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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封库房 午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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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茜纱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花格纹,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
苏照晚这一觉,睡到了申时三刻。
醒来时,神清气爽。前世那如影随形的疲惫、病痛带来的沉重滞涩感,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是轻盈的,带着孕初期的微倦,却更近乎一种慵懒的满足。
她在三层软褥间伸了个极缓的懒腰,骨节舒展的细微声响都透着惬意。
值夜的秋葵端着温水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夫人这一觉踏实,脸色都红润了。”又压低声音,“老爷申初时分来过,在门外问了一句,周妈妈按您的吩咐回了,老爷站了片刻,便走了。”
苏照晚“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接过温热的帕子敷脸。玫瑰露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上来,馥郁却不甜腻,是她用惯的。帕子底下,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谢韫之没坚持进来,在她意料之中。他一向看重“体统”,既然说了她喝了安胎药睡下,又拿“胎神”说事,他那个最重表面规矩的人,自然不会硬闯。前世她便是太把他当回事,处处揣摩,时时迎合,反倒失了分寸,让人轻贱。
这一世,她越“不合规矩”,越“自顾自”,他或许反倒要掂量几分。
净了面,漱了口,她只松松绾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身上换了件家常的湖绸褙子,颜色是雨过天青,清爽宜人。
“周妈妈回来了吗?”她问,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坐下,榻上早已铺好了软垫。
“回来了,在外头候着呢。”秋葵回道,“见夫人睡着,没敢打扰。”
“让她进来。”苏照晚端起小几上一直温着的红枣茶,抿了一口,甜暖入腹。
周妈妈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黑漆雕花的扁平匣子,神色比上午出去时更凝重几分,眼底却隐隐有光。
“夫人。”她行了一礼,将匣子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
苏照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匣子上。这是她嫁妆里专门用来存放重要文契的匣子,黄铜小锁,钥匙一直由她自己贴身收着。
“都清点明白了?”她声音平静。
周妈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老奴借着整理库房的名头,带着春桃和两个绝对信得过的陪嫁丫头,将夫人您的私库、还有存放在府中大库房里标记了‘苏’字的所有箱笼,全都核对了一遍。”她打开匣子,取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这是初步清单,请夫人过目。”
苏照晚接过,纸张微厚,墨迹新干,字迹是周妈妈的,端正严谨。她一页页翻看。
田庄三处:京郊温泉庄子一处,带百亩良田;通州两处,皆是上等水田,合计两百三十亩。这是她母亲精心为她挑选的,收益稳当,旱涝保收。
铺面两间:一间在西市,做绸缎生意,地段极好;一间在朱雀街后巷,原本租给一家书局,如今书局搬迁,正空着。
现银……她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八千七百两。其中五千两是压箱银,其余是历年田庄铺面收益,她之前未曾动用,只存在银号里生息。此外,还有金锭二百两,银锭五百两。
首饰头面、古董摆件、名贵药材、皮毛料子……林林总总,列了足足五页。
每一笔,都是她苏家的财力,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前世,这些产业一点点被谢府以各种名目“借调”、“周转”,最后在她病中不明不白易了主,现银更是填了谢韫之官场的无底洞。
指尖划过“温泉庄子”那行字,前世最后那彻骨的寒冷仿佛又渗了上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清明。
“账目和实物,可都对得上?”她问。
周妈妈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田庄地契、铺面房契都在。现银银票与账目相符,金锭银锭也一一称验过。只是……”她顿了顿,“库房里有两件前朝白玉摆件、一套赤金镶宝头面,登记在册,却未见实物。此外,去年老夫人寿辰,您命人取出那尊翡翠观音送去福寿堂‘暂摆’,至今未归库。”
苏照晚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暂摆”?怕是“暂”成了永远。那两件失物,多半也早已在某些人的私库里落了户。
“知道了。”她将清单放下,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妈妈,你挑两个绝对忠心、口风又紧的陪房,最好是家生子,老子娘兄弟都在我们苏家庄子上的。”
周妈妈神色一凛:“夫人的意思是……?”
“温泉庄子和通州的两处田庄,从明天起,所有收益不再交到府中公账,直接由我们的人接手管理。庄头若有不服或异心,该换就换,不必顾忌。”苏照晚指尖点了点清单,“西市的绸缎铺,掌柜是谢府旧人,暂且不动,但账目我要每月亲自过目。朱雀街那间空铺面……”她沉吟片刻,“先锁起来,任何人问起,就说我还没想好做什么营生。”
“这……”周妈妈倒吸一口凉气,“夫人,田庄收益向来是并入公中,您突然抽走,老爷和老夫人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苏照晚抬眼看她,目光清凌凌的,“那是我苏照晚的嫁妆田产,收益自然归我支配。谢府偌大家业,难道还缺我这几处庄子的出息过日子?”她语气缓了缓,却更有力,“再者,我如今怀着谢家的嫡长孙,为孩子将来筹谋,积攒些家底,天经地义。便是说到天边,也是这个理。”
用礼教尊卑,反制礼教束缚。用为母之责,堵住悠悠众口。
周妈妈看着眼前的小姐,明明还是那副慵懒倚榻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句句如钉,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股子沉静的气度,竟让她想起已故的老夫人——小姐的祖母,当年也是以柔克刚、掌家立户的一把好手。
她心头那股忧虑,竟奇异地被一股热流取代。
“老奴明白了。”周妈妈重重应下,“人手今晚就能选定,明日一早就去办。账房和府里管事若问起……”
“就说,”苏照晚重新端起微凉的红枣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庄子上要修缮水利,更换农具,投入颇大,今年收益怕是要贴补进去,暂不交公了。具体数目,让他们来问我。”
周妈妈会意,这是要拖,要模糊,要掌握主动权。
“那清单上缺失的物件……”周妈妈又问。
“暂且记下。”苏照晚将清单重新折好,放回黑漆匣中,锁上,钥匙贴身收起,“不急。日子还长。”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讨几件失物,而是将核心资产牢牢锁死,隔绝谢府伸手的可能。
“妈妈,”她最后吩咐,声音低而清晰,“清点过的库房,今日日落之前,全部换上新锁。钥匙只有两把,你一把,我一把。原来的管事若要取用东西,一律来我这里对牌领钥匙,登记在册,写清缘由、物件、取用和归还时间。”
她要将她苏照晚的嫁妆,彻底从谢府公中剥离出来,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是!”周妈妈精神一振,躬身退下,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室内重归安静。
苏照晚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头,金色的余晖给庭院染上一层暖色。海棠依旧,暮色温柔。
但她知道,平静的湖面下,暗流已然涌动。
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孩子,”她低声自语,声音融在渐起的晚风里,“娘亲这一世,不会再让人夺走属于我们的任何东西。”
“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不行。”
嗜睡,是养精蓄锐。
享乐,是不亏待自己。
看戏,是冷眼识人。
而布局,就从这日落前必须换上的新锁开始。
她微微合眼,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周妈妈压低嗓音指挥丫鬟婆子的动静,还有铜锁落扣时那一声声清脆的“咔嗒”响。
像一道道屏障,正在她与世界之间竖起。
也像一种宣告。
夕阳最后一缕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然后,没入西山。
暮色四合。
第三日,苏照晚收到了一份誊抄工整的清单,以及三串崭新的黄铜钥匙。
钥匙冰凉,沉甸甸的。
她握在掌心,良久,才轻轻放入枕边一只不起眼的螺钿小盒里。
盒盖合拢的瞬间,她仿佛听见前世风雨声中,那扇漏雨的破门,被永远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