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方》静行知水

1、第 1 章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转了个弯，下个站牌的语音播报还没响。

　　杜昱看着手机上“即将到站”的软件通知，将手机放到书包里，摘下蓝牙耳机一并放了进去，起身离了后排位子，按响了挂在后门扶手上的红色门铃。

　　晌午，往返于镇县公交车上的人并不多，零星的几人分散着坐在车里，其中大部分是放了暑假去县里找朋友玩又回来的学生，他们默不作声，低头自顾自玩着手机。

　　还有两个穿着花色样式相同短袖的老婆婆，在这寂静的氛围里格格不入地聊着天。她们操着一口地方话，有来有回地分享着自己知道的事儿。

　　杜昱语言天赋还算不错，再加上这地方话较于普通话也没有多变异，他听懂了个七七八八。

　　他看着窗外种在路边一闪而过的一棵棵杨树，在这段狭短的时间内，听着二人的谈话打发时间。

　　“你说说，于家老大也不好好干，守着那么个生意好的小超市，就知道摆鼓他那一堆木头，他老婆能不跟他离婚吗？”

　　“唉，是呀，就可怜了那个小男孩，不才上初中啊，还有个弟弟，既要上学，还要拉扯着家里的活······”

　　“可不是，那小阳，性子也好，学习听着也挺好的，真的要是给他爹耽误了，那可真是可惜······”

　　这样的街里长短，杜昱也听过不少。说的人也就只是说说，听的人也就只是听听，从耳朵里一闪而过。

　　“生态广场——到了，请从后门下车，车辆未停稳前，请勿离座、走动，注意后方来车。”

　　在这一站下车的人有两个人，除了他，还有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

　　他带着天蓝色的口罩，将头顶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弓着背，缩着手脚，又急又躁地，在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前，一溜烟地便像只老鼠一般钻了出去。

　　杜昱的视线随着那人晃了一瞬，接着将行李箱拉起来，慢慢悠悠地等车门大开才提着箱子下去。

　　等他到了站，书包里的手机刚好响了起来。

　　杜昱将手机掏了出来，界面上显示着“姥姥”二字。

　　一接通电话，对面便率先“喂”了一声。
　　是个男生的声音。

　　杜昱看了眼通话界面，确认是他姥姥的电话后才又放到了耳朵边。

　　“喂，你好，听得到吗？姥姥，咱是不是打错了，半天没人说话。”

　　“没有，他老是戴耳机，耳朵不太好使，小阳，你再大点声。”

　　“好。”

　　紧接着，杜昱隐约能听到男生在大声吸气的声音。

　　杜昱适时地打断了，“你好。”

　　那男生一口气没吸完，忙松了口气，回道：“你好啊，杜姥姥托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现在在哪。”

　　杜昱：“麻烦你转告一下，我到生态广场了。”

　　“姥姥，到生态广场啦。”

　　男生清脆欣喜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微弱的刺啦刺啦电流声。

　　下一秒，电话那头，杜春雪道：“小昱啊，你在那待着，小阳去接你了哈。”

　　“姥姥，不用麻烦人家了吧，你把定位发给我，我自己走回去。”杜昱撩开前额的刘海，面朝着热风吹来的方向，把闷出来的小汗珠吹发掉，接着道，“天挺热的，麻烦人家多不好意思。”

　　“晚了，他已经骑车走了，你老实待着吧。”

　　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响了起来。他看着通话界面，无奈叹了口气。

　　杜春雪在手机另一头同样叹了口气，瘪着嘴。她孙子哪哪都好，就是太独了，总喜欢板着个脸，周遭连个朋友都没有。

　　她看着于适阳离去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小阳见识到小昱那古怪脾气后还想不想和他做朋友了。”

　　晌午的阳光极晒，这个生态广场附近还一棵树都没有，杜昱还穿了一身黑，他拖着行李箱走到站牌的棚子下遮阳，百无聊赖地用手机刷题。

　　约莫着刷了二十分钟的数学题，一辆老旧的银白色电动三轮车停在了杜昱面前。

　　他一抬头，便对上一双亮闪闪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衣，下身套着一条黑色短裤，人也不腼腆，自来熟似地跟他搭起了话，“你好，你是杜昱吗？”

　　杜昱点点头。

　　“你好啊，我叫于适阳，就是刚刚电话里的那个男生。”

　　对面伸出了一只被晒成小麦色的手，礼貌友善地介绍自己。

　　这个人他也算有所耳闻，之前在电话里听他姥姥和他妈妈常提起过。

　　“你好，谢谢你跑一趟来接我。”
　　杜昱看了一眼那只手，微笑点了点头，“不好意思了。”

　　于适阳一下子明白，那只伸出的手伸回来，在身前摆了摆，应道：“没事没事。我帮你把行李拿上车吧。”

　　说完，于适阳的手又伸出来。

　　杜昱拉着箱子向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他利落抬起行李箱提上了三轮车，然后顺势抬腿坐在车兜里的马扎上。

　　于适阳的手还滞在半空，见杜昱利落干脆上了车，他搓搓手指，撩了一下额前短促的刘海，“那你坐好了，我们出发了。”

　　“好。”

　　车子行驶中，杜昱本来只是一只手握着车兜的两边，后来慢慢换成两只手紧紧握着车兜的两边，像一只展翅的大鹏鸟，眼神略惊恐地回头盯着前面的路仔细看。

　　于适阳骑得飞快，杜昱迎面吹的风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了他的全身，风啸声在他耳边宛如飞机在天上飞过时听到的轰鸣声。

　　正热的时候，无论风是横着吹还是竖着吹，都夹杂着热气。

　　风里除了热气，还混着一股清爽的洗衣液味。

　　车速渐缓，于适阳在路边的一栋挂着“阳光超市”牌子的双层水泥平房处停下。
　　水泥平房旁边近乎紧挨着一栋红瓦三角房，两个房子都背靠一座种满松树的矮山，中间只隔了一条可通一人上山的小道。

　　这两栋房子都位于一个T字路口的“一”那一边，杜昱大体扫了一圈，这个路口只有这一家平房，其余的全是红瓦三角房。

　　整体有些荒凉安静，应该是镇里的村子。

　　“咱们到了。”

　　于适阳下车，将杜昱的行李箱单手拎下来，他还准备去拿杜昱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却被杜昱抢先一步，“谢谢，书包就不用了，我自己来。”

　　杜昱背好书包，从于适阳手里把行李箱也接了回来。

　　于适阳本想张张嘴说“我帮你吧”，下一秒被杜昱堵了回去，“谢谢你载我，你跟我说一下我姥姥家在哪吧，我自己去，就不麻烦你了。”

　　于适阳抿唇点点头，表情看起来有点失落，但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他扭头，指着挨着平房的三角房道：“那就是杜姥姥家了。”

　　杜昱点点头，“好的，谢谢你。”

　　道完谢，他拉着行李箱朝着杜春雪家走。

　　杜春雪老早就在门口等着于适阳带着杜昱回来，结果就看到了于适阳像只被丢弃的小狗一样，孤零零地被扔在了马路边，然后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家。

　　她穿着为广场舞准备的黑色低跟鞋，“嗒嗒嗒”地快步走到杜昱跟前，“你怎么欺负小阳？”

　　杜昱对于杜春雪得出“他欺负了于适阳”这一结论有些困惑，他老实摇头，“没欺负。”

　　杜春雪叹口气，她孙子的脾性自己还是知道的，但还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唉，你这样子将来咋找对象啊。”

　　找不找对象目前还是无所谓的，杜昱打量了一下穿着时髦、烫着卷发、面色红润的杜春雪，有些质疑她在电话里说的头痛脚痛腰痛的。

　　“姥姥，您身体真的有不舒服吗？”

　　杜春雪本来还沉浸在为孙子担忧未来的情绪里，但一听这话，瞬间心虚起来，“有啊，现在我就有点心慌。”

　　她伸手捂着自己的心脏，“快，大孙子，扶我回屋坐会。”

　　“姥姥，你捂错了，你的心脏在左边。”

　　杜春雪：“······”

　　“既然你没问题，那我明天就回去了，我这个暑假还要预习初三的知识。”

　　杜春雪瞬间摆出一副凄苦忧伤的神情，“唉，你爸妈平日里忙不来看我也就罢了，你都放暑假了也不来看我，这刚来就要走。我看着这村子里跟我年纪一样大的老太婆身边都有自己的孙子孙女陪着，我就那个羡慕啊······”

　　杜昱：“······”

　　杜昱无奈妥协：“好了姥姥，这个暑假我再多待几天。”

　　“这就对喽！”杜春雪脸上立马绽开笑容，“走，进屋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