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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姻缘相思结 命定起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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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谷,八方阁。
整座楼阁依山而建,终年笼罩在阴冷的雾气中。阁内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青简走进大殿,守在门口的部下不敢抬头看一眼这位年轻的少主,只觉得他周身的杀气比往日更重,重到让人脊背发凉。
“退下吧。”
他声音清越,如山间流淌的清泉清脆,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或许会以为是哪家的小少爷。
待屏退左右,青简盘膝坐于玄冰榻上,双手掐诀,试图运转丹田。然而,当内力涌上到周天第九重时,胸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正狠狠扎在他的心尖上。
九成。
无论他如何催动,那剩下的最后一成内力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封印,死死沉在丹田最底处。
“啧。”他猛地睁开眼,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只要他试图突破那层阻碍,心痛便如万针刺入心脏,拉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眼底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一个时辰过去,调息无果。
青简起身,推开了八方阁藏书楼那扇厚重沉闷的大门。
昏黄的烛火摇晃,将他孤傲冷削的身影投映在成山的古籍书柜前。他指尖苍白如玉,快速翻动着一卷卷泛黄的卷籍,书架上的积尘被他拂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质味道。
终于,在一本连封皮都已脱落的古籍残本中,他找到了。
“姻缘相思结。”
“……此毒无色无味,入骨即结。中毒之二人,心脉相牵,情愫相生。”
“解法唯有一条——二人互生情愫,心意相通。自此,毒化相思,结散而命合。”
“强行催动内力者,每行一分,线长一寸。若强行破障,心脉寸断,内力散尽。”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眼中尽是荒诞与嘲讽。
互生情愫?相爱?
青简缓缓抬起手,玄色的水袖滑落。在他那截如雪般苍白的腕骨上,赫然浮现出一条细若蛛丝却红得滴血的线。那细线从内关穴生出,缠绕着他的脉搏,像是一道尚未合拢的枷锁。
“呵。”他轻笑一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他不信邪。
气海翻滚,他再一次强行调动全身内息,哪怕那股万箭穿心的剧痛已经让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依然倔强地想要撕裂那层束缚。
体内的真气不仅没有突破,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只到腕骨两侧的红线,在他这番强行催动下,竟真的又向掌心合拢处蔓延了一分,像是一根索命的长索,正一点点收紧。
青简想起来那个少女,武功深不可测,却缺乏杀人经验。
古籍在他的掌心化为齑粉,他眼中没有半点怜惜。
青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烛火无声地燃着,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极长,投映在书架与积尘之间,像一道刚从深渊之底爬出的幽鬼。
他将那本古籍的残骸从指缝间抖落,粉末无声坠地。
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才缓缓起身,理了理袖口,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了那截腕骨上蔓延了一分的红线,无声地记录着他方才的失控。
他走回大殿,在主位落座,单手撑着额角,眼睛半阖着,不知在想什么。
“怜风。”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寒石投入死水。
殿角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跪落,额头抵在地面,一丝气息都不敢多透。
“去查两件事。”青简的声音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刚刚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其一,明月山庄近来有何人员出入,尤其是近三日,不论男女,不论主仆,一个不落地给我查清楚。其二——”
他顿了顿。
“姻缘相思结。查它近百年来在江湖上的流传踪迹,从哪儿来,到过谁的手,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何时何地。”
“属下领命。”
怜风的身影如同一缕烟,悄无声息地散去。
大殿重归于寂。
青简独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里,姿态懒散,一只手撑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可那双眼睛里却沉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专注。
他在想那个少女,武功深不可测,却缺乏杀人的经验,像一把刃口开了的剑被人随手插在土里,锋芒生生被压着,一点都不像明月山庄会养出来的人。
他慢慢眯起眼。
有趣。
一盏茶的功夫,怜风已悄然归位,再度跪伏于殿前。
“禀少主。”怜风的声音压得极低,“明月山庄近三日出入人员,属下已查明。大小姐谢长旻三日前受长老之命独自下山,随身携带一枚方位追踪铃及一个翠玉瓷瓶,据山庄内线所报,长老交代此行任务为……为大公子谢长玄送药。”
青简没有说话。
怜风停了一息,接着道:“另有一事,山庄近日来了一位外客,凌波海江水寒,据报与大公子谢长玄……”怜风措辞片刻,“关系颇近,已入住山庄。”
依旧是沉默。
怜风悄悄抬了一下眼皮,没敢多看,立刻垂回去,继续道:“关于姻缘相思结,属下查阅了八方阁密档,并核对了江湖上几条隐秘的传闻脉络——”
“此毒最早见于百年之前,乃是魔教第四代宗主亲手所创。”怜风的语气愈发轻了,“据密档所载,那位宗主当年醉心一门禁术,此术修至顶峰需以真爱之人为祭,姻缘相思结便是为此而炼,以毒为媒,将两人心脉相绑,逼其情愫相生,待感情深至无法割舍时,再行献祭,以对方的心血与魂魄为引,破开禁术最后一重封印。”
大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然而,那位宗主最终未能成事。”怜风继续道,“据传他中毒之后,强行以禁术镇压,心脉俱损,最终被自己的手下趁虚而入,就此殒命。此后,姻缘相思结的炼制之法与残余药引便散落江湖,几乎再无踪迹。”
“最后一次有人在江湖上见到此物……是二十年前,无边崖。”
话音落定。
青简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无边崖。
二十年前。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那根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停了很久。
“主君……近日可有出关的消息?”
“属下听闻……”怜风压低声音,“主君此番闭关,已有……走火入魔之兆,目前全凭意志强行压制,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出关。”
大殿内陷入死寂。
烛火在这片寂静里微微颤动,将青简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依旧漂亮,依旧冷淡,什么都看不出来。
良久,他开口。
“退下吧。”
声音平静,甚至比之前还要淡漠几分,像是一块淬火后彻底冷透了的玄铁,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怜风不敢多言,无声地退出了大殿。
门扉合上的瞬间,大殿里只剩下青简一个人。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截腕骨上。红线安静地伏在皮肉之下,随着他的脉搏一跳一跳,像是某种活着有意识的东西,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悄悄扎了根。
“姻缘相思结。”
他轻轻念出这几个字,语气里没有慌乱,无波无澜。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女的样子,满身泥尘,手里握着一把出了鞘的剑,却对着他愣了那么久都没有刺下来。
活该中毒。
青简慢慢睁开眼,眼底沉着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像深渊里未曾落底的暗流。
他站起身,拢了拢袍袖,将那截腕骨重新遮住。
事已至此,有些账,总得有人来算。
明月山庄坐落于云雾缭绕的山腰之上,白墙青瓦,回廊曲折,是江湖上五大清正门派之一。三人踏进庄门时,已是傍晚,夕阳将院中那棵老梅树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搭在青石板上。
庄主谢鸣山听闻消息,已候在正厅。
他生得高大,鬓边略有霜白,一身藏蓝色长袍衬得气度沉稳,眉眼之间和谢长旻有几分相似,比她多了许多常年执掌门派磨砺出来的城府,格外威严。
“长玄回来了。”谢鸣山目光先落在谢长玄身上,随即扫过江水寒与谢长旻,语气温和,“一路辛苦,快进来坐。”
“让庄主久候,是长玄的失礼。”谢长玄拱手,神态恭敬得体,全然看不出方才在废墟里那副狼狈的痕迹。
谢鸣山摆了摆手,引众人落座,茶已经备好,热气袅袅。他目光在江水寒身上停了片刻,含笑颔首:“这位姑娘是……”
“凌波海江水寒,见过谢庄主。”江水寒起身盈盈一礼,杏眼弯成一道温柔的弧度,“冒昧登门,还望庄主见谅。”
“哪里的话,江姑娘远道而来,明月山庄蓬荜生辉。”谢鸣山笑得客气,转而看向谢长玄,语气里带出几分正色,“此行下山,进展如何?”
谢长玄端起茶盏,神色微顿,随即从容开口:“山庄附近的魔教余孽已有所查探,只是……途中遭遇伏击,情况比预想中复杂一些。”他抬眼,视线带着感激落向江水寒,“若非江姑娘路过出手相援,长玄此刻恐怕已凶多吉少,此番大恩,没齿难忘。”
江水寒低垂眼帘,微微摇头,神态谦和:“举手之劳,谢公子言重了。”
谢鸣山听罢,眉头轻皱,随即舒展,朝江水寒拱了拱手:“江姑娘救了劣徒,便是救了明月山庄半壁。此情,在下记下了。”
“庄主客气。”
厅内你来我往,客套话一句接着一句,说得熨帖又周全,谢长旻坐在末位,端着茶盏,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场面话,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少年和那瓶药。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配合着,像是皮影戏被拉扯的剪影,没有存在感,把该走的流程走完,把该说的客气话说完。直到谢鸣山的目光扫过来,她才收敛了神思,扯出一个得体的笑:“父亲,女儿舟车劳顿,先去歇着了。”
谢鸣山看了她一眼,点头:“去吧。”
谢长旻放下茶盏,起身告退,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正厅。
拐过回廊,脚步声一落到无人处,那副客套的壳子便悄无声息地卸了下来。
她脚尖拐了个弯,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往山庄西侧走去。
那里住着她的叔父,谢啸山。
长老院的门永远半开着,因为谢啸山嫌关着闷。
院子里常年晒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草,藤蔓顺着墙根往上爬,架子上挂着七八串颜色各异的干花,空气里混杂着一股辨不清品种的草药味。
谢长旻推门进去,谢啸山正蹲在药炉前,手里拿着一根小铜勺,眯着眼睛往炉子里张望,像一只蹲在树洞边上的老狐狸。
“叔父。”
“哟,回来了。”谢啸山头也没抬,“药送到了?”
谢长旻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叔父,那瓶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谢啸山这才抬起头,瞄了她一眼,神态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应当:“帮你执掌明月山庄的。”
谢长旻愣了一下。
“帮我执掌明月山庄?”她重复了一遍,眉头轻蹙,“叔父这话……我没听懂。”
“没听懂就算了,送到了就行。”谢啸山低头继续捣弄他的药草,语气漫不经心。
谢长旻没动,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她换了个问法,语气放得很轻:“叔父,如果那瓶药……丢了呢?”
谢啸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侧过头,眼神不动声色地在谢长旻脸上打了个转:“你打开过吗?”
“没有。”谢长旻说。
她说这话时,神情没有任何破绽,眼神平静而直接。
它碎了,连打开的机会都没有,倒也不算撒谎。
谢啸山盯着她看了片刻,重新低下头:“那就行了。”
“那就行了?”谢长旻慢慢地问,“叔父,这到底是什么?”
“都说了……”谢啸山不甚耐烦地拨弄着药草,“帮你执掌明月山庄的东西。”
谢长旻想了想,换了个角度:“是什么秘药吗?”
“秘药。”谢啸山干脆利落地承认,然后话锋一转,“但不是你那个脑袋瓜子能想到的那种。”
谢长旻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谢啸山叹了口气,像是嫌她问个没完,抬手摆了摆:“丢了就丢了吧,就这么一瓶,也没有第二瓶了。你别多想,回去歇着。”
谢长旻没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实则听得极仔细:“叔父,如果……用了药,反悔了,怎么办?”
谢啸山闻言,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问了个蠢问题的眼神看着她,语气笃定得近乎懒散:“不会反悔的。”
“怎么会不反悔?”
“男人女人嘛……”谢啸山一边往药炉里添柴,一边浑不在意地说,“一来二去的,不就成了。”
谢长旻:“……”
她看着叔父,心里只有不靠谱透顶。
“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语气格外平静,“我知道了,叔父继续忙。”
看起来不指望什么了。
“哎,去去去,别打扰我。”谢啸山挥手,眼神已经重新落回药炉上,“晚饭记得吃,最近换季,别受凉。”
谢长旻转身走出了院门。
身后,谢啸山独自蹲在药炉前,用铜勺搅了搅炉里咕嘟作响的药汁,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和空气说话:“唉,这孩子……也不知道那瓶药到底落在谁手里了。”
他顿了顿,铜勺在炉沿轻轻磕了一下。
“罢了,罢了。姻缘这种事,强求不来……但也说不准。”
烛火跳了一跳,院子里的药草气息随着夜风散开,飘进了深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