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无咎》岁梨巾

1、青云开道 九嶷山脉横

　　九嶷山脉横亘万里，云雾如瀚海般翻涌，终年不散的灵气化作了淡淡霞霭，缠绕在千峰万壑之间。玄青宗便坐落在山脉的最深处，作为修真界公认的天下第一宗，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盛事，早已让山门外聚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少年少女。
　　人声鼎沸，灵气驳杂，少年少女们怀揣着登天问道的憧憬，也藏着不甘平庸的野心。
　　在人群的最外侧，有一株千年古松垂落浓密枝桠，一道素白色身影静静的立在树下，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少年身着一袭素色云纹白衣，料子寻常却洗得干净整洁，乌发仅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身姿清瘦却挺拔，眉眼温润如玉，眼下一颗小痣，清冷的气质，多出了一丝妖艳。肌肤是常年不晒太阳养出的瓷白，一双眸子清浅透亮，似盛着山间清泉，平和得没有半分锋芒。
　　他叫洛轻尘。
　　来自世间隐世千年的洛氏一族，天生精神力力远超同辈，自幼浸淫炼丹与阵法两道，是族中千年难遇的双修道奇才。此番入世，并非为了争名夺利，只是遵循族训历练红尘，寻一处清净地安心修行。
　　他所求从不是道巅封神，只是安稳二字。
　　可这修仙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独善其身，本就是最难的奢望。
　　洛轻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刻着隐秘阵纹的玉符，这是洛家祖传的护身之物，气息内敛，从不轻易外露。他抬眸望向云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飞檐琼楼，目光平静无波，既不激动，也不惶恐。
　　“喂！你也是来参加玄青宗收徒的？看着文文弱弱的，该不是哪个书香世家出来的公子吧？”
　　一道爽朗又带着几分跳脱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静。
　　洛轻尘转过身，便见一个身着大红色锦绣锦袍的少年大步走来。称得少年面容更加俊朗，眉眼张扬，腰间挂着七八枚成色极佳的玉佩，储物袋鼓鼓囊囊，一看便是出身富贵豪门。他性子大大咧咧的，眼神也直白，没什么心机。
　　正是北境楚家嫡长子，楚云鹏。
　　在修仙界北境出了名的纨绔少主，天赋中上，家境殷实，怕麻烦却极重情义，看似吊儿郎当，骨子里却也有一股少年热血。
　　洛轻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清淡：“正是。在下洛轻尘。”
　　“洛轻尘？名字好听，人也俊！”楚云鹏自来熟地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叫楚云鹏，北境楚家的！等进了宗门，咱们就是师兄弟，有事尽管找我，在这九嶷山脚下，我楚家的名号还能顶用一二！”
　　他的热情直白又纯粹，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傲慢，倒让洛轻尘心生几分好感。他浅笑着回礼：“那就多谢楚兄了。”
　　“客气什么！”楚云鹏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凑到洛轻尘耳边，一脸神秘，“我跟你说，这次收徒规格极高，玄青宗几位元婴长老亲自坐镇，听说连宗门里最不能惹的那位存在，都在山中闭关盯着呢。”
　　洛轻尘眸色微浅：“哦？不知楚兄说的是哪位？”
　　“还能有谁！”楚云鹏瞬间一脸敬畏，声音都放得极低，“谢无咎！整个修真界年轻一代的第一剑修，天生剑骨，据说年纪轻轻便修到了分神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踏入洞虚境，是玄青宗藏在手里的镇宗天骄！”
　　“只是这位剑修大人性子冷到了骨子里，常年闭关，从不参与俗事，这次收徒，也未必会露面。”
　　谢无咎。
　　洛轻尘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他修丹道，悟阵法，与剑道殊途同归却截然不同。天生剑骨，一心向剑，心无旁骛，这般纯粹的求道者，倒是让他生出一丝极淡的好奇。
　　但也仅此而已。
　　他无意攀附任何天骄，只想安稳入宗，潜心修行。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际，九嶷山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浩荡的钟鸣。
　　嗡——
　　钟声穿透千层云雾，响彻天地，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少年少女齐齐望向山门方向，神色肃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三道身影从云雾中缓步而出，凌空而立，衣袂飘飘，灵气氤氲，自带仙人气象。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玄青道袍的老者，面容慈祥，目光深邃如古潭，周身灵气厚重如岳，正是玄青宗负责此次收徒的掌事长老，元婴期大能。左右两侧各立着一位内门弟子，气质沉稳，修为皆在金丹期，负责维持秩序。
　　“今日，乃我玄青宗十年一度开山收徒之日。”老者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入我玄青门，需过三关：第一测灵根，第二验心性，第三试机缘。三关全过，列为内门弟子；灵根尚可者，入外门；灵根低劣者，就此归去，勿再执念。”
　　话音落，老者抬手一挥。
　　一道青色灵光破空而出，化作一座丈高青石台，台中央矗立着一块莹白通透的玉石，正是测灵石。灵根优劣、属性纯净度，皆会在玉石上显露无遗。
　　“依次上前，手掌贴于测灵石，不得弄虚作假。”
　　人群瞬间动了起来，却又不敢拥挤，乖乖排成长队，一步步挪向高台。
　　洛轻尘与楚云鹏也顺势汇入队伍末尾。
　　楚云鹏一脸轻松，时不时回头跟洛轻尘闲聊：“我在家族里测过，我是上品火灵根，稳过第一关！你看着气质温润，该不会是木灵根吧？木灵根炼丹最是吃香了，玄青宗的丹堂可是肥差！”
　　洛轻尘浅浅一笑，并未多言。
　　他的灵根是世间罕见的混沌隐灵根，兼容万物，不显露时与凡人无异，一旦催动，可适配所有术法。洛家族训叮嘱过，怀璧其罪，在站稳脚跟前，绝不可暴露真正底牌。
　　前方测灵正在进行。
　　大部分少年手掌贴上测灵石后，玉石毫无光亮，或是泛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当即被长老挥手淘汰，满脸失落地离开。偶尔有淡绿、淡蓝光晕亮起，便是中下品灵根，可入外门，已经足以让周遭投去羡慕的目光。
　　“上品金灵根！好浓郁的灵气！”
　　一声惊呼打破平静。
　　高台上，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少女收回玉手，测灵石上金光璀璨，耀眼夺目，金气凌厉，尽显锋锐。少女容貌娇美，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骄纵，眼神高傲，扫过下方人群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是凌薇，出身修真界二流宗门嫡女，自幼被捧在手心，天赋出众，性子骄纵善妒，最容不得别人比她出众。
　　凌薇享受着周遭的艳羡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目光不经意间斜斜一瞥，落在了人群中一个素色身影上。
　　那是个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身姿温婉，气质如兰，眉眼柔和干净，像山间一汪清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温和气息，不争不抢，安静地站在队伍里，却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是锦瑟。
　　无大宗门背景，无显赫家世，一介凡界出身的普通女修，资质中上，主修治愈术，心性纯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凌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妒。
　　她心仪玄青宗的守道者世安，可她看得清楚，那位温润强大的少年郎，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锦瑟身上。这份不甘，在她心底悄然埋下了种子。
　　锦瑟并未察觉凌薇的敌意，她只是安静等待，眼神坚定。她修行，不为成仙，只为守护凡界的亲人，求一份安稳平安。
　　很快，锦瑟走上高台。
　　手掌轻贴测灵石，一抹温润的淡蓝色光晕缓缓泛起，水灵根纯净柔和，虽非上品，却极适合治愈术。
　　“中品水灵根，合格。”长老微微点头。
　　锦瑟轻声道谢，缓步走下高台，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轮到楚云鹏时，少年大步流星走上高台，手掌重重按在测灵石上。
　　刹那间，炽热红光冲天而起，火浪翻腾，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
　　“上品火灵根！合格！”长老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许。
　　楚云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冲着洛轻尘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蹦蹦跳跳地走下高台，凑在台下等着他。
　　终于，轮到洛轻尘。
　　他缓步走上高台，白衣素净，身姿清浅，没有丝毫张扬，在众人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中，平静地将右手轻轻贴在测灵石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测灵石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光晕。
　　周遭立刻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没灵根？”
　　“看着模样出众，原来是个凡人？”
　　“可惜了，连外门都进不去吧。”
　　楚云鹏在台下急得攥紧拳头，小声喊：“轻尘！稳住！”
　　凌薇更是掩唇轻笑，眼底满是嘲讽，等着看洛轻尘狼狈离场。
　　洛轻尘却神色不变，眸中依旧平和。他只是微微催动一丝灵力，刻意收敛混沌隐灵根的气息，只释放出一丝极纯净的木属性灵气。
　　嗡——
　　一声极轻的嗡鸣。
　　测灵石上骤然泛起一层温润柔和的绿光，如同春水荡漾，缓缓蔓延开来。绿光不算最耀眼，却纯净得无一丝杂质，带着安抚心神的力量，远超普通中品灵根。
　　“中上品木灵根，纯净度极高！极擅炼丹，合格！”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洛轻尘的目光多了几分看重。
　　这般纯净的木灵根，正是丹堂最稀缺的好苗子。
　　洛轻尘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步走下高台。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楚云鹏立刻冲上来，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走！咱们准备下一关！”
　　洛轻尘浅笑着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少年。
　　身着灰布杂役服，洗得发白，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眉宇间刻着怯懦与卑微，浑身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窘迫。
　　他叫墨七。
　　凡界孤儿，被人送到玄青宗做杂役，灵根低劣，每日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还要被其他杂役和弟子欺辱。此番前来，不过是抱着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想逆天改命。
　　他颤抖着走上高台，指尖冰凉，将手贴在测灵石上。
　　玉石死寂，毫无反应。
　　“无灵根，淘汰。”长老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怜悯。
　　墨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几道血痕。
　　滔天的不甘与绝望，在他眼底疯狂翻涌。
　　为什么他生来就是蝼蚁？为什么他只能任人践踏？为什么他想守护的人，都因他的弱小而惨死？
　　他死死低着头，掩去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阴鸷与狠厉，一言不发，转身默默消失在人群尽头。
　　没人在意一个杂役的去留。
　　玄青宗最不缺的就是怀揣问道梦的人，也最不缺的是被淘汰的可怜人。
　　只有洛轻尘，无意间捕捉到了墨七眼底那抹极致的绝望。他心中微动，却也没有多言。
　　修仙界弱肉强食，本就是常态，他无力，也无心插手旁人的命运。
　　第一关测灵接近尾声，通过的少年少女们站在一侧，等待第二关心性测试。
　　洛轻尘站在楚云鹏身边，白衣温润，气息平和。
　　他微微抬眸，望向云雾最深的山巅方向。
　　那里灵气浓郁到极致，隐隐透着一股凛冽如剑、孤绝清冷的气息，虽远隔千里，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股不容侵犯的压迫感。
　　那是属于顶尖者的气息。
　　洛轻尘收回目光，眸中依旧平静。
　　他不知道，从他踏入九嶷山的这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宗门纷争、道劫宿命、生死羁绊、爱恨别离，都在前方等着他。
　　更不知道，那个远在山巅闭关的清冷剑修，会成为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玄青宗的山门，在云雾中缓缓敞开。
　　青云开道，初至此地。
　　属于他的修仙长路，才刚刚开始。
　　台下，通过测试的少年们神色激动，憧憬着宗门内的仙途。凌薇高傲地站在人群前方，时不时瞥一眼温婉的锦瑟；楚云鹏还在叽叽喳喳地跟洛轻尘说着宗门趣事；锦瑟安静而立，眼神清澈。
　　众生百态，皆在这一方山门前。
　　而洛轻尘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微动。
　　袖中的阵纹玉符，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他只愿，守心自安，不负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