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语禁音》良兀

2、旧梦重启2 一周后

　　一周后，宁海大学分配的教师公寓楼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一栋上了年纪的红砖楼，墙皮斑驳，透着股被时光遗忘的颓气。

　　夏沁觅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混着南方特有的湿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痒。

　　公寓不大，也就一个行李箱，几本书，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简单的家具上覆着一层薄灰，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无数浮沉的颗粒。

　　她把行李箱推到床边打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泛黄的心理学笔记，一台笔记本电脑。最上面，是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她看也没看，随手抽出来扔在床头柜上，纸张轻飘飘地落下，像张超市小票。

　　床单是学校发的，崭新的白色，带着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工业香精味，刺鼻。

　　她慢条斯理地把东西逐一归位，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道设定好的程序。

　　窗外传来学生的笑闹声，夹杂着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提醒着她，这里是大学城，一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充满生命力的地方。

　　收拾完，夏沁觅走到窗边，胳膊肘撑着窗台，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她熟练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里，那种熟悉的灼烧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她的目光越过校园围墙，落在那条热闹的商业街上。

　　典型的大学城商业街，快餐店、奶茶铺、廉价服装店挤在一起，霓虹灯闪着“第二杯半价”的俗气字样。刚下课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涌进各个店铺，笑闹声和街头艺人不成调的吉他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

　　呵，上学。

　　夏沁觅吐出一口烟圈。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只不过她的记忆里没有奶茶和新衣服，只有图书馆冰冷的桌椅和一份接一份的兼职。

　　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活下去，别停下。

　　视线在喧闹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她定住了。

　　在一家吵闹的电竞馆和一家放着洗脑神曲的服装店中间，夹着一个格格不入的门脸。招牌是块褪了色的旧木板，上面刻着三个字——岚玉坊。

　　不是唱片行，是岚玉坊。

　　店门狭窄，橱窗里摆着几样看不真切的玉石摆件，玻璃上蒙着灰，里面的灯光昏黄，像口枯井。

　　与周围的热闹相比，那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岚玉……”

　　夏沁觅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在心底蔓延，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石子，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是错觉吗？

　　她皱了皱眉，掐灭烟头，精准地弹进窗台下的垃圾桶里。

　　转身回到桌边，桌上并排躺着两份合同，一份是宁海市大学的教授聘书，另一份，来自宁海市刑侦支队。

　　回国那日，她刚下船，手机一接通信号，这两封邮件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宁海市大学的副院长在电话里热情得过分，一口一个“夏老师”，承诺给她独立工作室和最高规格待遇，只为让她回国填补国内声学犯罪学的空白。

　　独立工作室？

　　夏沁觅扫了一眼这间发霉的鸽子笼，扯了扯嘴角。说得倒好听。

　　另一封邮件则简短直接得多，来自宁海市花海区刑侦三支队的队长，周然浩。

　　“夏女士，看过您在J国协助侦破的几起案子，报告写得很精彩。如您回国，诚邀您担任我支队特聘犯罪声学顾问，薪酬按件计算。”

　　名校，成绩，才华，果然是最好用的敲门砖。

　　从此，她有了双重身份。

　　白天是大学教授，教一群半大孩子“如何从声音里听出谎言”。

　　晚上，她就在这间“工作室”里，戴上耳机，调试设备，一遍遍过滤杂音，将一段几秒钟的音频反复拆解、重组，最后把分析报告上传到警局的加密系统。

　　工作枯燥，但能让她的大脑不至于因为胡思乱想而生锈。

　　时间一晃而过，一个月就这么没了。

　　……

　　这天傍晚，夏沁觅刚踏进家门，高跟鞋还没换下，口袋里的手机就执着地振动起来。

　　她靠在门后，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付砚。

　　远在J国的导师。

　　安静的房间里，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提醒音显得格外刺耳。她有些心虚，自从不告而别，只是潦草地发了条信息告别后，这是导师第一次联系她。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她甚至能想象出导师可能会发来的内容，或是严厉的指责，或是语重心长的追问：“好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觉得压力巨大。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点开了那个许久未曾打开的对话框。历史记录停留在她仓促的告别和对方简短的“保重”上。

　　而现在，屏幕上多了一张图片。

　　是她离开前种在导师院子里的鸢尾，即便是在深冬，也被照料得极好，开得绚烂。

　　图片下面附着一行字：“好孩子，等花开了就回来吧，它们都很想你。”

　　没有指责，没有盘问，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夏沁觅盯着那片紫蓝色的花瓣看了很久，仿佛能闻到遥远国度里，阳光和泥土的气息。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复完消息，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校园操场，天色灰蒙蒙的，几个学生裹着厚厚的围巾说笑着走过，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食堂飘来饭菜的香气，充满了人间烟火味。

　　这里是宁海市，是她的故土，是她逃了十一年的地方。

　　她靠在窗台上，又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视线越过操场，落在了街角那家装修别致的唱片店上。

　　晚上十点多，她处理完一份加急的音频文件，又站到了窗边。

　　那家唱片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这冷清的冬夜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下次有空去逛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怕的不是别的，就是社交。能面无表情地应付学生和领导的必要沟通，已经是她的极限。闲暇时间，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跟唱片店老板尬聊，还不如在工作室里听噪音来得自在。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第二天是周末，难得的私人时光，却被一阵急促的手机振动彻底打破。

　　一条来自警局刑侦支队的短信跳了出来。

　　“夏老师，紧急邀请，有新案子。”

　　下面附着一个加密文件。

　　她点开文件，一张现场照片赫然映入眼帘——正是她每晚都会看到的那家唱片店。

　　受害者，唱片店的夜班保安。

　　她的手指往下滑，看到了案件的初步报告，目光最终定格在嫌疑人那一栏。

　　顾逸炆。

　　夏沁觅整个人都愣住了，端着水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温水洒在手背上，她却毫无察觉。

　　十一年。

　　这个她以为早已被埋葬在记忆深处、甚至都快记不清长相的名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以一种最荒唐的方式，重新撞进了她的生活。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顾逸炆？

　　那个金发蓝眼的小混球，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成了杀人嫌疑犯？

　　这算什么？命运的恶作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