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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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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婉淑是在一个寻常的黄昏,去尚宫局送一批宫花时出的事。
那段路她走过无数次,紧挨着御花园西侧的一处小池塘。池塘不大,水也不算深,平日只做点缀景致之用,岸边怪石嶙峋,草木幽深。
她提着篮子,心里还在盘算着先前听到的关于那个小太监被抓后的零星风声,脚步便比平日快了些。就在她经过一处假山时,身后陡然传来一阵声响。
白婉淑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手就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狠狠一推她的腰。
天旋地转间,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她。
京都已然是初冬的时节,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白婉淑拼命的挣扎,但那推她下水的人力道极大,按住她的头往水底压。
池水灌入她的口鼻,肺在火烧火燎的痛,眼前阵阵发黑。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狠狠的一口咬在那只捂住她口鼻的手上。趁对方吃痛松懈的瞬间,白婉淑猛的挣脱开来。
“哗啦——”
过了片刻,她才破水而出,剧烈的咳嗽起来,眼前金星乱冒。大约是怕有人发现,再想着她在水里这么长时间应当也活不了,等白婉淑从水里探出头,才发现上面早就已经空无一人。
白婉淑也顾不上追,用尽最后的力气,扒住岸边湿滑的石头。她咬着牙,一点一点的爬上岸,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咳得撕心裂肺。
初冬的池水寒彻骨髓,晚风一吹,更是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意识都开始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才有路过的宫女发现她,惊呼着将她半扶半拖回了造办处。
那一夜,白婉淑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却又冷得直哆嗦,噩梦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是顾明臻那张脸三番五次的在眼前晃,一会儿是那只将她推下水手,一会儿又是无边无际的空茫。
同屋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去求了管事,好歹请来了个医女。药灌下去,热敷冷敷轮番上阵,白婉淑昏昏沉沉了三四日,才勉强退了烧,捡回一条命。只是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白婉淑混沌的脑子才一点点的清明过来。
对方就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而在这宫里,有动机,也有能力这样悄无声息除掉她的人……除了顾明臻,她想不到第二个。
他抓走了那个她随口编造的小太监,便知是对她的说辞起了疑,多半以皇城司的手段,也已经查清了那太监的无辜。他那样精明的人,即便当时因情势所迫顺水推舟,事后又怎会不将一切疑点查个底朝天?
只是,白婉淑原本以为,顾明臻即便知道自己说了谎,最多是利用这件事反过来拿捏她。她万万没想到,顾明臻竟会狠绝到了这个地步,在甚至不能完全确定她是否真的在珠子上造了假的情况下,就直接动了杀心。
对他而言,她这条命,恐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微不足道。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白婉淑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她怎么就忘了,在位高权重的那人面前,她连蝼蚁都算不上。顾明臻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握有把柄,他只要她连同所有可能知情的人,一起彻底的消失。
这次是她命大,仗着幼时在家乡溪流里扑腾过几下,会些水性,又恰好咬中了对方,才侥幸逃过一劫。
下一次呢?
白婉淑盯着帐顶的绣纹。
顾明臻要她死。
那么,从今往后,她在这宫里的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第一次失手,以皇城司的耳目之灵,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她还活着死。顾明臻那样的人,第二次动手只会更不留余地。
在这深宫里,一个无根无基,病弱交加的小宫女失足落水后伤重不治,再正常不过。没人会深究,也没人敢深究。顾明臻更不会有丝毫的顾忌。
下一次,她绝不会有这次的好运。
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便只有一条路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在顾明臻下一次动作之前。
*
休养了几日,勉强能下地走动后,白婉淑便不顾劝阻,硬撑着回到了日常的活计中。只她精神不济,脸色也始终不见好,管事见她虚弱成了这个样子,便也给她派了些轻省活计,轮休的日子也多给了两天。
机会来了。
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寒意浸骨。
白婉淑穿戴整齐,将一头乌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薄的敷了层粉,遮掩住病容,又点了些许口脂,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憔悴到吓人。
她拿出早几日就托同乡悄悄弄来的出宫腰牌,那是给有急事或特殊差事的宫人临时出入用的。她差不多用尽了所有的积蓄,才换来这么一次机会。
白婉淑直接去了皇城司。
皇城司的衙署坐落在宫城的东侧,两排高墙隔绝了内外,门口守卫的番役身着玄色的劲装,腰佩长刀,全是面无表情。
白婉淑在距离衙署大门尚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服,她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便归于平静。
“站住!”
门口的守卫挡住了去路,冷冷的盯着她,“皇城司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白婉淑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那枚出宫的腰牌,双手捧上。
“奴婢造办处宫女白婉淑,有要事求见顾指挥使大人。”
守卫皱眉接过腰牌,仔细的看了看,又上下打量她。
“指挥使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有何要事,可先禀报,自有上官裁定。”
白婉淑垂着眼,“奴婢所禀之事,关乎前次冕冠宝珠失窃一案。此事,恐只能当面禀告顾大人。”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惊疑。宝珠失窃一事他们自然知晓,眼前这宫女竟自称与此案有关?
略一犹豫,其中一名守卫沉声道,“你在此等候,不得妄动。”
说罢,转身拿着那腰牌入内通传去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寒风刺骨,白婉淑只觉得从里到外都冷透了,手脚已经麻木到快没有知觉,那名守卫才终于返回来,将腰牌递还给她,侧身让开一条路。
“大人准见。随我来。”
白婉淑心头一松,道了声谢,跟着守卫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被引至一处值房外。
守卫示意她止步,自己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方对她点了点头。
白婉淑微微咬着唇,推门而入。
顾明臻正坐在书案后,低头处理着什么文书,听到她进来,分毫未动。
白婉淑反手关上门,没有像上次那样跪下。她站在房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的看着书案后的男人。
见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顾明臻终于放下文书,抬眼看她。
“胆子不小。”
白婉淑知道,他既然肯见她,便是猜到她已明白那场所谓意外的幕后主使是谁。
白婉淑也懒得再弯弯绕绕了,“顾大人,前次万寿节冕冠上那颗宝珠,是奴婢用贝母仿制,并非真品。”
顾明臻神色未变,只眉梢略微动了一下,似乎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却又不惊讶于她所说的话。
白婉淑不等他反应,继续道,“真珠下落,奴婢确实不知。但假珠之事,奴婢并非毫无准备。此事证据奴婢已托付给宫外可信之人。并已约定,若奴婢无故身亡或失踪不见,那人便会将一切证据并陈情书,设法呈至御前。”
她顿了顿,看着顾明臻那双眯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欺君之罪,奴婢固然难逃一死。但大人您,身为皇城司指挥使,先有失察之过,后有核查不严,包庇遮掩之嫌。此事一旦闹开,纵使大人手段通天,恐怕也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洗脱干系。届时,圣心如何,朝野议论如何,大人想必比奴婢清楚。”
值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炭盆里的火忽明忽暗,映着顾明臻面无表情的脸。
半晌,顾明臻缓缓的向后靠入椅背,双手手指交叉置于身前。
“你在威胁我?”
白婉淑迎着他的目光,背挺得笔直,“奴婢不敢。奴婢只想求一条活路。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奴婢若死了,对大人而言,也绝非好事。不如留奴婢一命。奴婢手艺尚可,对大人而言,日后还有些许用处。”
她在赌,赌顾明臻权衡利弊后,会觉得留下她这个知情人,比冒着她死后秘密可能曝光的风险,更划算。
顾明臻没有说话,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动过,让人永远都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
终于,顾明臻的唇角极淡的勾了一下,。
“有意思。”
他漠然,也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看来,本官倒是小瞧你了。”
“你说你已将证据托付宫外之人。”
顾明臻淡淡道,“本官凭什么信你?或许你只是在虚张声势。”
白婉淑心头一紧,却还是稳住了。
“大人可以不信,大人若想验证,大可现在就杀了奴婢。只是后果奴婢方才已经说了。大人位高权重,想必不愿为了奴婢这条贱命,去冒那般的风险。”
又是一阵无声无息的沉默。
顾明臻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好。”
他忽然开口,干脆得让白婉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本官可以留你一命。”
白婉淑心头猛一松,腿脚都在发软。
“不过。”顾明臻话锋一转,“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造办处的宫女了。”
“尚宫局前两日递了条子,说内坊司缺个心灵手巧,懂些文墨的宫女,整理历年器物图册,兼做些修补誊录的活计。”
顾明臻看了她一眼,“你去尚宫局吧。”
尚宫局?
白婉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尚宫局主管后宫礼仪,人事,器物,文书等,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中地位最高的部门之一。能在尚宫局当差,哪怕是做个最低等的女史,也比在造办处这种手艺作坊有前程得多,简直是无数宫女梦寐以求的一飞冲天。
更何况,她母亲生前,就在尚宫局当差。想要为母亲复仇,那里是她必须要去的地方。
可顾明臻为什么会把她安排到那里?
电光石火间,白婉淑就明白了。尚宫局固然是好去处,但那里多半也是有顾明臻的眼线,才方便他时时刻刻的监视她。
去尚宫局,既是施恩,也是警告。
白婉淑竟一时说不清到底是喜是悲。
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也不该表现出任何的迟疑。
不过,顾明臻一个皇城司的指挥使,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尚宫局,倒是让她有些始料未及。
也不知道母亲离奇去世的事情,这位会不会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