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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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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就是为了陪你走一段夜路,然后在天亮时安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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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他关注的第187个人
林栖第一次看见陈屿,是在抖音的健身视频里。
那天深夜,她刚哄完女儿睡觉,窝在沙发上机械地刷着手机。视频一个接一个从指尖滑过,没什么能让她停下来。直到一个引体向上的背影闯入眼帘。
视频里的男人没有露脸。镜头只对着镜子,拍下他做引体向上的背影。肩背宽阔,肌肉线条清晰,每一下都拉到最高点,停顿,再缓慢放下。那种专注和克制,像一种无声的宣誓。
配文只有短短几行:
三个月,体脂降到12%。
身体报警了,决定休养一阵。
五年了,第一次允许自己停下。
林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她算了算自己。父亲走了一百天,丈夫走了三年。她也在硬撑,从没允许自己停下。
她在那条视频底下打下一行字:你很自律。
发送。继续往下滑。五分钟后,她切回来,发现那条评论多了一个红心。是他点的。
她又发了一条:想向你学习,已关注。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给女儿盖被子。等她再回来,屏幕上躺着一条系统通知:
陈屿关注了你。
林栖愣了几秒。那个头像是一片灰色,没有任何标识。她点进去,页面空空荡荡,只有十几条健身视频,没有一张正脸照。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去厨房倒水。路过镜子时,她看见自己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她想。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注他的那一刻,他的粉丝数是4127。她是第4128个。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从不回关任何人。他的关注列表里,一直只有187个人——都是他认可的有意思的账号。她会是第188个。
当然,这些都是很久以后她才知道的。
很久以后。
第二章猫眼里没有光
真正开始说话,是因为一只猫。
那天陈屿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只橘白相相间的小猫,蹲在杂货铺门前。照片拍得不错,光线刚好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小猫毛茸茸的轮廓。
但林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很大,很圆,但瞳孔里没有光。毛色有些脏,脊背微微弓着,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她打字:这猫看着像被人遗弃的,眼神里都是害怕。
陈屿回复:你有点感性。是我拍的时候光线问题。
她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固执地敲字:猫眼里没有光。应该是被遗弃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回:好吧。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个“好吧”。
那时候林栖还没意识到,后来她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很多个“好吧”。每一个都是一扇轻轻关上的门。
她继续打字:其实我女儿一直想养一只猫。
陈屿回复得很快:养猫很麻烦。掉毛,抓家具,半夜跑酷。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想清楚了再决定。
林栖说:孩子马上上高中了,想养只猫缓解压力。
陈屿说:猫是个生物,不是个物件。
她又说:我也很喜欢小猫。
陈屿回:养了以后都是大人的活。
林栖在屏幕这头,忽然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句话而笑过了。
她想,这是个好人。
第三章一个人自律
林栖在准备职称考试。
中级会计,考了两次没过。今年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白天上班,晚上陪女儿写作业,等女儿睡了再复习到凌晨。她已经连续三个月睡眠不足六小时。
那天她翻陈屿的旧视频,看见他提过想考公务员。
她盯着那条视频看了很久。视频里他依然没露脸,只是对着窗外拍风景,画外音说“最近在看行测,想试试”。声音低沉,很稳。
她鼓起勇气,发了第一条私信。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一个陌生人发私信。
要不咱们组个学习搭子?你学习的时候喊我一声。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种请求太冒昧了,像学生时代想和同桌说“我们一起写作业吧”,带着一点讨好,一点小心翼翼。
果然,他回得很快:不了,我习惯一个人自律。
林栖回:好吧。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脸上有点烫。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小时候想加入同学的跳绳游戏,对方说“人够了,下次吧”。不是针对你,但门已经关上了。
她告诉自己,那就这样吧。别往前走了。
可是三天后,她又忍不住发了一条:可以分享小猫的照片吗?
陈屿回:以后再说吧,目前还不想分享这些。
又是“好吧”。
林栖发现,自己在和这个人的对话里,说了很多次“好吧”。像在一条路上走,走几步就遇到一扇门,敲一敲,门不开,她就说“好吧”,然后退回来。退着退着,应该就退远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在走。
第四章失控的那一夜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那天林栖刷到一个视频。是一个失去双腿的男孩在跳街舞,轮椅旋转,手臂撑地,脸上全是汗,也全是笑。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转给了陈屿。
他回:好,我看看。不加评论。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他们和我们一样,应该平等视之。不需要特别赞美,也不需要可怜。
林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深。
那晚她接着刷视频。大数据像读懂了她似的,推来一个汶川地震的纪录片。搜救犬全部阵亡的那一幕,让她瞬间破防。她想,狗比人长情。又想,父亲走了一百天了。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父亲走的时候她没哭,葬礼上她没哭,头七她没哭。亲戚们都说她坚强,她听了只想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眼泪没有消失,只是攒着,等一个没有防备的时刻一起涌上来。
就是今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因为那些“好吧”积攒得太久,也许是因为今夜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她开始打字,手指抖得厉害。
你客气,又疏离,但是涵养很好。人品应该不错。如有打扰,请见谅。
发完她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话?太莫名其妙了。
可他秒回:没有打扰。
林栖深吸一口气。她应该停下了。可是手不听使唤,又打了一串:
今晚情绪有点崩溃,想到了去世的父亲。话有点多,让你见笑了。我想找发小哭会儿。
他回:找熟悉的人发泄一下情绪,未必不是好事。
发小没接电话。
林栖发短信说想打电话,发小回:打。
她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的语音。林栖一直在哭,发小一直在听。说到最后,发小说:“咱俩都没爸了。以前你陪我哭,现在换我陪你哭。明天我还要上班,咱今天就哭到这里,行吗?”
林栖说行。挂了电话,她擦干眼泪,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的理解。我和发小都没有爸爸了。之前是我陪她哭,现在是她陪我哭。
他回:您客气了。人之常情。
就八个字。但林栖盯着那八个字,又哭了。
第五章一切安好就好
第二天早上醒来,林栖看着那串聊天记录,觉得自己疯了。
她和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网友,说了父亲去世的事。说了发小也没爸爸的事。说了那些从来不在朋友圈展示的脆弱。
她想,算了吧。趁还没陷进去,赶紧退出来。
可手指不听使唤,还是打下一行字:
早上好。昨晚借你的地儿哭了会儿。
发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一杯热茶。
他回:没事。一切安好就好。
林栖盯着那七个字,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不太一样。
一切安好就好。
这是父亲走后,她听过最轻的一句话。没有“节哀顺变”,没有“你要坚强”,没有“时间会冲淡一切”。只是一句淡淡的,一切安好就好。
像一杯温开水。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喝。
第六章靠近
从那以后,林栖开始给他分享一些东西。
好看的晚霞,路边开花的树,女儿画的一幅画。他都会回,话不多,但都在点上。
有一天她发了一张晚霞的照片,说:今天下班路上拍的。
他回:火烧云,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有一天她发女儿的画,画的是她们家楼下的小卖部。他回:孩子的视角很有趣,小卖部门口的猫画得最传神。
她问:你怎么知道那只猫?
他回:你之前说过,楼下有只橘猫。
林栖愣了几秒。他记得。
她以为,关系正在往前走。
直到那天晚上。
林栖学完吉他回来,发消息说:之前买了一把吉他,买成41寸的。老师说太大了,是男人用的。
陈屿回:可以让你爱人用,顺便学习技能。
林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他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对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格外漫长。
然后他回:可以寄给他。
林栖盯着那四个字,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打了一行字:可以烧给他。
陈屿马上回复:抱歉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林栖说:没事,已经过去了。
他回:一切安好就好。
又是这七个字。
林栖又说了一些:说我曾经被生活踩在脚下使劲摩擦,但重塑之后觉得挺好。
他说:你很坚强。
她说:我最讨厌“坚强”这两个字。因为很多人都让我坚强。但现在觉得,这个词挺好的。
他说:是的。心境变了,看法也就变了。
她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可以向你学习。
他回:共勉。
她说:不打扰你了。
他回:好的,早点休息,晚安。
那天晚上,林栖睡得挺安稳。
第七章眼里有光
第二天中午,林栖刷到一个视频。
昏暗的路灯下,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在给一只狗过生日。她端着一个小盘子,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唱着生日歌。小狗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那团火光。
林栖看了好几遍。老太太的声音沙沙的,唱得跑调,但是很认真。小狗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她想起陈屿之前说过的话:猫眼里没有光。
可这只小狗眼里有光。老太太眼里也有。
她转发给陈屿,配文:两个人眼里都有光,很温暖。
他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大,嘴巴张得很开,眼睛弯成两条线。是那种标准的、不费力的、系统自带的emoji。
林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八章女神节
三月八日,女神节。
天气骤冷。前一天还是二十度,一夜之间降到了五度。林栖出门前给女儿加了一件羽绒服,自己在衣柜前站了半天,还是穿了那件薄风衣。
到公司的时候,手都冻僵了。她给陈屿发消息:
今天这天气,能把女神冻死。
他回:确实是。
她又发:那你多带件衣服,别把女神冻死了。
他回:……好的。
她看着那串省略号,有点不知道接什么。想了想,又问:你不和女生过节去?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越界了,像是在打听他的私生活。
可她已经发出去了。
过了很久,他回:没去。
很久是多久?林栖看了一下时间,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足够他看见消息,放下手机,做别的事,再拿起来,回三个字。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多了。她回:哦,不好意思哦。
他没有再回复。
第九章好吧
那天晚上,林栖把之前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
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
她看见自己在屏幕这头,小心翼翼地敲每一个字。怕说错话,怕越界,怕那个“好吧”又出现。她看见自己在半夜崩溃的时候向他敞开伤口,看见自己在他简短回应里寻找温暖,看见自己因为一句“一切安好就好”就觉得万物晴朗。
她也看见他。看见他的礼貌、边界、得体。看见他从不主动发消息,看见他的回复越来越短,看见最后一个“大笑”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段关系里,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在走路。他只是站在原地,偶尔回应一声。
她想起他说的“我习惯一个人自律”。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把门关好了。是她一直站在门外,敲了又敲。
林栖打下一段话:
其实刚加你的时候,是因为你身上良好的品质。谢谢你在我崩溃的时候,你的语言力量。但实话说,真的有点累,因为总怕哪句话不合适,让你反感。
我一直想找一个无关情爱的树洞朋友。可能是我找错了。
谢谢你的陪伴。您保重。
发过去。
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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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终不似,少年游
夜里,林栖睡不着。
她刷视频刷到凌晨两点。大数据像读懂了她似的,给她推了一个画画的视频。
有人在画桂花。水墨的那种,寥寥几笔,就勾出满屏的秋意。评论区里有人写了一句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她查了出处。是南宋词人刘过写的。全词写的是故地重游,景物依旧,人已不同。她想买桂花带着酒去故地重游,却终究不像年少时那样意气风发了。
林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想起陈屿。想起他们第一次说话,想起那个崩溃的夜晚,想起那句“一切安好就好”。那些时刻是真的。那些她感受到的温暖,也是真的。
至于后来,那是后来的事。
她截了那个视频,想转发给他。就当最后的告别。
发送。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发的那句话:我一直想找一个无关情爱的树洞朋友。
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他从不走近。所以他始终礼貌。所以他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她删了。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不想当那个树洞。
这没有对错。只是两个人要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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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第二年春天,林栖的职称考试过了。
发小问她要不要庆祝,她说不用,回家给女儿做顿好吃的就行。路过花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束桂花。
不是应季的,是那种小小的盆栽。店员说这是四季桂,一年能开好几回。
林栖把那盆桂花放在阳台上。阳光下,叶子绿得发亮。
女儿问:妈,你怎么想起买桂花了?
林栖想了想,说:想买,就买了。
那天晚上,她给发小发了张照片。是那盆桂花。
发小回:不错啊,还有闲情逸致养花了。
林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一句话。想起那七个字。
她笑了笑,打字回发小:
一切安好就好。
发送。
窗外有风,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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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