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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一瞥,云泥之别 自卑的俞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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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漫过整座青藤覆盖的校园,吹得操场两侧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那声响细碎又绵长,像极了少女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叹息,轻飘飘地落在每一个刚踏入高中校门的新生心头。这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也是俞樊人生中,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无地自容的自卑,更是她与曾言,这段注定以云泥之势开场的暗恋,最初的起点。
几百名新生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密密麻麻地站在塑胶操场上,按照班级排成长长的队伍,所有人都站得笔直,接受着新学期第一次升旗仪式的洗礼。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晒得每个人的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脖颈悄悄滑落,浸透了校服的领口,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汗渍,在干净的校服上显得格外扎眼。俞樊刻意往队伍的最末尾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人群的缝隙里,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灰色地砖缝隙里那一点点嫩绿的青苔,假装看得无比专注,可她攥紧衣角的手指,却早已泛白,泄露了她心底的慌乱与不安。
这份不安,源于清晨出门时的那场难堪。邻居家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总是没心没肺又带着几分恶意,追在她身后,扯着嗓子一遍遍地喊:“鱼贩姐姐!鱼贩姐姐!俞樊是卖鱼的鱼贩!”那声音尖锐又刺耳,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扎了整整十几年,拔不掉,也挥不去,早已在心底留下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从小到大,因为“俞樊”这个名字,她承受了数不清的玩笑、调侃与轻视。从小学到初中,总有同学拿着她的名字取笑,说她的名字土气,说她生来就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那些光鲜亮丽的同学格格不入。她试过反驳,试过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泣,可久而久之,她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假装不在意,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以为上了高中,换了新环境,一切都会不一样,可那声刺耳的“鱼贩姐姐”,还是轻易打碎了她仅存的一点点期待,让她在这个满是陌生人的操场上,再次陷入深深的自卑里。
她只想把自己藏得更深,藏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藏到没有嘲笑、没有轻视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三年高中时光。可命运偏偏在这时,给了她猝不及防的一击,让她的目光,再也无法从那个耀眼的少年身上移开。
主席台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滋滋的声响打破了操场上的小声喧闹,原本还有些躁动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席台。紧接着,一道清朗干净的少年声音,穿过微风,穿过嘈杂的人群,稳稳当当、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俞樊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像其他少年那般稚嫩,也没有刻意的张扬,像是山间清泉缓缓流淌,又像是清晨阳光穿透云层,温和却有力量,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利落,让人听了心头一震。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一(1)班的曾言。”
只是一句简单的自我介绍,俞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起了头。
主席台中央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庄重又整洁,少年就那样孑然站在正中,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穿过于正式的礼服,只是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整齐的蓝白条纹领结,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线条流畅的手腕,皮肤是清浅的冷白色,指节分明,看着格外好看。阳光斜斜地从云层里透出来,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干净柔和,眉眼清俊,没有半分刻意的修饰,却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他手里拿着发言稿,站姿端正,念稿子的语速不快不慢,从容淡定,没有丝毫紧张。念到关于青春、关于梦想的段落时,眼神明亮,透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坚定,声音清亮,不张扬,不刺耳,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落在操场上,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俞樊就那样呆呆地抬着头,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耀眼的人,像暗夜里的星辰,像寒冬里的暖阳,站在所有人都仰望的地方,自带光芒,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念到最后一句“愿我们都能在青春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不负时光,不负自己”时,他忽然轻轻顿了一秒,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缓缓从主席台前方,越过几十排黑压压的人头,慢慢往操场后方的队伍扫来。
那一瞬间,风恰好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视线,不偏不倚,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层层叠叠的身影,与俞樊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俞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般。
像是一颗沉寂了多年的小石子,突然被投进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激起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久久无法平息;又像是一点微弱的星火,不经意间落在干燥已久的柴草上,“唰”地一下,点燃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火势蔓延,瞬间席卷了她整个心房。
那悸动来得太快、太突然,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准备,她根本来不及遮掩,也根本无法遮掩。只能慌忙低下头,耳尖却在一瞬间烫得惊人,像是被火烤过一般,连带着脸颊、脖子都泛起了热意,手心微微出汗,黏腻腻的,一直攥在手里的学生证,也被她捏出了深深的印痕,边缘都被揉得发皱。
她的心跳依旧飞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眼,傻傻地以为,那一眼,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瞬间,是少年不经意间,为她停留的目光。她甚至在心底偷偷幻想,是不是自己也有那么一点点,能被他注意到的可能。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彻底明白,那不过是曾言的习惯——每次发言结束,他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他放在心尖上,默默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而那个人,自始至终,都不是她俞樊。
身边的同桌林晓晓,早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眼睛一直黏在主席台上的曾言身上,直到他发言结束,才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俞樊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满满的兴奋与花痴:“俞樊俞樊,你看到了吗?就是他,曾言!我的天,他本人比传说中还要好看!听说他初中就是我们市一中的校草,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家里条件还特别好,爸妈都是大学教授,妥妥的学霸加校草,还是富二代,简直就是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俞樊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却依旧有些慌乱,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敢再往主席台的方向看,可林晓晓接下来的话,却再次将她拉回现实。
“你看见主席台侧面那个女生没?站在老师旁边的那个,穿浅蓝碎花裙子的,”林晓晓用眼神示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叫宋知知,跟他一个初中的,听说两个人家住对门,从小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感情特别好。”
俞樊顺着林晓晓的目光,缓缓望了过去。
主席台旁的台阶边,宋知知安静地站在那里,穿着一条浅蓝碎花连衣裙,裙摆随风轻轻晃动,像一朵温柔的小雏菊。她手里捏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她微微踮着脚,仰头看向台上刚结束发言的曾言,眼神温柔又明亮,满是崇拜与欢喜,没有半分杂质。头发松松挽成一个小巧的发髻,碎发轻轻垂在脸颊两侧,露出纤细白皙、线条优美的脖颈,阳光落在她发间别着的珍珠小发卡上,折射出细碎又温柔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温婉、明媚、知礼,像春日里最和煦的一阵风,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知知,人如其名,温柔知礼,明媚大方,站在耀眼的曾言身边,般配得让人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俞樊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洗得有些泛黄的宽松校服,没有任何装饰,普普通通,甚至因为常年穿着,显得有些陈旧;头发只是简单扎成低马尾,没有精致的发卡,没有好看的发饰;再想起自己那个总被人嘲笑、土气又难堪的名字,想起清晨邻居小孩的嘲讽,想起自己平凡又普通的家境,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小心翼翼的心动,瞬间被一层厚厚的自卑覆盖,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距离。
不是操场前后几十排队伍的距离,不是主席台与队伍之间几步路的距离,也不是人群中你我之间的远近。
是云与泥的距离,是天上耀眼的星辰,与地上不起眼的尘埃的距离。
是她拼尽全力,踮起脚尖,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也触碰不到的光亮。
是她这辈子,或许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风依旧吹着,梧桐叶依旧沙沙作响,操场上的升旗仪式还在继续,可俞樊的世界,却在那一眼之后,彻底变了模样。心底那颗名为暗恋的种子,在自卑的土壤里,悄悄发了芽,注定要在往后的岁月里,承受阳光与风雨,承受欢喜与疼痛,慢慢生长,缠绕着她的整个青春。