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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携新妇逃 要闹,就把 ...

  •   墙透寒,风在外头嚎,顺着每一条看不见的缝隙往里钻。烛焰被拉得细长,颤颤地伏倒又立起。

      “谢来庭,这是你兄长最后的体面,你别在这里撒野!”

      可谢来庭像是没听见宁氏的怒吼,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魏初芣被薄汗沁湿的鬓角,笑容越发风流轻佻。

      魏初芣只觉手腕处一热,谢来庭那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顺着她颤抖的腕骨缓缓滑下,最后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冰冷的斧柄,在他掌心的温度下竟显得有些灼人。

      “一不做,二不休。”

      他贴着她的耳畔开口,声音轻,却带着凛冽的杀气,“魏家四姑娘,既然这场戏已经开锣了,那就别留什么余地。”

      魏初芣心跳如擂鼓,惊疑不定地侧头看他。他的手劲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要闹,就把事情闹到收不了场。”谢来庭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要是给别人留了活路,回过头,他们反手就能要了你的命。”

      话音刚落,魏初芣只觉手中一轻。

      原本沉重的开山斧瞬间易主,谢来庭反手一挥,那柄斧头就化作一道森然的白光,直直贴着身后喜婆的鬓角呼啸而过。

      “啊--!”喜婆尖叫一声,整个人瑟缩了一下,那柄斧头便“啪”地一声闷响,生生斩断了祭台一侧悬挂着的青铜长明灯锁链。

      沉重的长明灯坠落,火星四溅,灯油顺着裂缝飞溅而出。

      那柄斧头余势未减,最终“咚”的一声震响,死死楔进了宁氏身侧不到三寸的檀木柱里,斧柄还在剧烈颤动。

      喜婆整个人瘫软在地,甚至还能感觉到斧刃带起的冷风剐去了她耳边的一缕断发。她下意识地看向宁氏,两人脸色皆是惨白如纸。差一点,只要偏那么半毫,那斧头劈碎的就不是灯盏,而是她们的脑袋。

      宁氏僵在原地,甚至不敢转头去看那把钉在身后的凶器。

      事情却没完。

      被斩断的长明灯翻扣在地,灼热的灯油顷刻间引燃了满地垂落的白幡。火苗顺着惨白的缯帛一路往上蹿,不过眨眼间,原本阴冷的灵堂便被这诡异的火光映得通红!

      “走……走水……走水了!”喜婆终于发出了变调的哭喊。

      魏初芣在这一瞬间看清了局势--留下来是必死,而眼前这个人,或许是她唯一的生路。

      所以在谢来庭收回手、要转身离去的刹那,魏初芣猛地跨出一步,死死攥住他的玄色衣袖。她仰起头,凤冠早已在挣扎中歪斜,几缕乱发贴在被火光映红的脸颊上,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满是破釜沉舟的恳切。

      “带我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我离开这里,我欠你一条命。”

      谢来庭脚下一顿,侧过脸,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纤手,语调轻且意味深长:“这可是你说的,四姑娘。”

      话音未落,灵堂外便传来了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与呼喊。

      “走水了!快救火!”

      “水桶!往这边传!”

      一群黑压压的人影提着水桶、扫帚冲了过来,男女老少皆有,原本由于“冥婚”而被清空的院落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水泼在燃烧的木梁上,激起阵阵刺鼻的浓烟。

      “走!”

      谢来庭像是完全没看到那群来势汹汹的家丁护卫,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反手扣住魏初芣的手腕,拽着她便往外冲去。

      魏初芣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脚步,在穿过那道门槛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翻滚的浓烟与跳动的火舌,她看见宁氏依然站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旁。宁氏没有躲避火势,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两人的目光跨越火场遥遥对望。

      那一刻,宁氏的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阴冷,却杂糅了一种魏初芣看不懂的情绪--像不甘的恨、像濒死的痴、又像是一种终于等来毁灭的解脱。

      还没等她看清,谢来庭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拽,将她彻底拉入了外头的寒风中。

      穿过混乱的回廊时,几个衣着考究的妇人正躲在假山后头探头探脑,手里绞着帕子,语气里满是焦躁与不满:

      “要死啦!这宁氏到底在搞什么鬼?关着门办婚事,把我们这些亲眷全隔在外头,连个响儿都不让听!你们看,这谢家祠堂被她弄成什么样子?这亲事白事全搅在一起,犯了大忌了呀!”

      “二婶婶,那宁氏自从老爷过了世就有些疯癫……你说,她不会让新妇给那观哥儿,陪葬吧?”

      “呸呸呸,疯了吧?快别吵这些了,快瞧,火烧起来了!!”

      火势在身后越烧越旺,那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极度扎眼。

      那几个本在假山后躲着看热闹的妇人,一见谢来庭拽着个满身红嫁衣的女子冲出来,先是愣住,随即发出了变调的尖叫。

      “谢来庭!”

      领头的一个妇人穿着绛紫色的对襟衫子,看清来人后,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他厉声骂道:“又是你这个祸害!是不是你放的火?你连你亲大哥的灵位都不放过,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谩骂声引得周围提水的家丁纷纷侧目。谢来庭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嘴角挂着抹浑不在意的笑,脚下生风,拽着魏初芣在大呼小叫的人群中穿行。

      另一个妇人也反应了过来,眼见谢来庭要把那刚进门的新娘子往大门外拽,急得直拍大腿,声音尖利刺耳:“谢来庭!你疯了不成?你要把新妇带到哪里去?!那是你兄长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妻子,是你嫂子!你把人带走,是要陷谢家于不义,是要让我们谢家成为整个云澜的笑话?!”

      “疯了……真是疯了……快让那些当家的别去救火了,快来拦住这个祸害啊!”

      这些妇人们平时自诩身份,此刻却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吓得顾不得仪态,纷纷提着裙摆想围上来阻拦。

      魏初芣被他拽着,耳边全是谩骂,那些字眼难听,仿佛试图将她重新拉回那森冷腐朽的谢家祠堂。

      她下意识握紧了谢来庭的手,指甲几乎抠进了他的掌心。

      谢来庭终于停了半瞬。他回过头,对着那群惊慌失措的妇人露出一个极其冷冽狂妄的笑容。

      “想知道我带她去哪儿?”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调轻佻得让人心惊:“既然这伯府容不下一个活人,那我就带她去个能喘气的地方。至于大哥--”

      他瞥了一眼身后那滚滚浓烟,眼神里闪过残酷的快意,“他喜欢热闹,这把火,就当是弟弟送他的新婚贺礼了!”

      说罢,他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带着魏初芣纵身跃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伯府外,北风如刃,卷着残雪往脖子里钻。他们在宵禁将至的冷清街道上疾行。

      转过街角,一匹通体漆黑、骨架高大的北地悍马早已等在那阴影里。马旁立着个身形干练、面无表情的青年,正是谢来庭的贴身侍从--应之。

      应之显然已在此处等候多时,手中死死勒住马缰。见到谢来庭带着个一身红衣的新娘子冲出来,他眼中划过一丝惊愕,但也仅仅是一瞬,便迅速垂下头。

      “二爷。”应之低声唤道。

      谢来庭没废话,他单手扣住魏初芣的腰,像拎小鸡崽似的直接将她提上马背。随后,他翻身而上,稳稳地落在魏初芣身后。

      那股混着清雪的酒香再次将魏初芣笼罩。

      谢来庭与应之对视一眼,没有只言片语,仅仅是一个点头,应之立刻心领神会。他松开缰绳,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显然是去处理身后的尾巴和那把火的余波了。

      “驾!”

      谢来庭双腿一夹马腹,蹄声踏碎青石板上的薄雪,带着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门。

      风刮在脸上生疼。魏初芣紧紧抓着马鬃,红嫁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去哪儿?”她费力回头,大声问道。

      寒风灌进她的嗓子,激得她阵阵发咳。

      谢来庭一手牢牢控住缰绳,另一只手顺势按住了魏初芣被颠得东倒西歪的脑袋,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低沉:“黑风口,那里有备好的马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调侃:“你这身衣服太扎眼了,在这儿骑马,你是嫌命长,还是嫌谢家那帮老头子追得不够快?”

      马蹄声急促,云澜城那高耸阴森的城墙轮廓在视线中飞速后退。

      “我的人呢?”

      魏初芣的声音在颠簸中变了调,“我的贴身女使,四季和绯红……她们还在那宅子里!”

      谢来庭道:“自然是宁氏把人扣下了,她想把你塞进棺材,那两个丫头就是最好的陪葬品。”

      魏初芣心头一沉,手心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放心。”谢来庭察觉到她的僵硬,语调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应之已经去了,那小子话虽不多,救人还是可以的。”

      黑风口,地如其名。

      这里是云澜城郊的一处断崖口,风声吹过石缝,发出一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谢来庭翻身下马,顺手从马背侧边的皮囊里扯出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连头带脸地直接罩在了魏初芣身上。

      “待在这儿,别乱跑。”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没入黑暗,不多时便从那破败的土窑里牵出一辆看似不起眼,实则车轴厚重的马车。

      魏初芣裹在满是冷冽气息的大氅里,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她缩进车厢,直到厚重的帘子垂下,才将那冷冽的风雪隔绝在外。

      她缩在马车角落里,脑子是木的,成亲前的桩桩件件,伴着外头的风声,潮水般往外冒。

      这门亲事,是继母李氏一手张罗的。

      在上京贵眷圈子里,谁不夸一句李夫人持家有方?李氏原是父亲身边的宠妾,生母因生产急逝,连同腹中未出世的弟弟,一尸两命。当时她才三岁,后来,李氏便被父亲抬作正室。这些年,李氏待她这个继女可谓是极尽温厚,嘘寒问暖从未断过,以至于魏初芣曾真心实意地将她当作母亲来敬重。

      收到信时,魏初芣正远在平郡老家,为生母守灵祭扫。

      信笺上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李氏常用的熏香。字里行间全是长辈的慈爱:“初芣啊,谢家虽迁了位,可底蕴尚在。你嫁过去便是伯府嫡长媳,在这云澜天高皇帝远,断受不得委屈。”

      当她风尘仆仆从平郡府赶回上京,跪在父亲面前询问这桩婚事时,那个曾经教她礼义廉耻的父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窗外落着细雨,身为工部员外郎的魏宗涯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茶碗里的浮沫,听完李氏的一番天花乱坠的夸赞,也只是隔着氤氲的水雾,淡淡地回了一句: “也好,就照夫人的意思办吧。”

      一句“也好”,两个字,便成了断绝她后路的催命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魏初芣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云澜的地图,就被一顶红轿子塞进了北上的寒风里。

      过了一阵,车帘被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挑开。

      谢来庭没进来,他半边身子隐在寒夜的阴影里,一只手拎着个黄铜手炉,另一只手拎着一壶水,一并递到了魏初芣面前。

      “拿着。”

      手炉里炭火正旺,隔着镂空的盖子散发着暖意。魏初芣颤抖着手接过,那一丝热气传递至指缝间,总算让她找回了半分知觉。

      谢来庭靠在车辕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四姑娘,若你回了上京,打算怎么办?”

      上京。

      魏初芣低垂着眼睫,看着手里那只被磨得光亮的黄铜手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对上谢来庭那双带着探究的眼。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股冷静后的狠绝,“一不做,二不休。”魏初芣攥紧了手里的热气,字字掷地有声:“要闹,就把事情闹到收不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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