金钗，鬓边垂下几缕碎发，愈发衬得一张脸雪白柔润。她抬手拈了一块切好的鲜果，指尖染着一点水色，送到唇边慢慢咬了一口，眼尾微挑，神情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娇矜。待将果肉咽下，才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慢悠悠道：“既然魏家摆明了不表态。那我们也不必急着去招惹魏长岐吧。把礼数做到便是。”

　　秦怀玉点头，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她：“我已选好人，你在席上略微照顾下即可，不必做得太明显。”

　　“我也去啊？”秦姝懿拿过帖子，认了认上面划线的名字，倒不是不想去，只是懒病犯了。

　　“李侍郎亲自去，安王推宁郡王去，我不去便罢了，你也不去，会显得我们看不起魏家。”

　　秦姝懿想想也是，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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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当日，天色极好。

　　前一夜刚下过一阵细雨，到了清晨便放了晴。魏府前院后园都洗得发亮，石阶湿痕早被扫净，花木新润，连风里都带着一点淡淡草木气。因本朝礼法于男女往来上却不似前朝那般拘死，故这场接风宴并未分成内外两席，只在花厅水榭间设了长案，依身份高低、亲疏远近将来客分作数列。既不失规矩，也足够热闹。

　　秦姝懿不想吸引目光，今日穿得比平日还素些，只一袭月白挑银线的宫装，鬓边仍簪那支白玉兰，除了耳边一对细细坠子，再无多余饰物。不认识的人第一眼只会觉得她清雅安静，未必立刻敢将她与天家公主联到一起。

　　魏老夫人见着秦姝懿，便要行礼。秦姝懿忙抬手虚扶，含笑道：“老夫人是长辈，今日又是主人家，哪里有叫您多礼的道理。”

　　魏老夫人满面是笑，越发将她往里让：“殿下肯赏光，已是给足了老身脸面。里头命妇姑娘们都到了大半，正等着热闹呢。”

　　进了花厅，果然已坐了不少人。厅中客人闻声望来，见是二公主到了，纷纷起身致意。

　　李家那位三姑娘也在，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的裙衫，耳边坠着赤金嵌宝的坠子，打眼得很。她身边坐着的李侍郎面色虽绷得住，眉梢眼角却难掩一点急意。另一侧，宁郡王府的郡王妃正同几位命妇说话，身后跟着两个孙女，皆是稳稳当当的模样，像是真只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

　　魏老夫人将秦姝懿引到上首偏右的位置坐下。秦姝懿落座后，便同众人说笑寒暄几句，目光却已将满厅来客大致过了一遍。

　　人人都笑着，人人又都在等。

　　酒过一巡，厅中气氛渐渐热起来。秦姝懿稳稳坐着，有人上来打招呼，她就不急不徐地接几句话。偶尔看一眼自己这边的那几位姑娘，都没出什么状况，局势看着还算顺。

　　也就在这时，原本纷杂的人声忽然不约而同地压低了些，厅外有脚步声近。

　　秦姝懿抬眸望去，便见一道高挑身影正自回廊尽头转了过来：是众人等着的魏长岐终于现身了。

　　他今日只一身白色常袍，这样的衣裳本该显得人松快些，落在他身上，却仍有一种刀刃似的利落劲儿，极为夺目。

　　席上不少贵女都明显兴致更盛了。

　　魏长岐先向祖母行礼，又按座次依次向几位辈分最高的宗亲、命妇、重臣问过安，举止并不热络，却也无一处失礼。待轮到秦姝懿这一席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面上一落，旋即垂首行礼：“二公主殿下。”

　　秦姝懿坐在那里，唇边带着极淡的笑意，略一点头：“魏将军。”

　　本以为客套就这么结束了，可魏长岐忽然抬了眼，目光不偏不倚，与秦姝懿对视上了。

　　秦姝懿手上还端起手边茶盏，动作微微一顿，又不动声色地低头饮茶。待她再抬眸时，魏长岐已收回目光，与别人交谈去了。

　　秦姝懿从小学着帮长姐讨好父皇，自认看人神色还算是准，不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于是这一场宴席的后半程里，秦姝懿虽仍照旧同人说话，心里却已多了一根细细的刺。

　　这位魏小将军看她的眼神，好像有些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