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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世一望 她隔着四百 ...


  •   烟雨漫过回廊,送来了丝竹软语与脂粉暗香。行至临水轩外,隐约传来清谈笑语。衣袂风流,皆是江南有名的世家子弟。

      知微停了下来。

      轩内白衣玉簪的身影,眉眼疏朗,谈笑间自带贵气与慵懒。

      是他。
      是她梦中风雪里的人。
      那个让她跨越四百年奔赴而来的褚观,褚宗子。

      满院笙歌仿佛都在此刻远去。

      可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与她在雪夜梦境中那个模样,又完全不同。

      她站在光影暗处,静静望着他,隔着四百年的时光,一眼望尽他的前生今世。

      轩中的男子似有感应,目光轻转,穿透烟水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褚观眸色微深,心头无端掠过一丝异样,这个女子的神情,仿佛早已认识他千千万万遍。

      名声在外的知微,他自是晓得的,但声色场中纵是繁华满眼,他也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半分念想。

      身旁友人瞥了眼廊下倾城身影,了然笑道:“宗子,那可是秦淮第一的知微姑娘!多少世家子趋之若鹜,你今日倒看得分外专注。”

      褚观唇角微勾,漫不经心收回目光,“美色寻常,随意一看罢了。”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嗤笑从另一侧传来,打破了轩中的清雅。
      几个衣着华贵、面色骄纵的世家子弟簇拥而来,为首的男子是知府家的公子任景舟,素来以纨绔跋扈闻名,见知微立在廊下,眼中立刻泛起轻蔑与戏谑。

      “这不是知微吗?装什么清高?”任景舟扬声开口,“不过是秦淮河上供人取乐的娼妓,也敢站在这里故作姿态,真当自己是名门闺秀了?”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仆婢纷纷低头,不敢言语,轩内的文人墨客也面露难色,却无人敢轻易得罪知府公子。

      恶意如潮水般涌来。

      知微缓缓抬眸,一片寒寂。
      七年考古,她见多了人性的卑劣,见过乱世的倾轧,这点口舌羞辱,于她而言不过是尘埃微末。
      可也不代表她会怕。

      任景舟见她不卑不亢,反倒更加恼怒,上前一步,随意指着廊下摆着的一方古砚与金石拓片,嗤笑道:“听说你还会舞文弄墨?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这些金石古物,是你配碰的?怕是连上面的文字,都认不全吧!”

      说后又将一方刚赏过的青铜残片“咚—”地放在石桌上:
      “有本事,你倒是说说,这是何朝之物,铭文何意?说不出来,就给本公子磕头赔罪!”

      满座哗然。
      知微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女子,哪里懂什么金石考据,今日定然要受辱到底。

      轩内的褚观眸色微冷,微微蹙起了眉。

      知微缓步上前,从容不迫地走到石桌前。
      目光落在青铜残片上片刻,心中便有了定论。

      这是宋代的礼器残片。

      周遭的嘲讽声、看热闹的嬉笑声,此起彼伏。为她打抱不平的,却不敢发声。
      任景舟抱着手臂,满脸得意,只等着看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知微再三确认无误后,看向那挑事的知府公子说:
      “此为宋代郊庙礼器残片,铸于熙宁年间,铭文为‘克祀克祀,以享以孝①’,器身锈色是水坑锈,包浆自然,绝非仿造。”

      全然一副深耕金石之学多年的模样。

      轩内安静下来了。
      方才嘲讽的众人,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的戏谑尽数凝固,纷纷换上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一个秦淮河的青楼女子,竟懂金石考据?竟能一眼识得铭文?

      任景舟面色涨得通红,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侧头见褚观在此,像是找到了撑腰之人,又仗着家世相熟,当即朝向他,指着知微愤愤开口:
      “褚公子,你瞧瞧!这青楼女子竟也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旁侧另一位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顺势帮腔,想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楼女子。
      他居高临下睨着知微,语气里满是轻慢:“不过是在秦楼耳濡目染听贵客提过几句,便敢在此卖弄?我倒要问问,宋代礼器规制,究竟出自何典?你一个青楼女子,莫非还通古籍不成?”

      这话,既是问知微,也是说给褚观听。
      众人皆以为,褚观定会出面主持场面。任景舟也立刻扬眉,等着看她出丑。

      可褚观只是淡淡瞥了任景舟一眼,并未出言相帮,身姿微倚了回去,饶有兴趣地将目光落在知微身上。
      他倒要看看,这女子究竟是徒有其表,还是真的腹有乾坤。

      知微轻轻笑了笑,哪见半分慌乱。
      “那请各位听好了——
      宋代礼器,形制多仿三代青铜古法,而体量略轻,质地稍薄,专奉于宗庙祭祀天地祖宗之用。
      有文士曾论,观《宣和博古图》②所录,宋之祭器,追古而不囿于古。纹饰疏朗,不尚云雷饕餮之繁复,常以回纹、弦纹为雅。”

      她稍顿,继续说道:
      “《洞天清禄集》③中也写得明白:铜器入土千年,色纯青如铺翠;坠水千年,则纯绿如莹玉。”

      不能再往下说了,她记得的只有那么多。

      话落,知微抬眸看了眼那富家公子一眼,似了然般真诚道:
      “原来公子没读过。”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任景舟自觉颜面尽失,面色已是极为难看,瞪了眼身后的人,又对知微咬牙切齿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青楼妓子。知微,我记住你了。”

      知微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语气轻缓如风:
      “公子尽管记着,只是这世间账册,向来不由人算。”

      昭华年间都没几年好日子过了,区区知府权势,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任景舟使了个眼色,带着几人仓皇离去了。

      整个临水轩,鸦雀无声。
      这一刻,哪还有先前那股扑向知微的轻视傲慢。

      见那知府公子吃了瘪,三三两两看够热闹的贵客也散去了一些。

      知微面上寻常,心底却清明如镜。今日她这般高调已是刻意为之,她便是要看看,那位自始至终静坐旁观的男子,是否真会为她动容。

      她没有急于退去,只是静立原地,抬眸时,遥遥与褚观对视一眼。
      那一瞥清浅,却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笃定。

      褚观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那只空茶盏,目光从她脸上收了回来。
      那酒盏在他修长的指间转了一圈,轻轻搁在了桌上。
      “这套茶,火候过了。”

      一旁的好友听见这话,正欲重新叫一壶新茶,褚观却起了身。
      白衣胜雪,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知微。

      目光自始至终只凝在她一人身上。

      然后停在了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的身形,将漫天烟雨都挡在身后,周身的气息,将她轻轻笼罩。

      “姑娘见识不俗,可否赏脸同坐片刻,随意聊聊?”

      他微微俯下身,主动向她伸出了手。
      周遭一片抽气声,谁都知道,褚观公子虽纵情声色,流连风月④,但素来只与性情相投、风骨不俗者结交。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这般主动郑重,开口邀约一位青楼女子,已是前所未见。

      知微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桃花眼天生含情,不笑时也似漾着三分春水,此刻却凝着几分探究,牢牢锁着她。

      知微心中那簇纯为历史而燃的火苗,被这活色生香的风,吹得轻轻一晃。

      她忽而有些遗憾。
      原以为和这样的传奇文人初见,必是瑶林玉树、谈吐生风,竟不料是在这般处境下,她好生利用了一番才引得他前来。

      知微颔首,声音轻而柔,却是笃定无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

      知微应声入座,周遭静了下来。

      褚观亲自为她添了杯清茶,只如对待一位平起平坐的知己,无半分狎昵。

      他身边几位友人皆是江南名士,见褚观如此相待,虽有讶异,却也各自收敛神色,礼数周全。

      陈公子先笑道:“方才姑娘辨器论金,实在令人叹服。我等自幼浸淫古籍,也不及姑娘从容。”

      知微浅浅一笑,语气清淡:“不过是平日多读了几卷书,略识一二,不敢当诸位公子谬赞。”

      陈公子听得这话,忍不住笑出声,看向一旁褚观:
      “瞧瞧,不仅有学识,还这般谦逊。褚兄,你今日可是遇上对手了。”

      褚观仿佛没听见这话,指尖轻叩膝,和她随口闲谈了起来:“姑娘既通金石古物,想来对史书沿革,也有见解?今世修史者多奉上位之意,曲笔回护,粉饰太平。姑娘以为,真正的史笔当是如何?”

      知微抬眸,浅浅一笑。
      有意思。
      不考诗词歌赋,不问风月才情,倒是探了她的史观、她的心术。

      不过,这正中她的下怀。

      她答:“史笔如铁,不为尊者隐,不为强者讳。记下繁华,也记下疮痍;记下圣贤,也记下卑劣。”
      “世人要的是太平颂词,而真正的史,要留给后世人看见真相。”

      一言既出,轩内几人皆是一怔。
      这般话语,出自一位秦淮女子之口,实在太过惊人。

      褚观眼底慵懒缓缓褪去,里面宛若起了止不住的涟漪。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手上叩膝的动作停了下来,喉间微动,继续追问:
      “若世事动荡,风波渐起,执意记下这一切,不过是徒添愁苦,于时局无补,又何必执着?”

      知微继续答:“史书所记,从不止于太平盛世。人间风骨、市井烟火、人心冷暖,皆该留痕。有人记得,那些人与事,便不曾真正消散。”

      她收回了目光,没有聚焦地看向远处,嗓音轻淡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
      “有些事,本就不是为了用处,才去坚守。”

      有些事,本就不是为了有用,才去坚守。
      褚观怔怔看着她,品味着她的话。

      数不清的人劝他及时行乐,劝他莫管世事,劝他顺应时势。如今藏于心的执念,竟被这样一位女子说了出来。

      他沉默许久,唇角勾起了一抹极真切的笑意。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对手。”

      随后又说:“三日后,芥子园有一场雅集,多是藏家与文士,无俗客,无应酬。姑娘若有兴致,可一同前往。”

      知微心中微动,面上不敢显露太多喜色,微微颔首:
      “既蒙公子相邀,知微荣幸。”

      他果然与史书所记一般,惜才重义,且比她想象中更易亲近。而几日后雅集,正是她真正靠近他、靠近修史之事的第一步。

      几人又闲谈片刻,论及了些趣事和文风风物,知微皆从容应对了过去,不多一分卖弄,不少一分见识。
      褚观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柔。

      就在轩内气氛温雅之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喧哗——

      “给我砸!今日谁拦着,便连谁一起打!”
      “不过是个低贱歌姬,也敢拂我的面子?我看这楼是不想开了!”

      桌椅碎裂之声不断,哭喊怒骂声交杂,喧闹刺耳。

      轩内几人眉头皆是一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百世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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